第十六章 設局
周永強把醫院地址寫給我的時候，是在半下午。
那男人從昨兒起就沒合過眼。他坐在接待室那把硬木長椅上，身子往前佝著，兩個膝蓋並得死緊，兩隻手，絞在一塊兒，擱在腿上，抖得跟篩糠似的。馬大姐給他倒了杯熱水，他端起來，杯口還沒挨著嘴唇，水就灑了半杯，燙得他手背紅了一片，他愣是沒覺出來。
「市三院。「他把一張從登記簿上撕下來的紙，顫巍巍地往我面前一推，「神經內科，307。「
那紙上，三個數字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筆描了又描的。我拿起來一看，紙邊都被他攥出了汗，潮乎乎的。
「我女朋友，小敏，「他說，「躺那兒都三天了。醫院查不出毛病，說是植物人。「他說到「植物人「三個字，嗓子裡像卡了口痰，咽了咽，才接著往下說，「可我覺著不是。她先前好好的，就、就跟我一樣，一覺醒來，影子沒了，人也……沒醒過來。「
我盯著他那張青白青白的臉，半晌沒說話。
「先別慌。「我拍了拍他肩膀，覺著他那肩胛骨，硬得跟石頭似的，「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去。「他「騰「地要站起來。
「你去不了。「我按住他，「你現在沒影子，大白天外頭太陽毒，你站太陽底下，是要命的。讓侯勝陪著你，哪兒都別去。「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掙。整個人又軟塌塌地，陷回了那硬木椅子裡，兩隻手，重新絞到了一起。
我沖侯勝使了個眼色。侯勝會意，把嘴裡那口檳榔「咕咚「咽了，湊過來，一手搭上周永強肩膀，一副老熟人的熱乎勁兒：「周哥，走走走，跟弟弟去我那屋坐會兒。我那有瓜子，還有半瓶二鍋頭，暖和暖和。「
周永強被侯勝半架著，出了接待室。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男人一步一步挪出去的背影。那背影，在走廊盡頭那盞白熾燈下，被拉得老長。可地上，就他腳邊那一小塊，乾乾淨淨，什麼印子都沒有。
一個活人，沒影子。
我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
市三院在城東，到了那會兒，天已經擦黑。
樓門口兩排白熾燈，慘白慘白地亮著，把門口那棵法桐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鋪在柏油路上，張牙舞爪的。門口的台階上，蹲著幾個賣烤紅薯、賣花籃的小販，那鐵皮爐子裡，炭火紅紅地一明一滅，一股子烤紅薯的焦甜味，混著花香，往人鼻子裡鑽。
我推門進去。那扇玻璃門「吱呀「一聲，帶進來一股子風。
門一關，那股味兒，就劈頭蓋臉砸過來了。
消毒水。濃得，直往嗓子眼兒里鑽，嗆得我眼睛一酸，連著打了兩個噴嚏。這味兒，我打小就怵。它跟別的味兒不一樣，不光是聞著沖，它還壓人，像是一進這道門，人身上那股子熱乎氣，就先被它消下去三分。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幾個穿藍白條病號服的，扶著牆，一步一挪。掛號窗口早就關了，只有值班台上，一盞小燈亮著，燈下坐個年輕護士，正低頭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上了電梯。
電梯裡也是一股子消毒水味。那鐵皮門一合，「咯噔「一聲，往上躥。我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三樓的按鈕，紅彤彤的，像道沒幹的血口子。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電梯門開。一股更濃的味兒，撲了上來。
三樓的走廊，又長又窄，白牆，白地，白燈。那燈，是一長條一長條的日光燈管，慘白的光，從頭頂潑下來，把人照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走廊兩邊的病房，門都關著，偶爾從門縫裡，漏出來一點子藥味、汗味，還有不知哪個屋裡，病人家屬「呼嚕呼嚕「的打鼾聲。
我數著門牌，往裡頭走。腳底下的地磚，被擦得發亮，映著我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跟著我。
307。到了。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消毒水味，嗆得我鼻子發酸，眼睛都差點流下來。
我推門進去。
病房裡，四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單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沒人住過。靠門這張，躺著她。
我沒先看她。我先掃了一圈這屋。角落裡，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頭，半張著嘴，打著呼嚕，那呼嚕聲，一下一下，從嗓子眼裡，費勁地擠出來。旁邊陪床的是個中年女人，坐在小板凳上，腦袋靠著牆，已經睡過去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牆角的暖水瓶，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這屋，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那輸液瓶里，藥水一滴一滴，砸在管子裡，「滴答，滴答「。
然後，我才把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是個年輕的姑娘。二十出頭，頭髮散在雪白的枕頭上，黑亮亮的，襯得那張臉，越發地白。她長得挺清秀，眉眼都生得細緻，鼻樑高高的，嘴唇沒了血色，泛著點灰。她就那麼躺著，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可我知道，不是睡著。
睡著的臉，是松的。她的臉，是僵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的五官，一點一點地，都凍住了。
