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帶兩個拖油瓶，誰要啊
劉曉玲來的時候，林母正在院子裡曬紅薯干。
「嬸子，在家呢？」劉曉玲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顆蔫了的白菜，臉上堆著笑。
林母抬頭一看，愣了一下。劉曉玲是吳志剛的媳婦，住在村口，平時兩家不怎麼來往。吳志剛當年放狗咬過桂花爹，兩家的梁子早就結下了。劉曉玲這個人，嘴上甜，心裡毒，林母向來不跟她多打交道。
「你咋來了？」林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劉曉玲把白菜放在板凳上，嘆了口氣：「嬸子，我聽說桂花的事了，心裡不好受。這不是來看看您，順便跟您說說話。」
林母心裡一緊：「桂花咋了？」
「您還不知道？」劉曉玲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桂花她男人，跟鎮上那個張美麗跑了。張美麗您不知道吧？就是那個裁縫鋪的女人，生了兩個兒子，跟她男人離了，一個人開鋪子。桂花她男人為了給人家當現成的爹，家都不要了。」
林母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扶著牆，慢慢坐下來。
「您別急，別急。」劉曉玲趕緊湊過去，裝模作樣地扶著林母，「我就是怕您不知道，才來跟您說一聲。桂花那邊啊，現在一個人帶著兩個丫頭，還要伺候她婆婆。可憐得很。村里人都說，桂花就是不會生兒子，才留不住男人。」
林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劉曉玲又嘆了口氣：「嬸子，您也別太難過。桂花還年輕，以後還能找。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女人帶著兩個拖油瓶，誰要啊？」
林母抬起頭，看了劉曉玲一眼。劉曉玲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像貓逗老鼠，又像看熱鬧不嫌事大。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劉曉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還要回去做飯，先走了。白菜您留著吃，補補身子。」
她扭著腰走了。院門關上，林母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過了一會兒，林父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看見林母坐在院子裡哭，嚇了一跳。
「咋了？誰欺負你了？」
林母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桂花她男人跑了，跟鎮上那個有兩個兒子的女人跑了。桂花一個人帶著兩個娃，還要伺候婆婆。村里人都說她是因為不會生兒子……」
林父的鋤頭掉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說一聲。」林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一個人在周家，得受多少委屈啊？」
林父站在院子裡，臉色鐵青。他撿起鋤頭，靠牆放好，轉過身說：「收拾收拾，去周家。」
「現在去？」林母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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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去。」林父已經進屋換衣裳了，「她不說，咱們不能不知道。」
林母擦了擦眼淚，趕緊去灶房拿了幾個雞蛋，又抓了一把紅糖，用布包好。兩人跟秋菊說了聲就往周家趕。
一路上，林父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句話不說。林母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你慢點，我走不動了。」林母氣喘吁吁。
林父沒停，腳步慢了點兒，但還是一句話不說。林母知道他心裡難受——他就是這樣，越難受越不說話。
到了周家，院門虛掩著。林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桂花從灶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門口站著的是自己爹媽，愣住了。
「爹？媽？你們咋來了？」
林母看見桂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走上前，把桂花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瘦了。臉色也不好。」
桂花趕緊把爹媽讓進院子，給他們搬了小板凳坐下。建英從屋裡跑出來，怯生生地看著林父林母，叫了一聲「姥爺姥姥」，又縮回桂花身後去了。
「媽，你們咋突然來了？」桂花蹲下來，看著林母。
林母拉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桂花，你出了這麼大的事，咋不跟家裡說？」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看林母，又看了看林父。林父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們，看著牆角那棵石榴樹，不說話。
「誰跟你們說的？」桂花問。
「隔壁劉曉玲。」林母擦了擦眼淚，「她說你男人跟鎮上那個女人跑了……」
「媽。」桂花打斷她，「是，他走了。走了半個月了。」
林母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扛著？」
「我扛得住。」桂花的聲音很平靜。
林父轉過身，看著桂花。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桂花，跟爹回去。」
桂花搖了搖頭：「爹，我不回去。」
「你一個人在這兒，帶著兩個娃，還要伺候婆婆，你咋過？」
「我能過。」桂花說，「我有地，有菜，有手有腳。我能養活她們。」
林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過身，又去看那棵石榴樹。
周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建歡。她看見林父林母，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親家公，親家母……」周母的聲音很小，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母走過去，看著周母懷裡的建歡，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建歡不認識她，往周母懷裡縮了縮。
「這孩子長得好，像桂花。」林母說。
周母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親家母，是我們周家對不起桂花……」
「別說這些了。」林母打斷她，「只要桂花願意留下，我們當爹媽的不攔著。但你們不能欺負她。」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使勁點頭：「不會的，不會的。桂花是我們家的恩人，我要是欺負她，天打雷劈。」
