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請自來
日子就那麼悄悄地溜走了。
趙景明後背的傷養了十來天，豬油抹了，紗布換了，水泡癟下去之後，留下幾片淡褐色的印子。桂花每晚收工回來，都要掀開他衣裳看一眼，確認沒有發炎才肯去睡。趙景明說早好了不用看了，桂花也不理他，照看不誤。那是桂花第一次主動去照顧一個人——不是出於責任，是因為她真的在意了。
她開始學著心疼別人了。
建英建歡的變化更明顯。以前放學回來，建英進門先喊「媽」，自從趙景明擋了那碗湯之後，她進門先喊「爸」，看見趙景明不在才改口喊「媽」。建歡更是誇張，趙景明下班推門進來，她第一個衝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喊「爸爸抱」，趙景明把她抱起來，她就趴在他肩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誰要都不肯下來。趙景明也不覺得煩，抱著她在店裡轉一圈，給她看菜單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
秋菊在一邊看著笑著說：「姐，兩個閨女現在眼裡只有爸了，你這個媽往後怕是要靠後站咯。」桂花正在灶台前切菜，頭都沒抬：「靠後就靠後，有人疼她們就行。」
桂花沒想到，麻煩會跟著二弟樹根一起來。
那天下午，飯館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門口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那個桂花認識——樹根，她二弟，今年十八了。個子比上次見時又躥了一截，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收拾過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扎著一條長辮子，穿著一件紅底碎花棉襖，進了門也不怯，目光坦然地掃了一圈店裡，落在桂花身上，嘴角帶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桂花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去：「樹根？你咋來了？」
樹根側了側身，把姑娘帶到前面：「姐，這是吳娟。」他頓了頓，「我倆處對象了。」
桂花的目光落在吳娟身上。吳娟比她想像中從容許多，不急不慌地開口：「桂花姐，早就聽說你在縣城開了家館子，生意紅火的很，我一直想來瞧瞧。」語氣大方，像是來看老熟人，不像頭一回見。
桂花沒有接話。她腦子裡跳出了「吳娟」這個名字，又跳出了「劉曉玲」三個字。吳娟是吳志剛和劉曉玲的大女兒，今年十九，比樹根大一歲。劉曉玲去年端著簸箕堵在巷子裡酸她「帶著兩個孩子還能找著這麼好的」——那話桂花到現在還記得。她面上不動聲色：「你們吃飯了沒？」樹根搖了搖頭：「還沒。」
桂花轉身往後廚走：「坐下等著，我去下兩碗面。」
灶台上的火重新燒起來，桂花在鍋里添水、下面、切蔥花，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但她腦子裡轉得飛快。樹根今年十八，吳娟比他大一歲，樹根把人帶到縣城來了，爹媽知道嗎？吳家父母知道嗎？桂花不敢想了。
她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湯，撒了蔥花，端出去放在桌上。樹根和吳娟面對面坐著吃麵，樹根吃得快，呼嚕呼嚕的，吳娟吃得慢，但姿態自然，不像拘謹的樣子，偶爾還跟樹根說幾句話。
桂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等樹根把碗放下才開口：「你的事，爹媽知道不？」樹根擦了擦嘴，聲音低了些：「不知道。姐，我是偷跑出來的，吳娟也是。她家裡也不知道。」
桂花沒有立刻接話。她看了一眼吳娟，吳娟正好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吳娟沒有躲閃，目光穩穩的，然後低頭繼續吃麵。桂花站起來：「先住下來再說。店裡後屋還有間空房，樹根你委屈幾天，店裡打個地鋪。吳娟先跟秋菊住，她那邊還有個炕，你倆先擠一擠。」樹根點了點頭：「姐，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
桂花安排他們安頓下來。樹根手腳勤快，自己找了塊門板鋪在後屋地上，又從柜子里翻出褥子墊上。
吳娟跟著秋菊去了隔壁屋，秋菊把炕上的被褥分出一半，吳娟說了聲「麻煩你了」，語氣平常，沒有感激過度，也沒有畏縮，倒像是個見過些世面的人。秋菊多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晚上收工後，桂花把趙景明叫到後廚，把事情說了。趙景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咋看？」桂花想了想：「樹根是我弟，我不能把他往外推。可吳娟這個人……她媽那樣子，從小受那種耳濡目染長大，我心裡有點擔心。樹根才十八，吳娟比他大一歲，兩個人就這麼跑出來了，吳家不知道，爹媽也不知道。往後要是成了還好，要是不成，怎麼收場？」
趙景明沒有急著回答，想了一會兒才說：「先讓他們住著，看看再說。你弟你心裡有數，他也不是傻子。」桂花沒再接話。她心裡清楚，樹根不傻，但十八歲的年紀，正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的時候。她十八歲的時候也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後來才發現，扛不扛得住，不是嘴說了算的。
第二天一早，樹根在店裡轉了一圈，看桂花和玉蘭在後廚忙活，湊過來開了口：「姐，你店裡忙成這樣，光靠你和玉蘭姐、秋菊，也吃力吧？」桂花正在切菜，沒有抬頭：「怎麼，你找到活了？」
「還沒。」樹根搓了搓手，「姐，你讓吳娟也在店裡幫忙吧。她手腳麻利，在家也常幹活，不比別人差。」
桂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繼續切了幾刀才開口：「你倆剛來，我對她還不夠了解，店裡的事不比家裡，樣樣都得上手，不是隨便誰都能幹的。」
樹根急了，看了一眼在旁邊洗菜的玉蘭，又轉頭對桂花說：「姐，吳娟不是外人，請誰不如請自己人。玉蘭姐當初不也是你從村裡帶出來的？玉蘭姐能行，吳娟也能行。」
玉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頭，看了樹根一眼，又看了桂花一眼，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洗菜。桂花沒有接話，手裡的刀一下一下地切，案板上的土豆絲切得細勻。她沒有看樹根，只說了一句：「你讓我想想。」樹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桂花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出去了。