我走近了。床頭柜上，擺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蘋果，皮都皺了，起了褶，顯是擱了好些天了。柜子邊，還插著一束花，蔫頭耷腦的，花瓣都焦了邊。花下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小敏，快點醒「。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她的胸脯，幾乎沒有起伏。那藍白條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被子底下的身子，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頭。她搭在被子外頭的手，白得跟紙似的，指尖泛著點青。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冰涼。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我「嗖「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姑娘，還沒死。可她的魂，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開陰眼。
這眼睛，自打黃土坳那回，被生生逼開了之後，我就再沒能把它，好好地收回去過。平日裡，它跟個沒上鎖的門似的，說開就開，說漏就漏。這會兒，我屏著氣，把這門，徹底地，推了開來。
眼前的世界，變了。
消毒水的味兒，好像一下子，淡了。那慘白的日光燈，也暗了。整個病房，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層灰灰的、涼涼的水汽。牆角的暖水瓶，還冒著白汽，可那白汽，在這陰眼底下，凝成了一縷，往牆縫裡，一點一點地，鑽。
我低下頭，看向床上的姑娘。
然後，我看見了。
她的身上，有一團黑氣。
那黑氣，罩住了她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嚴嚴實實。不是煙，也不是霧。是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絞在一起的東西，像一張網，從她的天靈蓋，到她的腳底板，把她整個人，死死地，困在了裡頭。
我湊近了，眯起眼，看那黑氣。那黑氣，還在動。不是飄，是勒。一絲一絲地，往她的皮肉里，鑽。像是要把她身體裡，那最後一點還賴著不走的活氣，也一點一點地，絞出來。
而那黑氣底下的魂，我看見了。
是那姑娘。她蜷縮著，縮成小小的一團，被那張黑網，勒得死死的。她想掙扎，動不了。她想喊，出不了聲。她就那麼，被困在自己這副還沒咽氣的殼子裡，眼睜睜地，看著那黑網，一圈一圈地，收緊。
我胸口一緊，喉嚨里，像堵了塊棉花。
我移開眼，去看她的影子。
床底下，她身子投下的那一小塊地方，乾乾淨淨。
一點影子都沒有。
不是淡，不是短。是沒了。一點，都沒剩。
我腦子「嗡「地一下。
「她的影子，被整個拿走了。「我聽見自己低聲說。
我扶著床沿，慢慢地，直起身。那床沿的鐵架子，冰得，透過掌心，一直涼到胳膊肘。
這一回，比周永強的，嚴重多了。
周永強的影子，只是沒了大半，腳底下，還殘留著那麼一絲絲淡影。所以他人還在，還能走，還能說話，還能自己跑到民調局來報案。可這姑娘，她的影子，被那東西，拿得乾乾淨淨。一點後路，都沒給她留。
影子，是活人吊在陽間的那根線。線沒了，人就該死了。
她還沒死，是因為那團黑氣，還替她，吊著最後一口氣。可那黑氣，不是她的護身符，是那東西，捨不得一口吃完，慢慢地，在那兒，絞她。
我伸出手，隔空懸在那團黑氣上頭，停了一停。一股子寒氣，隔著一寸來寬，直往我指尖上鑽。那黑氣，是涼的。涼得，不像是這陽間的東西，倒像是從一口深井底下，翻上來的陰氣。我要是沒開陰眼，只當這屋裡，是消毒水味太重，凍出來的涼。可如今，我分得清。這涼，是從她身上那團黑氣里，滲出來的，一直滲到人骨頭縫裡去。
再晚幾天。那黑氣，把她的魂絞散了。這姑娘，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我盯著床上的她。她那張臉，還是清秀的，眉眼還是細的。可我已經看出來了，那清秀底下，浮著一層，將散未散的，死氣。
我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得。這一趟，我沒白來。
我心裡，沉甸甸地，像壓了塊石頭。我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這會兒，聞著比進來的時候，更沖了。我一步一步往外走，腳底下的影子，跟著我，也一步，一步。我忽然有點慶幸，我的影子，還在。
我掏出手機，走到樓道盡頭的窗戶邊，給侯勝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那頭，先是一陣「吧唧吧唧「嚼檳榔的聲，接著，侯勝壓著嗓子，「程哥，怎麼樣？「
「侯勝。「我嗓子有點發乾，「這事，比我想的嚴重。「
「咋、咋了？「
「那姑娘的影子，被整個抽走了。「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一點沒剩。比周永強嚴重多了。再晚幾天，她就救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我聽見侯勝「咕咚「咽了口唾沫，接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順著聽筒，「嘶「地一聲，鑽進了我耳朵里。
「那、那咋辦？「他的聲音，都有點發飄了。
我沒說話。我盯著窗戶。窗戶上，映著我自己，一張臉，慘白慘白的，跟外頭的夜，一個色兒。
「得把那個'陰戲先生'，揪出來。「我慢慢地說，「他拿走的影子，只有他，能還。「
「怎麼揪？「侯勝問，「那東西，神出鬼沒的，上哪兒揪去？「
「不用上哪兒。「我說，「他在釣人。「
我頓了頓，看著窗戶上那張自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那我就，當那個餌。「
電話那頭，侯勝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嗓門一下子就高了：「哥，你別衝動！「
「我不是衝動。「我說，「我是在設局。「
「設、設什麼局？「
「今晚子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干又硬，像是從別人嘴裡吐出來的，「我也點一根白蠟燭，唱一段《還魂記》。請而不應。看他，出不出來。「
侯勝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還魂記》……程哥，那不是，你師父，明令禁止你唱的那出戲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是。「我說。
