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樂意之至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建英嘰嘰喳喳地跑了進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身後跟著趙景明。
「媽！我放學了！」建英一進門就喊，書包還沒放下就往灶房門口跑，「我餓了，今天吃啥？」
桂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炒著最後幾個菜，油煙嗆得她眯了眯眼。「去跟歡歡玩一會兒，馬上開飯。」
建英應了一聲，把書包往凳子上一扔，跑去找建歡了。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景明繞過前廳，推開後廚的門走了進來。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棉襖還沾著沒拍乾淨的灰，明顯是下了班沒換衣裳就直接過來的。進來後也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放在灶台邊上：「忙了一天沒好好吃飯吧，路過燒餅攤，餓了自己先墊墊。」
桂花回頭看了一眼：「你上了一天班了，歇會吧，這兒我忙得過來。」
「不累。」趙景明低著頭搓青菜，水聲嘩嘩響，「我就願意跟你待在一塊兒，踏實。」
桂花沒有回頭，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又繼續翻動。後廚的燈不太亮，暖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從臉頰浮起的薄紅照得若隱若現。她顛鍋的手慢了一拍，鍋里的菜差點翻出來，她趕緊穩住，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翻炒。沒接他的話，但耳根子上的紅比灶火還燙。
飯菜上桌的時候，店裡的客人還沒走完。正吃著，門口又進來幾個人，穿著藍布工作服，拍著肩膀上的灰往裡走。桂花趕緊放下碗站起來：「幾位吃點什麼？」她擦了擦手，拿著菜單迎上去。建英正捧著碗吃飯，看見桂花又忙起來，把碗放了下來。她舀了一勺飯，小心地吹了吹，遞到磊子嘴邊。磊子張著嘴等，一口含進去，囫圇咽了，又張著嘴等下一口。建英又舀了一勺，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碗裡的飯還沒動過。她又把勺子遞過去，還伸手幫磊子擦了擦嘴角的飯粒。建歡在旁邊自己端著碗吃，小勺子舀得不太穩，舀的飯有一半掛在嘴角，全掉在圍兜上了。
桂花在灶台前顛著鍋，餘光瞥見建英低頭餵磊子的樣子，手裡的勁兒沒松，但嘴角彎了一下。
又來了兩桌客人後，後廚就徹底沒停過。桂花一個人守著兩口鍋，左手顛勺右手翻菜，案板上的菜從一堆變成一空。秋菊和玉蘭都在幫忙，玉蘭負責洗菜切菜，秋菊端著菜往外跑，嘴裡喊一聲「讓一讓」，又鑽進後廚端下一份。趙景明在前廳和灶房之間來回奔走，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收走空盤，又端回來。他幹得利落，沒讓任何一張桌子空著超過三分鐘。後廚的燈開了兩盞，鍋里的油熱了一次又一次，案板上的菜碼了一排又一排。
客人里有人認出了他，笑著打趣：「喲，趙主任，誰這麼大面子讓你屈尊當個跑堂的啊？」趙景明正端著兩盤菜往桌邊走，不好意思地回了句：「給我媳婦干，樂意之至。」
桂花在後廚聽見了那句「樂意之至」，她沒回頭，但顛鍋的手慢了一拍。鍋里的菜差點翻出來，她趕緊穩住，盛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放鹽。只好又倒回鍋里，重新炒了一遍。
最後一桌客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桂花正要鬆口氣，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老闆，明天啥時候開門？今天來晚了沒趕上，明天我帶幾個人來嘗嘗。」桂花站在後廚門口，愣了一下才說：「不好意思，明天上午十點就開門。」那男人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天我再來」就走了。
趙景明把門關上，建英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鋪著作業本，字寫得歪歪扭扭。桂花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字沒寫幾個，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碗，碗裡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大概是麵條。桂花的手指頭在紙邊上停了一下，沒有拿起來，轉身把建英的胳膊輕輕放平。建歡靠在椅背上，腦袋歪著，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磊子在搖籃里早就睡沉了，小手捏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呼吸勻勻的。
桂花挨個把孩子們安頓好。她把建英從桌上抱起來的時候，建英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桂花把她放在後屋的長椅上，又回來把建歡也抱過去，給她們蓋上外衣。趙景明已經在收拾碗筷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把碗碟疊在一起，一趟一趟端進後廚。
「快了，還剩兩桌。」
秋菊和玉蘭也在幫忙收，四個人把前廳收拾乾淨了，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掃了。桂花把最後一摞碗放進柜子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見趙景明正把最後一張凳子擺回桌下。秋菊和玉蘭已經坐下了，趙景明也坐了下來，四個人圍著桌邊，桌上還擺著兩盤剩菜和一碟醃蘿蔔。
桂花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在桌邊坐下。她夾了一筷子菜，忽然覺得這口飯比白天任何一口都香。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有正經吃過東西。午飯那幾口，也是囫圇吞下去的，連味道都沒嘗出來。現在坐下來了，才發現是真餓了。趙景明沒說什麼，只是夾了一塊肉，輕輕放到她碗裡。
她夾著那塊肉，還沒有咬，腦子裡忽然閃過幾個畫面——中午前廳空蕩蕩的，秋菊急得直轉圈，陳大姐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供銷社領導夾起醃蘿蔔時點了一下頭，還有剛才那個男人探進半個身子說「明天帶幾個人來」。
秋菊放下筷子：「姐，今天忙成這樣，明天應該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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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了看桌上吃空了的盤子，又看了看後屋已經睡著了的孩子們。「今天多虧了老朋友們捧場，明天肯定會更好的。」桂花說。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在地上落下淡淡的影子。樹還小，還不到開花的季節，但它在長。
