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做的比兒子強多了
那天早上，桂花起得比往常早。
天剛蒙蒙亮，建英建歡還在睡。桂花穿好衣裳，先去灶房生火燒水，想著趁早去地里拔點菜，趕到鎮上賣，中午前就能回來。
她擦了擦手，去周母屋裡叫她。
「媽，我一會兒去地里，您幫我看著建英建歡。」
沒人應。桂花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她推開門，屋裡黑咕隆咚的。周母側躺著，被子搭在身上，一動不動。
桂花走過去推了推：「媽，天亮了。」周母沒動。她又推了幾下，力氣大了些，周母終於動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桂花的心裡「咯噔」一下。她扯下窗戶上的舊布，屋裡亮了一些。周母的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青，眼窩凹進去。桂花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是涼的。
「媽！媽！」桂花的聲音大了，周母像是應了一聲，又像是沒應。
桂花趕緊跑出去敲王嬸家的門。王嬸正在燒火，看見桂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色都變了：「咋了桂花？」
「王嬸，我媽叫不醒——」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王嬸放下火鉗就跟桂花跑。到了周母屋裡，王嬸摸了摸脈搏，翻了翻眼皮，臉色沉了下來：「得送衛生院。」
桂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嬸已經往外走了：「我去叫你叔，把板車推過來。你收拾收拾，帶上錢。」
她抱著建歡，牽著建英，跑到玉蘭家門口使勁拍門。玉蘭披著衣裳出來，嚇了一跳。桂花說：「我媽病了，得送衛生院，你幫我看著建英建歡。」玉蘭接過建歡，建歡醒了哇哇哭。建英也嚇醒了，抱著桂花的腿不鬆手。桂花蹲下去掰開她的手：「建英乖，跟著玉蘭姨，媽去去就回。」玉蘭把建英抱起來哄。
桂花跑回家。王嬸和王叔已經把板車推來了，周母被抬上車，身上蓋著被子。剛出院門，碰上了周強——玉蘭的男人，周耀光的遠房堂弟。他二話沒說，走到板車前面把繩子搭在肩上：「王叔年紀大了，我來拉。」
四個人——桂花、王嬸、周強、王叔，推著板車往鎮上趕。路坑坑窪窪的，板車顛簸，桂花用手扶著被子。周強在前面拉，王叔在後面推，王嬸在旁邊扶著。
桂花走得快，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一邊走一邊想，周母這幾天就不對勁，吃不下飯，夜裡咳得厲害，她問了好幾次，周母都說沒事。她以為只是換季著涼，熬幾天就好了。她沒當回事。她後悔了。
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衛生院。醫生看了看周母，讓護士把人抬進去。
「你是病人家屬？」醫生看著桂花。
「我是她兒媳婦。」
「她兒子呢？」
桂花頓了一下：「……不在家。您跟我說就行。」
醫生讓桂花去交錢，先交十塊押金。桂花從三十來塊里抽出十塊遞過去，手在抖。
交完錢，桂花坐在走廊長椅上等著，雙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王嬸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別擔心，你媽不會有事的。」
過了很久，醫生出來了：「病人是肺炎，拖得時間長了，肺部感染比較嚴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桂花問：「能治好嗎？」
「積極配合治療，問題不大。不過要好好養，不能再拖了。」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趕緊擦，王嬸還是看見了，把她摟進懷裡：「沒事了，大夫說能治好。」
桂花哭了幾聲，止住了。她走到病房門口往裡看，周母躺在病床上，扎著針，吊著鹽水瓶，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呼吸好像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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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說：「桂花，你先回去吧，孩子們還在玉蘭家。我在這兒守著。」
「王嬸——」
「別說了，你回去。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呢，不能都耽誤了。」王嬸的語氣不容商量。
桂花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塞給王嬸：「萬一要買啥……」
王嬸接了：「行，你放心回去吧。」
桂花從衛生院出來，王叔和周強還在門口等著。王叔問：「你媽咋樣？」桂花說肺炎得住幾天院。王叔點了點頭。
推著板車往回走的路上，王叔先回去了。周強陪著桂花走了一段：「嫂子，有啥需要幫忙的，你說話。」桂花道了謝。周強說：「謝啥？都是一家人。」
桂花加快了腳步往村里趕。
到了家，桂花先去玉蘭家接孩子。建歡在玉蘭懷裡睡著了，建英坐在小板凳上啃紅薯。看見桂花，建英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媽，你去哪兒了？」桂花蹲下去把她抱起來：「媽去送奶奶看病了。」