「那你……「
「就因為它是禁的，那東西，才會上鉤。「我打斷他，「這戲，唱了，會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我今晚，要的，就是把它，招來。「
電話那頭，侯勝半天沒吭聲。我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跟頭牛似的。我知道，這孫子，嚇壞了。
「程哥，「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你這是拿自個兒，往虎口裡送啊。「
我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你說，「我反問他，「那姑娘，救不救了？「
侯勝不說話了。
「救。「半晌，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蹦出一個字，「可、可咱不能這麼硬來啊。要不，我、我跟你一塊兒？「
「你來了，那東西就不出來了。「我搖頭，「這局，只能我一個人，唱獨角戲。「
我頓了頓，聲音軟下來一點：「侯勝，你把周永強看好了。別讓他一個人待著。剩下的，交給我。「
侯勝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那一聲，又悶，又重，像是把一口苦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成。「他說，「那程哥，你……你可得活著回來。「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你哥我，命硬。「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
手心裡，全是汗。
命硬？我他娘的，心裡其實，比誰都虛。
這局，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那「陰戲先生「釣人，用的是三樣：請，引路，應。請，是唱戲文。引路，是點白蠟燭。應，是伸手。前頭那些上當的，照著這法子，一步一步，把手伸出去。那影子，就順著白蠟燭的那點光，被一點一點地，勾走了。
所以今晚，我要做的，是只走前兩步。點燈。唱戲。請它來。可到了該「應「的那一步，我把手，死死地，攥在袖子裡，不伸。
請而不應。燈半明，路半開，門半掩。
那東西，最怕的，就是有人，壞了它的規矩。它一定，會出來，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在它眼皮子底下，釣它的魚。
程未了，你這輩子，頭一回，巴望著天黑得慢一點。
回民調局的路上，我把車開得，比平時慢了一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師父那張臉。
《還魂記》。這齣戲，師父生前，明令禁止我唱。
那還是我十六七歲，皮得沒邊兒的時候。有一回，戲班裡來了個走江湖的老先生，喝多了酒，在炕上哼了兩句。我一聽，覺著那調子，又陰又怪，偏還怪好聽的，就纏著那老先生，把詞兒，偷著記了下來。
後來有一晚，我在後院，偷偷地，哼了出來。
哼到一半，師父從屋裡衝出來。他披著件單衣，手裡攥著那杆旱菸鍋子，追著我，滿院子地打。那煙鍋子，銅的，敲在我背上，「梆梆「地響。那是我頭一回，見師父發那麼大的火。
「程未了！「他吼我，嗓子都劈了，「你再敢唱這戲，我把你腿，打折！「
我抱著腦袋，滿院子亂竄，邊竄邊嚎：「師父，師父，我錯了，我不敢了！「
後來，我消停了，師父才停下來，站在院子當中，喘得厲害。月光下，他那張臉，白得嚇人。他看著我，喘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戲，是給死人唱的。唱了，會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
「招來，就送不走了。「
我那時候，嚇得直點頭。可心裡，到底沒把這話，當回事。
如今，師父死了。他的影子，短到了底，人就那麼沒了。而我，這會兒，正要把這齣他拿命都不肯讓我碰的戲，自己，唱出來。
可今晚，我要的，就是把它，招來。
我攥了攥懷裡的鐘馗皮影。那皮子，隔著衣裳，涼絲絲的，貼著我的胸口。上頭的符文，還剩兩道，隱隱地，泛著點紅光。
這是我師父留給我，保命的東西。今晚，就靠它，給我壯膽了。
回到民調局，天還沒黑透。
我前腳剛進樓，侯勝後腳就堵在了值班室門口。他像是掐著點兒，在那兒等了我半下午。見著我，先「呸「地吐掉嘴裡的檳榔渣，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跟做賊似的：「程哥，你、你真要唱那戲啊？「
我沒理他這茬，只問：「周永強呢？「
「擱我屋裡呢。「侯勝往後一努嘴，「我跟馬大姐借了床舊被子，讓他眯著了。那貨，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哪睡得著。我走的時候，他正捧著杯熱水，坐著發呆。「
「行。「我點點頭。
侯勝又往前湊了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不由分說，塞進我手裡。我打開一看，是根白蠟燭，白得跟紙似的，上頭連個蠟字都沒印。旁邊，還壓著兩小包，一包香灰，一包黑狗血。
「哪來的？「我抬頭看他。
「買的。「侯勝搓著手，那雙桃花眼，左瞟右瞟，不敢正眼看我，「殯儀館門口那香燭鋪子，專給死人照路的。我、我尋思著，你唱那勞什子戲，總得配點傢伙什。有備無患，有備無患。「
他說著，又像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白了下去：「程哥，那戲……真、真能把那東西，招來？「
我看著他。這孫子，命都快嚇沒了，還硬撐著，跑來給我送傢伙。
「招不來，就是白忙活。「我拍拍他肩膀，「招來了，你哥我，就把它，留下。「
侯勝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他垂下眼，盯著我手裡那根白蠟燭，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程哥，你……你可一定，得回來啊。「
「放心。「我笑，「你哥我，命硬著呢。「
路過接待室，馬大姐正收拾她那本電話登記簿，準備下班。她抬頭看見我，上下打量了兩眼，慢悠悠地，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又來了。「
然後，她磕了顆瓜子，補了一句：「後半夜，別逞能。「
我沖她擺擺手，沒說話，上了樓。
