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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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法租界,愚園路。

  李士群花了兩天,才從中儲行內部的一條舊線確認了消息。

  周佛海三天前從南京趕到了上海。

  中儲券第三批發行出了變數。

  東京臨時把增印額度翻了一倍,防偽規格全面更換,涉及十幾億的發行總量。

  日方直接點名,要求中儲行最高負責人親赴上海,與誠達公司當面交接新的技術參數,當場簽字畫押。

  這種級別的變更,副手的章蓋不動。

  簽錯一個數,整條印刷線推倒重來,誰落的筆誰掉腦袋。

  周佛海落腳在中儲行名下的愚園路公館。

  李士群又花了一天,摸清了公館的警衛輪班和周佛海的作息。

  今晚是最後的窗口。

  明天一早,周佛海就要返回南京。

  公館門口站著兩個荷槍的警衛。

  書房內燈光昏暗。

  周佛海坐在紅木書桌後,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

  李士群坐在客座上,大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

  「李主任深夜造訪,避開我門外的警衛,身手見長啊。」周佛海開口。

  他停了一下。

  「不過你來的時候,後面跟了條尾巴。巷口那輛黑色道奇,坐了兩個人。我的衛隊長替你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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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士群看著他。

  「周先生。」李士群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日本人的船,快沉了。」

  核桃轉動的聲音停了。

  周佛海抬起眼皮,看著李士群。

  「李主任剛剛死裡逃生,這話傳到南造雲子耳朵里,你就不怕她斃了你?」

  李士群身體前傾。

  「珍珠港一戰,日本人占了便宜。但美國人被徹底激怒了,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國內的資源撐不住。英美反撲,只是時間問題。周先生,您比我看得透。」

  周佛海沒接話。

  核桃重新轉動。

  「李主任有高見?」周佛海問。

  「我搭上了軍統的線。」李士群拋出底牌。

  周佛海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戴笠的門檻可不低。」

  「中儲券模板。」李士群盯著周佛海,「只要拿到這個,軍統承諾,抗戰勝利後,少將起步。周先生,您現在是中儲行總裁。這東西,對您來說不是難事。咱們合作,給自己留條活路。」

  周佛海笑了。

  笑聲很輕。

  「李士群,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日本人了。」周佛海將核桃放在桌面上,發出兩聲悶響。

  李士群沒有動。

  「什麼意思?」

  「杉計劃上一任的中方負責人,在南京栽了跟頭,我接了他的位置。」周佛海靠向椅背,「但我這個總裁,不過是個蓋章的傀儡。中儲券的母版,根本不在中國。」

  「在哪?」

  「日本本土,神奈川縣,登戶研究所。」周佛海看著李士群,「那是日本陸軍的絕密機構。你想去那兒拿母版?」

  李士群沉默了。

  拿不到母版,十天期限就是死路。

  「不過。」周佛海話鋒一轉。

  李士群抬起頭。

  「母版拿不到,但上海精版印刷廠里,可能有印鈔用的鋼模。」周佛海說。

  「鋼模也行!」李士群上身前傾。

  「別高興得太早。」周佛海端起茶杯,沒喝,「精版印刷廠名義上歸中儲行管,實際上安保全由日本人接手。你進不去。」

  周佛海放下茶杯。

  「李主任,做買賣,不是只有現貨才能交易。」

  李士群看著他。

  「模板我拿不到。但我有中儲券接下來的發行計劃。還有,日本登戶研究所提供的特種紙張和油墨配方。」周佛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些東西,軍統同樣感興趣。」

  李士群看著桌上的核桃。

  「不過。」周佛海聲音轉冷,「這些情報,我不能全給你。」

  「周先生……」

  「你拿去投石問路。」周佛海打斷他,「讓軍統高層看到我的價值。我要對話的,不是上海站的什麼紙鳶。我要戴笠親自給我承諾。」

  李士群咬牙。

  「好。」李士群答應。

  次日。

  法租界,一處隱秘弄堂。

  李士群坐在轎車后座。

  車窗外站著紙鷂。

  「情況就是這樣。」李士群把一個信封遞出車窗,「這是部分發行計劃和油墨配方參數。周佛海要更高的籌碼。」

  紙鷂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

  「站長知道了。」

  「那我……」

  「等消息。」紙鷂轉身離開。

  李士群看著紙鷂的背影消失。

  半小時後。

  天主堂后街。

  陸明輝坐在福特轎車裡。

  紙鷂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將信封遞過去。

  陸明輝抽出裡面的幾張紙,掃了一眼。

  「周佛海不見兔子不撒鷹。」紙鷂點了一根煙,「他想越過上海站,直接跟局座談。」

  「他有這個資本。」陸明輝把紙張塞回信封,「李士群這麼快就能搞到這些,是不是周佛海到上海了?」

  「應該是。中儲券第三批發行出了變數,東京要他親自到上海簽字。」紙鷂頓了一下,「人就在愚園路。要不要趁他走之前,把這條線掐了?」

  「掐了他,誰去替我們摸中儲券的底?」陸明輝看著前方路面,「杉計劃的核心,中島捂得很嚴。」

  「鋼模在上海精版印刷廠。」紙鷂吐出煙,「要不要我派人去探探?」

  「不用。」陸明輝發動車子,「情報沒有得到證實,不能硬闖。」

  他打了一下方向盤。

  「而且,我翻東南貿易公司的底檔時查到過,精版印刷廠掛在中儲行名下,但採購和安保走的全是誠達公司的內部編碼。那地方是坂田的地盤。」

  紙鷂沒再追問。

  車子駛入主街。

  下午三點。

  靜安寺路,一間俄國人開的咖啡館。

  角落的卡座。

  陸明輝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宋清遠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將禮帽放在桌上。