「那奶奶今天回來嗎？」
「奶奶今天不回來，過幾天就回來了。」
玉蘭把建歡遞給桂花，問：「你婆婆咋樣？」
「醫生說是肺炎，得住幾天院。」
玉蘭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都怪我，我媽她這幾天就沒精神，我早該帶她去看的。」桂花自責地說。
「別亂想，你只是兒媳婦，做的比那兒子強多了。」玉蘭拍了拍桂花的手。
桂花抱著建歡，牽著建英，回了家。她把建歡放在炕上，建英也爬上去，兩個孩子在炕上玩。桂花坐在炕沿上，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數。交了十塊押金，給了王嬸五塊，還剩十五六塊。她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她想起醫生說「拖得時間長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這幾天周母吃不下飯，她以為是不舒服，沒當回事。夜裡周母咳得厲害，她聽見了，但沒起來看看。她太累了，累得連翻身都不想翻。她以為沒事，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她錯了。
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建英爬過來，小手摸她的臉：「媽，你怎麼哭了？」
桂花擦了擦眼淚：「媽沒哭。」
「你騙人。你眼睛裡流水了。」
桂花把建英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媽沒事。媽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桂花把兩個孩子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納了幾針，停下來。
明天還要去衛生院看周母，還要去地里拔菜，還要去鎮上賣菜，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她不能停。停了，這個家就散了。
她把針穿進去，拉緊線。王嬸今晚在衛生院守著，明天她去換班。周母的病，她一定要治好。
她想起周母說過的話：「桂花，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周母讓她走，說別在這兒受苦了。但她沒走。現在周母病了，她更不能走。
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又一針。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她手上，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
她不後悔留下。
天剛蒙蒙亮，建英建歡還在睡。桂花穿好衣裳，先去灶房生火燒水，想著趁早去地里拔點菜，趕到鎮上賣，中午前就能回來。
她擦了擦手，去周母屋裡叫她。
「媽，我一會兒去地里，您幫我看著建英建歡。」
沒人應。桂花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她推開門，屋裡黑咕隆咚的。周母側躺著，被子搭在身上，一動不動。
桂花走過去推了推：「媽，天亮了。」周母沒動。她又推了幾下，力氣大了些，周母終於動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桂花的心裡「咯噔」一下。她扯下窗戶上的舊布，屋裡亮了一些。周母的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青，眼窩凹進去。桂花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是涼的。
「媽！媽！」桂花的聲音大了，周母像是應了一聲，又像是沒應。
桂花趕緊跑出去敲王嬸家的門。王嬸正在燒火，看見桂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色都變了：「咋了桂花？」
「王嬸，我媽叫不醒——」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王嬸放下火鉗就跟桂花跑。到了周母屋裡，王嬸摸了摸脈搏，翻了翻眼皮，臉色沉了下來：「得送衛生院。」
桂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嬸已經往外走了：「我去叫你叔，把板車推過來。你收拾收拾，帶上錢。」
她抱著建歡，牽著建英，跑到玉蘭家門口使勁拍門。玉蘭披著衣裳出來，嚇了一跳。桂花說：「我媽病了，得送衛生院，你幫我看著建英建歡。」玉蘭接過建歡，建歡醒了哇哇哭。建英也嚇醒了，抱著桂花的腿不鬆手。桂花蹲下去掰開她的手：「建英乖，跟著玉蘭姨，媽去去就回。」玉蘭把建英抱起來哄。
桂花跑回家。王嬸和王叔已經把板車推來了，周母被抬上車，身上蓋著被子。剛出院門，碰上了周強——玉蘭的男人，周耀光的遠房堂弟。他二話沒說，走到板車前面把繩子搭在肩上：「王叔年紀大了，我來拉。」
四個人——桂花、王嬸、周強、王叔，推著板車往鎮上趕。路坑坑窪窪的，板車顛簸，桂花用手扶著被子。周強在前面拉，王叔在後面推，王嬸在旁邊扶著。
桂花走得快，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一邊走一邊想，周母這幾天就不對勁，吃不下飯，夜裡咳得厲害，她問了好幾次，周母都說沒事。她以為只是換季著涼，熬幾天就好了。她沒當回事。她後悔了。
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衛生院。醫生看了看周母，讓護士把人抬進去。