天，終於，一點一點地，黑透了。
子時，快到了。
我在民調局，找了一間，最靠里的空辦公室。
這屋，平時沒人用，堆著些舊檔案、舊桌椅，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混著點樟腦味。我進去，把燈關了，把門，從裡頭反鎖上。又把那三扇窗戶上的窗簾，一層，一層，全拉得嚴嚴實實。連窗縫裡透進來的那點月光，都給我，堵死了。
屋裡，黑透了。
不是那種，還有點微光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黑得，連我自己的手，都看不著的，那種黑。
我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這黑。
然後，我摸出一根白蠟燭。
這蠟燭，是侯勝硬塞給我的。說是在殯儀館附近的香燭鋪里買的，白蠟，沒染色，專門給死人照路的。他塞給我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還絮絮叨叨地，往我兜里又塞了一把香灰，一包黑狗血，說是「有備無患「。
我把那白蠟燭，擱在屋當中，地板上。
「嚓「。
火柴劃亮了。那一小撮火苗，藍幽幽的，在黑暗裡，「騰「地，跳了一下。接著，我把火，湊到那根白蠟的芯子上。
蠟芯，「噼啪「地，爆了一下。
火，著了。
起先，那火苗，只有豆大的一點，黃黃的，搖搖晃晃，像隨時都要滅。過了一會兒，才穩下來，慢慢地，亮了起來。蠟油，順著蠟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凝成一道一道的，白。
一股子蠟味，混著點焦糊味，在這黑屋子裡，慢慢地，散開來。
我退後兩步，在那白蠟燭前頭，盤腿坐了下來，背對著蠟燭。
火光，從我背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到了對面的白牆上。拉得又高，又大，像是有個黑黢黢的人，跟我臉對著臉，站在那牆上。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那蠟味，焦味，還有我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我開了嗓。
《還魂記》。
這調子，一出口，我渾身的血，就涼了半截。這戲，我知道，是師父那杆旱菸鍋子，砸在我背上，砸出來的忌。可今晚，我偏要，反著來。
我的唱腔，很輕。輕得，像是一口氣，從嗓子眼裡，往外，慢慢地，吐。可這黑屋子，太靜了，靜得那唱腔，一撞上牆，就折回來，一聲，疊著一聲，在我耳邊，蕩來蕩去。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去者何所……「
「來者何人……「
我唱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那面白牆。
牆上，我的影子。
起初，還好好的。火光一晃，那影子，也跟著，晃一下。我動，它也動。我坐著，它也坐著。
可唱到第三句的時候——
我的影子，動了。
不是我，在動。
是影子，自己，動了。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全都釘在原地，紋絲沒動。可那牆上，我的影子，它自己，慢慢地，扭過了頭。
朝著我。
那一下，我聽見自己後槽牙，「咯嘣「一聲，差點咬碎。我後腦勺的頭髮，一根，一根，全都豎了起來。
影子，是不會自己轉頭的。除非，那牆上的東西，壓根就不是我的影子。
它扭得，很慢。慢得，我都能聽見，它那影子的頸骨，「咔「，「咔「，兩聲，像是真的，在這黑屋子裡，擰碎了什麼。
然後，它停住了。正對著我。
那張臉，還是我的臉。
可那表情，不是我的表情。
它在笑。
那是我這輩子，都做不出來的一個笑。我的嘴角，這會兒，還往下撇著，怕得，都僵了。可牆上那張臉，嘴角，咧著，往上，一直裂到了耳根。那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縫裡，黑漆漆的，什麼光，都沒有。
它就那麼，隔著滿屋子的黑暗，用我這張臉，沖我，笑。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臉。我的眼睛，一下都不敢眨。我盼著，是我看錯了，是那燭火晃的，是我自個兒嚇自個兒。可那影子，就那麼，扭著頭，用我的臉，沖我，笑。那笑，像是一隻手，隔著那面白牆，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猛地，想站起來，想跑。可我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我後脊樑，猛地，一涼。
不是風吹的。這屋裡，一絲風都沒有。那涼，是從我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往外滲的。
我懷裡的鐘馗皮影，忽然，「燙「了一下。
隔著衣裳，燙得我胸口，一疼。那兩道符文，隔著皮子，像是有團火，在裡頭燒。我知道，它在警告我。
有東西來了。而且，是狠的。
可我沒有停。我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又苦，又澀。我接著，往下唱。
「一盞孤燈，照你歸路……「
「半幅影窗，候你故人……「
我的嗓子，已經有點發顫了。那唱腔，抖得，都不成調了。可我沒停。一下，都不敢停。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從我的影子裡，傳出來。
那聲音，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又不太像。像是我把嘴，貼在一口空缸上，說話，那回聲，從缸底，悶悶地，翻上來。又空，又涼。
「你唱得真好。「那聲音說。
我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開了。
「比那些傻子，唱得好聽多了。「它又說。那聲音里，帶著笑，可那笑，陰冷陰冷的，像是有條蛇，順著我的耳道，一點一點地，往裡爬。
我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你就是，陰戲先生？「我問。
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干，又硬，像是拿砂紙，在喉嚨上，搓出來的。
那聲音，笑了。
那笑，從牆上的影子裡，傳出來，在我耳邊，繞了三圈。
「不。「它說。
「我是你的影子。「