桂花看著兩個母親，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走過去，把建歡從周母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
「媽，你們別擔心我了。」桂花說，「我能行。真的能行。」
林父又轉過來，看著桂花。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這兒好好過。爹還能幹，，你弟弟也大了，家裡有你一口吃的。」
「爹，我知道。」桂花的聲音有點啞。
林父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桂花手裡。桂花打開一看，是五塊錢。
「爹，我不要——」
「拿著。」林父的聲音很大，「不是給你的，給孩子的。」
桂花攥著那五塊錢，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
建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兩顆糖，一顆塞給林父，一顆塞給林母。
「姥爺吃糖，姥姥吃糖。」
林父蹲下去，把建英抱起來，摟在懷裡。建英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林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趕緊擦掉，怕被人看見。
林母在旁邊看著，眼淚也掉下來了。
天快黑了。林母站起來要走。
「吃了飯再走吧。」桂花說。
「不吃了，天黑前得趕回去。你弟弟妹妹都在家呢。」林母拉著桂花的手，「桂花，你要是有啥事，就給家裡捎個信。」
桂花點了點頭，從廚房拿了幾顆烏塌菜出來。
「媽，這是我種的，叫烏塌菜，可甜了，帶回去嘗嘗鮮。」
「好，我閨女能幹。」林母拉著桂花的手，眼眶紅了。
林父把建英放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院子。他沒說話，轉身走了。林母跟在他後面。
桂花抱著建歡，站在院門口，看著爹媽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建英拉著她的手，仰頭問：「媽，姥姥姥爺咋走了？」
「他們回家。」桂花說。
「這不就是家嗎？」
「對，但是他們回媽的另一個家。」
「好，過幾天我們就回。」
桂花抱著建歡，在院門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轉身進了院子。
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房裡飄著粥香。桂花把建歡放在炕上，去灶房幫忙端菜。周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她納了幾針，停下來，想著今天的事。
劉曉玲。吳志剛的媳婦。當年她爹被吳志剛放狗咬過，兩家的仇還沒消。現在劉曉玲跑到她媽面前說三道四，是真心疼她，還是看熱鬧？
桂花不用想都知道。是真心的，就不會說「帶著兩個拖油瓶誰要啊」這種話。劉曉玲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爹媽著急，故意讓她娘家人丟臉。
可她不怕。她有爹有媽，有兩個女兒，有地有菜。
她不比別人差。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兩針，三針，密密實實。
月亮很亮，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院門關著，不會再有人推門進來了。
但她知道，爹媽來過。這就夠了。
「嬸子，在家呢？」劉曉玲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顆蔫了的白菜，臉上堆著笑。
林母抬頭一看，愣了一下。劉曉玲是吳志剛的媳婦，住在村口，平時兩家不怎麼來往。吳志剛當年放狗咬過桂花爹，兩家的梁子早就結下了。劉曉玲這個人，嘴上甜，心裡毒，林母向來不跟她多打交道。
「你咋來了？」林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劉曉玲把白菜放在板凳上，嘆了口氣：「嬸子，我聽說桂花的事了，心裡不好受。這不是來看看您，順便跟您說說話。」
林母心裡一緊：「桂花咋了？」
「您還不知道？」劉曉玲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桂花她男人，跟鎮上那個張美麗跑了。張美麗您不知道吧？就是那個裁縫鋪的女人，生了兩個兒子，跟她男人離了，一個人開鋪子。桂花她男人為了給人家當現成的爹，家都不要了。」
林母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扶著牆，慢慢坐下來。
「您別急，別急。」劉曉玲趕緊湊過去，裝模作樣地扶著林母，「我就是怕您不知道，才來跟您說一聲。桂花那邊啊，現在一個人帶著兩個丫頭，還要伺候她婆婆。可憐得很。村里人都說，桂花就是不會生兒子，才留不住男人。」
林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劉曉玲又嘆了口氣：「嬸子，您也別太難過。桂花還年輕，以後還能找。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女人帶著兩個拖油瓶，誰要啊？」
林母抬起頭，看了劉曉玲一眼。劉曉玲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像貓逗老鼠，又像看熱鬧不嫌事大。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劉曉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還要回去做飯，先走了。白菜您留著吃，補補身子。」
她扭著腰走了。院門關上，林母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過了一會兒，林父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看見林母坐在院子裡哭，嚇了一跳。
「咋了？誰欺負你了？」
林母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桂花她男人跑了，跟鎮上那個有兩個兒子的女人跑了。桂花一個人帶著兩個娃，還要伺候婆婆。村里人都說她是因為不會生兒子……」
林父的鋤頭掉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說一聲。」林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一個人在周家，得受多少委屈啊？」
林父站在院子裡，臉色鐵青。他撿起鋤頭，靠牆放好，轉過身說：「收拾收拾，去周家。」
「現在去？」林母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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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去。」林父已經進屋換衣裳了，「她不說，咱們不能不知道。」