「你是病人家屬？」醫生看著桂花。
「我是她兒媳婦。」
「她兒子呢？」
桂花頓了一下：「……不在家。您跟我說就行。」
醫生讓桂花去交錢，先交十塊押金。桂花從三十來塊里抽出十塊遞過去，手在抖。
交完錢，桂花坐在走廊長椅上等著，雙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王嬸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別擔心，你媽不會有事的。」
過了很久，醫生出來了：「病人是肺炎，拖得時間長了，肺部感染比較嚴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桂花問：「能治好嗎？」
「積極配合治療，問題不大。不過要好好養，不能再拖了。」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趕緊擦，王嬸還是看見了，把她摟進懷裡：「沒事了，大夫說能治好。」
桂花哭了幾聲，止住了。她走到病房門口往裡看，周母躺在病床上，扎著針，吊著鹽水瓶，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呼吸好像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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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說：「桂花，你先回去吧，孩子們還在玉蘭家。我在這兒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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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塞給王嬸：「萬一要買啥……」
王嬸接了：「行，你放心回去吧。」
桂花從衛生院出來，王叔和周強還在門口等著。王叔問：「你媽咋樣？」桂花說肺炎得住幾天院。王叔點了點頭。
推著板車往回走的路上，王叔先回去了。周強陪著桂花走了一段：「嫂子，有啥需要幫忙的，你說話。」桂花道了謝。周強說：「謝啥？都是一家人。」
桂花加快了腳步往村里趕。
到了家，桂花先去玉蘭家接孩子。建歡在玉蘭懷裡睡著了，建英坐在小板凳上啃紅薯。看見桂花，建英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媽，你去哪兒了？」桂花蹲下去把她抱起來：「媽去送奶奶看病了。」
「那奶奶今天回來嗎？」
「奶奶今天不回來，過幾天就回來了。」
玉蘭把建歡遞給桂花，問：「你婆婆咋樣？」
「醫生說是肺炎，得住幾天院。」
玉蘭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都怪我，我媽她這幾天就沒精神，我早該帶她去看的。」桂花自責地說。
「別亂想，你只是兒媳婦，做的比那兒子強多了。」玉蘭拍了拍桂花的手。
桂花抱著建歡，牽著建英，回了家。她把建歡放在炕上，建英也爬上去，兩個孩子在炕上玩。桂花坐在炕沿上，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數。交了十塊押金，給了王嬸五塊，還剩十五六塊。她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她想起醫生說「拖得時間長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這幾天周母吃不下飯，她以為是不舒服，沒當回事。夜裡周母咳得厲害，她聽見了，但沒起來看看。她太累了，累得連翻身都不想翻。她以為沒事，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她錯了。
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建英爬過來，小手摸她的臉：「媽，你怎麼哭了？」
桂花擦了擦眼淚：「媽沒哭。」
「你騙人。你眼睛裡流水了。」
桂花把建英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媽沒事。媽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桂花把兩個孩子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納了幾針，停下來。
明天還要去衛生院看周母，還要去地里拔菜，還要去鎮上賣菜，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她不能停。停了，這個家就散了。
她把針穿進去，拉緊線。王嬸今晚在衛生院守著，明天她去換班。周母的病，她一定要治好。
她想起周母說過的話：「桂花，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周母讓她走，說別在這兒受苦了。但她沒走。現在周母病了，她更不能走。
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又一針。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她手上，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
她不後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