那男人從昨兒起就沒合過眼。他坐在接待室那把硬木長椅上，身子往前佝著，兩個膝蓋並得死緊，兩隻手，絞在一塊兒，擱在腿上，抖得跟篩糠似的。馬大姐給他倒了杯熱水，他端起來，杯口還沒挨著嘴唇，水就灑了半杯，燙得他手背紅了一片，他愣是沒覺出來。
「市三院。「他把一張從登記簿上撕下來的紙，顫巍巍地往我面前一推，「神經內科，307。「
那紙上，三個數字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筆描了又描的。我拿起來一看，紙邊都被他攥出了汗，潮乎乎的。
「我女朋友，小敏，「他說，「躺那兒都三天了。醫院查不出毛病，說是植物人。「他說到「植物人「三個字，嗓子裡像卡了口痰，咽了咽，才接著往下說，「可我覺著不是。她先前好好的，就、就跟我一樣，一覺醒來，影子沒了，人也……沒醒過來。「
我盯著他那張青白青白的臉，半晌沒說話。
「先別慌。「我拍了拍他肩膀，覺著他那肩胛骨，硬得跟石頭似的，「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去。「他「騰「地要站起來。
「你去不了。「我按住他，「你現在沒影子，大白天外頭太陽毒，你站太陽底下，是要命的。讓侯勝陪著你，哪兒都別去。「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掙。整個人又軟塌塌地，陷回了那硬木椅子裡，兩隻手，重新絞到了一起。
我沖侯勝使了個眼色。侯勝會意，把嘴裡那口檳榔「咕咚「咽了，湊過來，一手搭上周永強肩膀，一副老熟人的熱乎勁兒：「周哥，走走走，跟弟弟去我那屋坐會兒。我那有瓜子，還有半瓶二鍋頭，暖和暖和。「
周永強被侯勝半架著，出了接待室。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男人一步一步挪出去的背影。那背影，在走廊盡頭那盞白熾燈下，被拉得老長。可地上，就他腳邊那一小塊，乾乾淨淨，什麼印子都沒有。
一個活人，沒影子。
我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
市三院在城東，到了那會兒，天已經擦黑。
樓門口兩排白熾燈，慘白慘白地亮著，把門口那棵法桐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鋪在柏油路上，張牙舞爪的。門口的台階上，蹲著幾個賣烤紅薯、賣花籃的小販，那鐵皮爐子裡，炭火紅紅地一明一滅，一股子烤紅薯的焦甜味，混著花香，往人鼻子裡鑽。
我推門進去。那扇玻璃門「吱呀「一聲，帶進來一股子風。
門一關，那股味兒，就劈頭蓋臉砸過來了。
消毒水。濃得，直往嗓子眼兒里鑽，嗆得我眼睛一酸，連著打了兩個噴嚏。這味兒，我打小就怵。它跟別的味兒不一樣，不光是聞著沖，它還壓人，像是一進這道門，人身上那股子熱乎氣，就先被它消下去三分。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幾個穿藍白條病號服的，扶著牆，一步一挪。掛號窗口早就關了，只有值班台上，一盞小燈亮著，燈下坐個年輕護士，正低頭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上了電梯。
電梯裡也是一股子消毒水味。那鐵皮門一合，「咯噔「一聲，往上躥。我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三樓的按鈕，紅彤彤的，像道沒幹的血口子。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電梯門開。一股更濃的味兒，撲了上來。
三樓的走廊，又長又窄，白牆，白地，白燈。那燈，是一長條一長條的日光燈管，慘白的光，從頭頂潑下來，把人照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走廊兩邊的病房，門都關著，偶爾從門縫裡，漏出來一點子藥味、汗味，還有不知哪個屋裡，病人家屬「呼嚕呼嚕「的打鼾聲。
我數著門牌，往裡頭走。腳底下的地磚，被擦得發亮，映著我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跟著我。
307。到了。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消毒水味，嗆得我鼻子發酸，眼睛都差點流下來。
我推門進去。
病房裡，四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單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沒人住過。靠門這張，躺著她。
我沒先看她。我先掃了一圈這屋。角落裡，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頭，半張著嘴，打著呼嚕，那呼嚕聲，一下一下，從嗓子眼裡，費勁地擠出來。旁邊陪床的是個中年女人，坐在小板凳上，腦袋靠著牆，已經睡過去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牆角的暖水瓶，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這屋，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那輸液瓶里，藥水一滴一滴，砸在管子裡，「滴答，滴答「。
然後，我才把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是個年輕的姑娘。二十出頭，頭髮散在雪白的枕頭上，黑亮亮的，襯得那張臉，越發地白。她長得挺清秀，眉眼都生得細緻，鼻樑高高的，嘴唇沒了血色，泛著點灰。她就那麼躺著，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可我知道，不是睡著。
睡著的臉，是松的。她的臉，是僵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的五官，一點一點地，都凍住了。