林母擦了擦眼淚，趕緊去灶房拿了幾個雞蛋，又抓了一把紅糖，用布包好。兩人跟秋菊說了聲就往周家趕。
一路上，林父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句話不說。林母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你慢點，我走不動了。」林母氣喘吁吁。
林父沒停，腳步慢了點兒，但還是一句話不說。林母知道他心裡難受——他就是這樣，越難受越不說話。
到了周家，院門虛掩著。林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桂花從灶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門口站著的是自己爹媽，愣住了。
「爹？媽？你們咋來了？」
林母看見桂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走上前，把桂花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瘦了。臉色也不好。」
桂花趕緊把爹媽讓進院子，給他們搬了小板凳坐下。建英從屋裡跑出來，怯生生地看著林父林母，叫了一聲「姥爺姥姥」，又縮回桂花身後去了。
「媽，你們咋突然來了？」桂花蹲下來，看著林母。
林母拉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桂花，你出了這麼大的事，咋不跟家裡說？」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看林母，又看了看林父。林父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們，看著牆角那棵石榴樹，不說話。
「誰跟你們說的？」桂花問。
「隔壁劉曉玲。」林母擦了擦眼淚，「她說你男人跟鎮上那個女人跑了……」
「媽。」桂花打斷她，「是，他走了。走了半個月了。」
林母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扛著？」
「我扛得住。」桂花的聲音很平靜。
林父轉過身，看著桂花。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桂花，跟爹回去。」
桂花搖了搖頭：「爹，我不回去。」
「你一個人在這兒，帶著兩個娃，還要伺候婆婆，你咋過？」
「我能過。」桂花說，「我有地，有菜，有手有腳。我能養活她們。」
林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過身，又去看那棵石榴樹。
周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建歡。她看見林父林母，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親家公，親家母……」周母的聲音很小，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母走過去，看著周母懷裡的建歡，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建歡不認識她，往周母懷裡縮了縮。
「這孩子長得好，像桂花。」林母說。
周母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親家母，是我們周家對不起桂花……」
「別說這些了。」林母打斷她，「只要桂花願意留下，我們當爹媽的不攔著。但你們不能欺負她。」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使勁點頭：「不會的，不會的。桂花是我們家的恩人，我要是欺負她，天打雷劈。」
桂花看著兩個母親，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走過去，把建歡從周母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
「媽，你們別擔心我了。」桂花說，「我能行。真的能行。」
林父又轉過來，看著桂花。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這兒好好過。爹還能幹，，你弟弟也大了，家裡有你一口吃的。」
「爹，我知道。」桂花的聲音有點啞。
林父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桂花手裡。桂花打開一看，是五塊錢。
「爹，我不要——」
「拿著。」林父的聲音很大，「不是給你的，給孩子的。」
桂花攥著那五塊錢，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
建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兩顆糖，一顆塞給林父，一顆塞給林母。
「姥爺吃糖，姥姥吃糖。」
林父蹲下去，把建英抱起來，摟在懷裡。建英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林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趕緊擦掉，怕被人看見。
林母在旁邊看著，眼淚也掉下來了。
天快黑了。林母站起來要走。
「吃了飯再走吧。」桂花說。
「不吃了，天黑前得趕回去。你弟弟妹妹都在家呢。」林母拉著桂花的手，「桂花，你要是有啥事，就給家裡捎個信。」
桂花點了點頭，從廚房拿了幾顆烏塌菜出來。
「媽，這是我種的，叫烏塌菜，可甜了，帶回去嘗嘗鮮。」
「好，我閨女能幹。」林母拉著桂花的手，眼眶紅了。
林父把建英放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院子。他沒說話，轉身走了。林母跟在他後面。
桂花抱著建歡，站在院門口，看著爹媽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建英拉著她的手，仰頭問：「媽，姥姥姥爺咋走了？」
「他們回家。」桂花說。
「這不就是家嗎？」
「對，但是他們回媽的另一個家。」
「好，過幾天我們就回。」
桂花抱著建歡，在院門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轉身進了院子。
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房裡飄著粥香。桂花把建歡放在炕上，去灶房幫忙端菜。周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她納了幾針，停下來，想著今天的事。
劉曉玲。吳志剛的媳婦。當年她爹被吳志剛放狗咬過，兩家的仇還沒消。現在劉曉玲跑到她媽面前說三道四，是真心疼她，還是看熱鬧？
桂花不用想都知道。是真心的，就不會說「帶著兩個拖油瓶誰要啊」這種話。劉曉玲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爹媽著急，故意讓她娘家人丟臉。
可她不怕。她有爹有媽，有兩個女兒，有地有菜。
她不比別人差。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兩針，三針，密密實實。
月亮很亮，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院門關著，不會再有人推門進來了。
但她知道，爹媽來過。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