  「陸處長約我,是有好消息了?」宋清遠問。

  陸明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中儲券模板,我拿不到。」陸明輝放下杯子。

  宋清遠看著他。

  「陸處長這是在耍我?我給你的情報,可是坂田親自押運的絕密物資。」

  「母版在日本登戶研究所。」陸明輝看著他,「你覺得我能在梅機關的眼皮底下,去日本本土偷東西?」

  宋清遠的手停在桌面上。

  「登戶研究所?」宋清遠盯著陸明輝,「這種級別的情報,陸處長從哪摸來的?」

  「杉計劃特別行動小組組長。」陸明輝拿出一根煙,點燃,「摸不到這些東西,中島信一要我幹什麼?」

  宋清遠沒再追問。

  「不過。」陸明輝彈了彈菸灰,「母版不在,鋼模在。」

  宋清遠抬眼。

  「在哪?」

  「上海精版印刷廠。」陸明輝把煙夾在指間,「提醒一下,情報並沒有得到證實。」

  宋清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裡安保森嚴,歸中儲行管。」

  「中儲行只是個幌子。」陸明輝點了一下菸灰,「那家印刷廠,是誠達公司暗中控制的產業。裡面的安保,全是坂田的人。」

  宋清遠看著陸明輝。

  「宋先生既然在誠達公司高就,近水樓台。」陸明輝靠向椅背,「進印刷廠拿鋼模,對你來說,比我容易。」

  宋清遠盯著陸明輝。

  「陸處長好手段。」宋清遠扯了一下嘴角,「借我的手去探印刷廠的底,你坐收漁利?」

  「是我在幫你。」陸明輝語氣平淡,「是你想要鋼模回重慶交差。」

  宋清遠沒接話。

  「十六鋪碼頭那批貨,你沒去?」宋清遠轉移話題。

  「我只想活著。」陸明輝彈了一下菸灰,「坂田押運,憲兵隊協助。是我該去的嗎?」

  宋清遠看著他。

  「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什麼身份?」陸明輝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以我的身份,見到你應該首先抓起來。」

  陸明輝站起身,拿出一張法幣壓在咖啡杯下。

  「鋼模到手,記得通知我。」

  陸明輝轉身走出咖啡館。

  宋清遠坐在原位,看著陸明輝的背影消失。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口沒動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陸明輝走出咖啡館,坐進福特轎車。

  「處長。」孫耀祖轉頭。

  「去梅機關。」陸明輝靠在椅背上。

  車子駛向虹口。

  陸明輝看著窗外。

  十六鋪碼頭那批貨,到底是什麼?顧雲秋昨晚沒去,但她絕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查。

  問題是南造雲子也沒去。

  梅機關,二樓。

  南造雲子推開顧問辦公室的門。

  中島信一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院子。

  「課長。」南造雲子走到辦公桌前。

  「帳本核實了嗎?」中島沒有回頭。

  「核實了。」南造雲子將陸明輝交出的那本假帳放在桌面上,「我拿物證科封存的原始底冊逐條比對,三個月的流水,有七處入帳日期跟橫濱正金銀行的回執對不上。」

  她停了一下。

  「假的。」

  中島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帳冊上。

  「假帳本?」中島語氣平靜,「只要事情是真的,帳本假不假重要嗎?」

  南造雲子站得更直了。

  「數額巨大,足以對坂田大佐進行隔離審查。請課長下令,特高課立刻對誠達公司進行全面搜查。」

  中島的手指在帳冊封面上敲擊。

  一下,兩下。

  「不急。」中島停下動作。

  南造雲子沒接話。

  「課長,既然證據確鑿。如果拖延,坂田大佐可能會銷毀證據。」

  「我說了,不急。」中島抬起頭,看著南造雲子,「坂田畢竟是軍方的人。單憑一本帳冊,無論真假,軍方不會輕易交人。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更直接的證據?」

  中島站起身。

  「誠達公司名下,有一家上海精版印刷廠。那裡是杉計劃的重要據點。如果那裡出了問題,坂田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南造雲子看著中島。

  「盯緊印刷廠。」中島走到南造雲子面前,「誰去動印刷廠,誰就是坂田的同黨,或者是想渾水摸魚的敵人。等他們咬起來,我們再收網。」

  南造雲子低頭。

  「嗨。」

  她退出辦公室。

  走廊里,陸明輝正走上樓梯。

  兩人擦肩而過。

  南造雲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陸明輝的背影。

  他步子不快不慢,西裝後擺隨著步伐輕微擺動,消失在二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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