我走近了。床頭柜上，擺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蘋果，皮都皺了，起了褶，顯是擱了好些天了。柜子邊，還插著一束花，蔫頭耷腦的，花瓣都焦了邊。花下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小敏，快點醒「。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她的胸脯，幾乎沒有起伏。那藍白條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被子底下的身子，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頭。她搭在被子外頭的手，白得跟紙似的，指尖泛著點青。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冰涼。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我「嗖「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姑娘，還沒死。可她的魂，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開陰眼。
這眼睛，自打黃土坳那回，被生生逼開了之後，我就再沒能把它，好好地收回去過。平日裡，它跟個沒上鎖的門似的，說開就開，說漏就漏。這會兒，我屏著氣，把這門，徹底地，推了開來。
眼前的世界，變了。
消毒水的味兒，好像一下子，淡了。那慘白的日光燈，也暗了。整個病房，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層灰灰的、涼涼的水汽。牆角的暖水瓶，還冒著白汽，可那白汽，在這陰眼底下，凝成了一縷，往牆縫裡，一點一點地，鑽。
我低下頭，看向床上的姑娘。
然後，我看見了。
她的身上，有一團黑氣。
那黑氣，罩住了她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嚴嚴實實。不是煙，也不是霧。是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絞在一起的東西，像一張網，從她的天靈蓋，到她的腳底板，把她整個人，死死地，困在了裡頭。
我湊近了，眯起眼，看那黑氣。那黑氣，還在動。不是飄，是勒。一絲一絲地，往她的皮肉里，鑽。像是要把她身體裡，那最後一點還賴著不走的活氣，也一點一點地，絞出來。
而那黑氣底下的魂，我看見了。
是那姑娘。她蜷縮著，縮成小小的一團，被那張黑網，勒得死死的。她想掙扎，動不了。她想喊，出不了聲。她就那麼，被困在自己這副還沒咽氣的殼子裡，眼睜睜地，看著那黑網，一圈一圈地，收緊。
我胸口一緊，喉嚨里，像堵了塊棉花。
我移開眼，去看她的影子。
床底下，她身子投下的那一小塊地方，乾乾淨淨。
一點影子都沒有。
不是淡，不是短。是沒了。一點，都沒剩。
我腦子「嗡「地一下。
「她的影子，被整個拿走了。「我聽見自己低聲說。
我扶著床沿，慢慢地，直起身。那床沿的鐵架子，冰得，透過掌心，一直涼到胳膊肘。
這一回，比周永強的，嚴重多了。
周永強的影子，只是沒了大半，腳底下，還殘留著那麼一絲絲淡影。所以他人還在，還能走，還能說話，還能自己跑到民調局來報案。可這姑娘，她的影子，被那東西，拿得乾乾淨淨。一點後路，都沒給她留。
影子，是活人吊在陽間的那根線。線沒了，人就該死了。
她還沒死，是因為那團黑氣，還替她，吊著最後一口氣。可那黑氣，不是她的護身符，是那東西，捨不得一口吃完，慢慢地，在那兒，絞她。
我伸出手，隔空懸在那團黑氣上頭，停了一停。一股子寒氣，隔著一寸來寬，直往我指尖上鑽。那黑氣，是涼的。涼得，不像是這陽間的東西，倒像是從一口深井底下，翻上來的陰氣。我要是沒開陰眼，只當這屋裡，是消毒水味太重，凍出來的涼。可如今，我分得清。這涼，是從她身上那團黑氣里，滲出來的，一直滲到人骨頭縫裡去。
再晚幾天。那黑氣，把她的魂絞散了。這姑娘，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我盯著床上的她。她那張臉，還是清秀的，眉眼還是細的。可我已經看出來了，那清秀底下，浮著一層，將散未散的，死氣。
我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得。這一趟，我沒白來。
我心裡，沉甸甸地，像壓了塊石頭。我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這會兒，聞著比進來的時候，更沖了。我一步一步往外走，腳底下的影子，跟著我，也一步，一步。我忽然有點慶幸，我的影子，還在。
我掏出手機，走到樓道盡頭的窗戶邊，給侯勝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那頭，先是一陣「吧唧吧唧「嚼檳榔的聲，接著，侯勝壓著嗓子，「程哥，怎麼樣？「
「侯勝。「我嗓子有點發乾，「這事，比我想的嚴重。「
「咋、咋了？「
「那姑娘的影子，被整個抽走了。「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一點沒剩。比周永強嚴重多了。再晚幾天，她就救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我聽見侯勝「咕咚「咽了口唾沫，接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順著聽筒，「嘶「地一聲，鑽進了我耳朵里。
「那、那咋辦？「他的聲音，都有點發飄了。
我沒說話。我盯著窗戶。窗戶上，映著我自己，一張臉，慘白慘白的，跟外頭的夜，一個色兒。
「得把那個'陰戲先生'，揪出來。「我慢慢地說，「他拿走的影子，只有他，能還。「
「怎麼揪？「侯勝問，「那東西，神出鬼沒的，上哪兒揪去？「
「不用上哪兒。「我說，「他在釣人。「
我頓了頓，看著窗戶上那張自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那我就，當那個餌。「
電話那頭，侯勝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嗓門一下子就高了：「哥，你別衝動！「
「我不是衝動。「我說，「我是在設局。「
「設、設什麼局？「
「今晚子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干又硬，像是從別人嘴裡吐出來的，「我也點一根白蠟燭，唱一段《還魂記》。請而不應。看他，出不出來。「
侯勝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還魂記》……程哥，那不是，你師父，明令禁止你唱的那出戲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是。「我說。
「那你……「