桂花站在灶台前，手裡的刀還在切，但她看著案板上的土豆絲，停了兩三秒，然後才繼續。她聽見院子裡樹根和吳娟說話的聲音，樹根的聲音有點急，像是在解釋什麼。她沒有回頭，把切好的土豆絲攏進盆里，轉身去拿下一個土豆。她還沒想好，但她知道，樹根那句「請誰不如請自己人」，不是問句。他已經在替吳娟往前走了。桂花沒有過去，心裡那根弦，又悄悄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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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明後背的傷養了十來天，豬油抹了，紗布換了，水泡癟下去之後，留下幾片淡褐色的印子。桂花每晚收工回來，都要掀開他衣裳看一眼，確認沒有發炎才肯去睡。趙景明說早好了不用看了，桂花也不理他，照看不誤。那是桂花第一次主動去照顧一個人——不是出於責任，是因為她真的在意了。
她開始學著心疼別人了。
建英建歡的變化更明顯。以前放學回來，建英進門先喊「媽」，自從趙景明擋了那碗湯之後，她進門先喊「爸」，看見趙景明不在才改口喊「媽」。建歡更是誇張，趙景明下班推門進來，她第一個衝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喊「爸爸抱」，趙景明把她抱起來，她就趴在他肩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誰要都不肯下來。趙景明也不覺得煩，抱著她在店裡轉一圈，給她看菜單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
秋菊在一邊看著笑著說：「姐，兩個閨女現在眼裡只有爸了，你這個媽往後怕是要靠後站咯。」桂花正在灶台前切菜，頭都沒抬：「靠後就靠後，有人疼她們就行。」
桂花沒想到，麻煩會跟著二弟樹根一起來。
那天下午，飯館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門口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那個桂花認識——樹根，她二弟，今年十八了。個子比上次見時又躥了一截，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收拾過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扎著一條長辮子，穿著一件紅底碎花棉襖，進了門也不怯，目光坦然地掃了一圈店裡，落在桂花身上，嘴角帶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桂花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去：「樹根？你咋來了？」
樹根側了側身，把姑娘帶到前面：「姐，這是吳娟。」他頓了頓，「我倆處對象了。」
桂花的目光落在吳娟身上。吳娟比她想像中從容許多，不急不慌地開口：「桂花姐，早就聽說你在縣城開了家館子，生意紅火的很，我一直想來瞧瞧。」語氣大方，像是來看老熟人，不像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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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湯，撒了蔥花，端出去放在桌上。樹根和吳娟面對面坐著吃麵，樹根吃得快，呼嚕呼嚕的，吳娟吃得慢，但姿態自然，不像拘謹的樣子，偶爾還跟樹根說幾句話。
桂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等樹根把碗放下才開口：「你的事，爹媽知道不？」樹根擦了擦嘴，聲音低了些：「不知道。姐，我是偷跑出來的，吳娟也是。她家裡也不知道。」
桂花沒有立刻接話。她看了一眼吳娟，吳娟正好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吳娟沒有躲閃，目光穩穩的，然後低頭繼續吃麵。桂花站起來：「先住下來再說。店裡後屋還有間空房，樹根你委屈幾天，店裡打個地鋪。吳娟先跟秋菊住，她那邊還有個炕，你倆先擠一擠。」樹根點了點頭：「姐，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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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後，桂花把趙景明叫到後廚，把事情說了。趙景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咋看？」桂花想了想：「樹根是我弟，我不能把他往外推。可吳娟這個人……她媽那樣子，從小受那種耳濡目染長大，我心裡有點擔心。樹根才十八，吳娟比他大一歲，兩個人就這麼跑出來了，吳家不知道，爹媽也不知道。往後要是成了還好，要是不成，怎麼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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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繼續切了幾刀才開口：「你倆剛來，我對她還不夠了解，店裡的事不比家裡，樣樣都得上手，不是隨便誰都能幹的。」
樹根急了，看了一眼在旁邊洗菜的玉蘭，又轉頭對桂花說：「姐，吳娟不是外人，請誰不如請自己人。玉蘭姐當初不也是你從村裡帶出來的？玉蘭姐能行，吳娟也能行。」
玉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頭，看了樹根一眼，又看了桂花一眼，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洗菜。桂花沒有接話，手裡的刀一下一下地切，案板上的土豆絲切得細勻。她沒有看樹根，只說了一句：「你讓我想想。」樹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桂花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出去了。
桂花站在灶台前，手裡的刀還在切，但她看著案板上的土豆絲，停了兩三秒，然後才繼續。她聽見院子裡樹根和吳娟說話的聲音，樹根的聲音有點急，像是在解釋什麼。她沒有回頭，把切好的土豆絲攏進盆里，轉身去拿下一個土豆。她還沒想好，但她知道，樹根那句「請誰不如請自己人」，不是問句。他已經在替吳娟往前走了。桂花沒有過去，心裡那根弦，又悄悄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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