人也是。日子也是，一天一天，慢慢往好里長。
「媽！我放學了！」建英一進門就喊，書包還沒放下就往灶房門口跑，「我餓了，今天吃啥？」
桂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炒著最後幾個菜，油煙嗆得她眯了眯眼。「去跟歡歡玩一會兒，馬上開飯。」
建英應了一聲，把書包往凳子上一扔，跑去找建歡了。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景明繞過前廳，推開後廚的門走了進來。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棉襖還沾著沒拍乾淨的灰，明顯是下了班沒換衣裳就直接過來的。進來後也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放在灶台邊上：「忙了一天沒好好吃飯吧，路過燒餅攤，餓了自己先墊墊。」
桂花回頭看了一眼：「你上了一天班了，歇會吧，這兒我忙得過來。」
「不累。」趙景明低著頭搓青菜，水聲嘩嘩響，「我就願意跟你待在一塊兒，踏實。」
桂花沒有回頭，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又繼續翻動。後廚的燈不太亮，暖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從臉頰浮起的薄紅照得若隱若現。她顛鍋的手慢了一拍，鍋里的菜差點翻出來，她趕緊穩住，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翻炒。沒接他的話，但耳根子上的紅比灶火還燙。
飯菜上桌的時候，店裡的客人還沒走完。正吃著，門口又進來幾個人，穿著藍布工作服，拍著肩膀上的灰往裡走。桂花趕緊放下碗站起來：「幾位吃點什麼？」她擦了擦手，拿著菜單迎上去。建英正捧著碗吃飯，看見桂花又忙起來，把碗放了下來。她舀了一勺飯，小心地吹了吹，遞到磊子嘴邊。磊子張著嘴等，一口含進去，囫圇咽了，又張著嘴等下一口。建英又舀了一勺，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碗裡的飯還沒動過。她又把勺子遞過去，還伸手幫磊子擦了擦嘴角的飯粒。建歡在旁邊自己端著碗吃，小勺子舀得不太穩，舀的飯有一半掛在嘴角，全掉在圍兜上了。
桂花在灶台前顛著鍋，餘光瞥見建英低頭餵磊子的樣子，手裡的勁兒沒松，但嘴角彎了一下。
又來了兩桌客人後，後廚就徹底沒停過。桂花一個人守著兩口鍋，左手顛勺右手翻菜，案板上的菜從一堆變成一空。秋菊和玉蘭都在幫忙，玉蘭負責洗菜切菜，秋菊端著菜往外跑，嘴裡喊一聲「讓一讓」，又鑽進後廚端下一份。趙景明在前廳和灶房之間來回奔走，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收走空盤，又端回來。他幹得利落，沒讓任何一張桌子空著超過三分鐘。後廚的燈開了兩盞，鍋里的油熱了一次又一次，案板上的菜碼了一排又一排。
客人里有人認出了他，笑著打趣：「喲，趙主任，誰這麼大面子讓你屈尊當個跑堂的啊？」趙景明正端著兩盤菜往桌邊走，不好意思地回了句：「給我媳婦干，樂意之至。」
桂花在後廚聽見了那句「樂意之至」，她沒回頭，但顛鍋的手慢了一拍。鍋里的菜差點翻出來，她趕緊穩住，盛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放鹽。只好又倒回鍋里，重新炒了一遍。
最後一桌客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桂花正要鬆口氣，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老闆，明天啥時候開門？今天來晚了沒趕上，明天我帶幾個人來嘗嘗。」桂花站在後廚門口，愣了一下才說：「不好意思，明天上午十點就開門。」那男人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天我再來」就走了。
趙景明把門關上，建英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鋪著作業本，字寫得歪歪扭扭。桂花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字沒寫幾個，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碗，碗裡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大概是麵條。桂花的手指頭在紙邊上停了一下，沒有拿起來，轉身把建英的胳膊輕輕放平。建歡靠在椅背上，腦袋歪著，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磊子在搖籃里早就睡沉了，小手捏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呼吸勻勻的。
桂花挨個把孩子們安頓好。她把建英從桌上抱起來的時候，建英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桂花把她放在後屋的長椅上，又回來把建歡也抱過去，給她們蓋上外衣。趙景明已經在收拾碗筷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把碗碟疊在一起，一趟一趟端進後廚。
「快了，還剩兩桌。」
秋菊和玉蘭也在幫忙收，四個人把前廳收拾乾淨了，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掃了。桂花把最後一摞碗放進柜子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見趙景明正把最後一張凳子擺回桌下。秋菊和玉蘭已經坐下了，趙景明也坐了下來，四個人圍著桌邊，桌上還擺著兩盤剩菜和一碟醃蘿蔔。
桂花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在桌邊坐下。她夾了一筷子菜，忽然覺得這口飯比白天任何一口都香。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有正經吃過東西。午飯那幾口，也是囫圇吞下去的，連味道都沒嘗出來。現在坐下來了，才發現是真餓了。趙景明沒說什麼，只是夾了一塊肉，輕輕放到她碗裡。
她夾著那塊肉，還沒有咬，腦子裡忽然閃過幾個畫面——中午前廳空蕩蕩的，秋菊急得直轉圈，陳大姐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供銷社領導夾起醃蘿蔔時點了一下頭，還有剛才那個男人探進半個身子說「明天帶幾個人來」。
秋菊放下筷子：「姐，今天忙成這樣，明天應該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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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了看桌上吃空了的盤子，又看了看後屋已經睡著了的孩子們。「今天多虧了老朋友們捧場，明天肯定會更好的。」桂花說。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在地上落下淡淡的影子。樹還小，還不到開花的季節，但它在長。
人也是。日子也是，一天一天，慢慢往好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