「就因為它是禁的，那東西，才會上鉤。「我打斷他，「這戲，唱了，會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我今晚，要的，就是把它，招來。「
電話那頭，侯勝半天沒吭聲。我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跟頭牛似的。我知道，這孫子，嚇壞了。
「程哥，「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你這是拿自個兒，往虎口裡送啊。「
我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你說，「我反問他，「那姑娘，救不救了？「
侯勝不說話了。
「救。「半晌，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蹦出一個字，「可、可咱不能這麼硬來啊。要不，我、我跟你一塊兒？「
「你來了，那東西就不出來了。「我搖頭，「這局，只能我一個人，唱獨角戲。「
我頓了頓，聲音軟下來一點：「侯勝，你把周永強看好了。別讓他一個人待著。剩下的，交給我。「
侯勝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那一聲，又悶，又重，像是把一口苦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成。「他說，「那程哥，你……你可得活著回來。「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你哥我，命硬。「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
手心裡，全是汗。
命硬？我他娘的，心裡其實，比誰都虛。
這局，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那「陰戲先生「釣人，用的是三樣：請，引路，應。請，是唱戲文。引路，是點白蠟燭。應，是伸手。前頭那些上當的，照著這法子，一步一步，把手伸出去。那影子，就順著白蠟燭的那點光，被一點一點地，勾走了。
所以今晚，我要做的，是只走前兩步。點燈。唱戲。請它來。可到了該「應「的那一步，我把手，死死地，攥在袖子裡，不伸。
請而不應。燈半明，路半開，門半掩。
那東西，最怕的，就是有人，壞了它的規矩。它一定，會出來，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在它眼皮子底下，釣它的魚。
程未了，你這輩子，頭一回，巴望著天黑得慢一點。
回民調局的路上，我把車開得，比平時慢了一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師父那張臉。
《還魂記》。這齣戲，師父生前，明令禁止我唱。
那還是我十六七歲，皮得沒邊兒的時候。有一回，戲班裡來了個走江湖的老先生，喝多了酒，在炕上哼了兩句。我一聽，覺著那調子，又陰又怪，偏還怪好聽的，就纏著那老先生，把詞兒，偷著記了下來。
後來有一晚，我在後院，偷偷地，哼了出來。
哼到一半，師父從屋裡衝出來。他披著件單衣，手裡攥著那杆旱菸鍋子，追著我，滿院子地打。那煙鍋子，銅的，敲在我背上，「梆梆「地響。那是我頭一回，見師父發那麼大的火。
「程未了！「他吼我，嗓子都劈了，「你再敢唱這戲，我把你腿，打折！「
我抱著腦袋，滿院子亂竄，邊竄邊嚎：「師父，師父，我錯了，我不敢了！「
後來，我消停了，師父才停下來，站在院子當中，喘得厲害。月光下，他那張臉，白得嚇人。他看著我，喘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戲，是給死人唱的。唱了，會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
「招來，就送不走了。「
我那時候，嚇得直點頭。可心裡，到底沒把這話，當回事。
如今，師父死了。他的影子，短到了底，人就那麼沒了。而我，這會兒，正要把這齣他拿命都不肯讓我碰的戲，自己，唱出來。
可今晚，我要的，就是把它，招來。
我攥了攥懷裡的鐘馗皮影。那皮子，隔著衣裳，涼絲絲的，貼著我的胸口。上頭的符文，還剩兩道，隱隱地，泛著點紅光。
這是我師父留給我，保命的東西。今晚，就靠它，給我壯膽了。
回到民調局，天還沒黑透。
我前腳剛進樓，侯勝後腳就堵在了值班室門口。他像是掐著點兒，在那兒等了我半下午。見著我，先「呸「地吐掉嘴裡的檳榔渣，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跟做賊似的：「程哥，你、你真要唱那戲啊？「
我沒理他這茬，只問：「周永強呢？「
「擱我屋裡呢。「侯勝往後一努嘴，「我跟馬大姐借了床舊被子，讓他眯著了。那貨，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哪睡得著。我走的時候，他正捧著杯熱水，坐著發呆。「
「行。「我點點頭。
侯勝又往前湊了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不由分說，塞進我手裡。我打開一看，是根白蠟燭，白得跟紙似的，上頭連個蠟字都沒印。旁邊，還壓著兩小包，一包香灰，一包黑狗血。
「哪來的？「我抬頭看他。
「買的。「侯勝搓著手，那雙桃花眼，左瞟右瞟，不敢正眼看我，「殯儀館門口那香燭鋪子，專給死人照路的。我、我尋思著，你唱那勞什子戲，總得配點傢伙什。有備無患，有備無患。「
他說著，又像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白了下去：「程哥，那戲……真、真能把那東西，招來？「
我看著他。這孫子，命都快嚇沒了，還硬撐著，跑來給我送傢伙。
「招不來，就是白忙活。「我拍拍他肩膀，「招來了，你哥我，就把它，留下。「
侯勝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他垂下眼，盯著我手裡那根白蠟燭，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程哥，你……你可一定，得回來啊。「
「放心。「我笑，「你哥我，命硬著呢。「
路過接待室，馬大姐正收拾她那本電話登記簿，準備下班。她抬頭看見我，上下打量了兩眼，慢悠悠地，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又來了。「
然後，她磕了顆瓜子，補了一句：「後半夜，別逞能。「
我沖她擺擺手，沒說話，上了樓。
天，終於，一點一點地，黑透了。
子時，快到了。
我在民調局，找了一間，最靠里的空辦公室。
這屋，平時沒人用，堆著些舊檔案、舊桌椅，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混著點樟腦味。我進去，把燈關了，把門，從裡頭反鎖上。又把那三扇窗戶上的窗簾，一層，一層，全拉得嚴嚴實實。連窗縫裡透進來的那點月光，都給我，堵死了。
屋裡，黑透了。
不是那種，還有點微光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黑得，連我自己的手，都看不著的，那種黑。
我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這黑。
然後，我摸出一根白蠟燭。
這蠟燭，是侯勝硬塞給我的。說是在殯儀館附近的香燭鋪里買的，白蠟，沒染色，專門給死人照路的。他塞給我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還絮絮叨叨地，往我兜里又塞了一把香灰，一包黑狗血，說是「有備無患「。
我把那白蠟燭，擱在屋當中，地板上。
「嚓「。
火柴劃亮了。那一小撮火苗，藍幽幽的，在黑暗裡，「騰「地，跳了一下。接著，我把火，湊到那根白蠟的芯子上。
蠟芯，「噼啪「地，爆了一下。
火，著了。
起先，那火苗，只有豆大的一點，黃黃的，搖搖晃晃，像隨時都要滅。過了一會兒，才穩下來，慢慢地，亮了起來。蠟油，順著蠟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凝成一道一道的，白。
一股子蠟味，混著點焦糊味，在這黑屋子裡，慢慢地，散開來。
我退後兩步，在那白蠟燭前頭，盤腿坐了下來，背對著蠟燭。
火光，從我背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到了對面的白牆上。拉得又高，又大，像是有個黑黢黢的人，跟我臉對著臉，站在那牆上。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那蠟味，焦味，還有我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我開了嗓。
《還魂記》。
這調子，一出口，我渾身的血，就涼了半截。這戲，我知道，是師父那杆旱菸鍋子，砸在我背上，砸出來的忌。可今晚，我偏要，反著來。
我的唱腔，很輕。輕得，像是一口氣，從嗓子眼裡，往外，慢慢地，吐。可這黑屋子，太靜了，靜得那唱腔，一撞上牆，就折回來，一聲，疊著一聲，在我耳邊，蕩來蕩去。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去者何所……「
「來者何人……「
我唱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那面白牆。
牆上，我的影子。
起初，還好好的。火光一晃，那影子，也跟著，晃一下。我動，它也動。我坐著，它也坐著。
可唱到第三句的時候——
我的影子，動了。
不是我，在動。
是影子，自己，動了。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全都釘在原地，紋絲沒動。可那牆上，我的影子，它自己，慢慢地，扭過了頭。
朝著我。
那一下，我聽見自己後槽牙，「咯嘣「一聲，差點咬碎。我後腦勺的頭髮，一根，一根，全都豎了起來。
影子，是不會自己轉頭的。除非，那牆上的東西，壓根就不是我的影子。
它扭得，很慢。慢得，我都能聽見，它那影子的頸骨，「咔「，「咔「，兩聲，像是真的，在這黑屋子裡，擰碎了什麼。
然後，它停住了。正對著我。
那張臉，還是我的臉。
可那表情，不是我的表情。
它在笑。
那是我這輩子，都做不出來的一個笑。我的嘴角，這會兒，還往下撇著，怕得，都僵了。可牆上那張臉，嘴角，咧著，往上，一直裂到了耳根。那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縫裡，黑漆漆的，什麼光，都沒有。
它就那麼，隔著滿屋子的黑暗，用我這張臉，沖我，笑。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臉。我的眼睛，一下都不敢眨。我盼著，是我看錯了，是那燭火晃的，是我自個兒嚇自個兒。可那影子，就那麼，扭著頭，用我的臉，沖我，笑。那笑，像是一隻手，隔著那面白牆，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猛地，想站起來，想跑。可我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我後脊樑，猛地，一涼。
不是風吹的。這屋裡，一絲風都沒有。那涼，是從我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往外滲的。
我懷裡的鐘馗皮影，忽然，「燙「了一下。
隔著衣裳，燙得我胸口，一疼。那兩道符文，隔著皮子，像是有團火，在裡頭燒。我知道，它在警告我。
有東西來了。而且，是狠的。
可我沒有停。我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又苦，又澀。我接著，往下唱。
「一盞孤燈，照你歸路……「
「半幅影窗，候你故人……「
我的嗓子，已經有點發顫了。那唱腔，抖得，都不成調了。可我沒停。一下，都不敢停。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從我的影子裡，傳出來。
那聲音，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又不太像。像是我把嘴，貼在一口空缸上，說話，那回聲，從缸底，悶悶地，翻上來。又空，又涼。
「你唱得真好。「那聲音說。
我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開了。
「比那些傻子，唱得好聽多了。「它又說。那聲音里，帶著笑，可那笑，陰冷陰冷的，像是有條蛇，順著我的耳道，一點一點地，往裡爬。
我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你就是，陰戲先生？「我問。
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干，又硬，像是拿砂紙，在喉嚨上，搓出來的。
那聲音，笑了。
那笑，從牆上的影子裡，傳出來，在我耳邊，繞了三圈。
「不。「它說。
「我是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