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從後山下來，桂花拉著建英的手，趙景明抱著建歡，幾個人沿著村道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日頭短，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走到村口的時候，桂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坐在院門口的矮凳上，身子歪著，半邊肩膀塌著，一條胳膊蜷在胸前，手指頭僵成了雞爪的樣子。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花白的一片，沒梳也沒扎，嘴角歪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在棉襖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印子，凳子底下還有一大塊潮濕。
桂花愣了一下，沒認出來。那老太太也看見了她，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啊……啊……」她伸出一隻好手，顫巍巍地指著桂花，口水流得更凶了，嘴角歪著，想說什麼又說不清楚。
桂花看了她好久才認出來——是王翠花。
她心裡一驚，以前王翠花站在門口說那些酸話的時候，說話利索得很，中氣十足。那時候她叉著腰站在門口，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現在她坐在那裡，歪著身子流口水，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建英也認出了她，往桂花身後躲了躲。「媽，她……」
「沒事，不怕。」桂花捏了捏建英的手，「走，回家。」
桂花沒有停，拉著建英快步走了過去。趙景明抱著建歡跟在後面，沒有多問。
王翠花的眼睛一直追著桂花，嘴裡「啊啊」地叫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完整的字。她的手指著桂花，又指著趙景明，嘴角歪得更厲害了。桂花沒有回頭，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回到家，王嬸已經把飯菜做好了。灶房裡熱氣騰騰的，燉了一隻雞，炒了一盤雞蛋，還有一碟臘肉、一盤蘿蔔絲。秋菊在旁邊幫忙盛飯，建英建歡聞見香味，跑進灶房去。
「桂花，快來吃飯。」王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了這麼久的路，餓了吧？」
「王嬸，麻煩您了。」桂花從包袱里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王嬸，「這是給您的。」
王嬸打開，裡面是一條羊絨圍巾，米灰色的，軟乎乎的，摸著就暖和。「哎呀，這麼好看的東西，我都多大年紀了，你給我幹啥？你自個留著戴。」
「我有一條了，這是專門給您買的。」桂花又拿出兩包捲菸，「這是給王叔的。」
王嬸拿著圍巾在脖子比了比，眼圈有點紅。「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嘛，還花錢幹啥？」她嘴上這麼說，圍巾卻沒有放下，一直攥在手裡。
「應該的。」桂花笑了笑，「王嬸，王叔呢？」
「在炕上歇著呢，天冷，風濕又犯了。」王嬸把圍巾疊好，「等會兒我拿給他看。」
「我去看看。」桂花說著走進了裡屋。
王叔躺在炕上，抽著煙，看見桂花笑了一下。
「桂花，回來了。」
「王叔，您沒事吧，下次您跟我一起去縣城，我帶您去看看。」
「沒事，老毛病，不礙事，你去吃飯吧，我緩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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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沒再說什麼，退出了屋子。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吃飯。王嬸做的菜實在，雞肉燉得爛爛的，湯里加了紅棗和枸杞，暖胃。建英吃了大半碗飯，建歡也啃了好幾塊肉，滿嘴油光。
桂花扒了幾口飯，心裡還想著剛才的事，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嬸，王翠花咋了？」
王嬸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中風了。」
「啥時候的事？」
「兩個多月了。跟她兒媳婦吵架，兒媳婦推了她一把，摔在地上就起不來了。半邊身子不會動，嘴也歪了，說話不利索。」王嬸的聲音低了下去，「現在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管。」
桂花沒說話。
「劉大壯天天在家打她。」王嬸又嘆了口氣，「整個村子都知道，沒人管她。以前那張嘴多厲害啊，到處說人家閒話，現在好了，說話都費勁了。」
灶房裡只剩下鍋里的湯還咕嘟咕嘟冒著泡，建英在啃雞腿，建歡用手指頭在桌上畫圈。
「活該，遭報應了吧，誰讓她以前欺負我姐。」秋菊咬著牙恨恨的說。
吃完飯，桂花幫王嬸收拾碗筷。趙景明在院子裡陪建英建歡玩，兩個人蹲在地上找螞蟻，建歡不會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找。王嬸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桂花，你現在有人疼了，真好。」
桂花的眼眶熱了一下，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洗碗。
天黑透了，王嬸幫桂花把老房子的被褥曬過了，又幫著鋪床，「知道你要回來，前幾天太陽好，曬了整整三天，被子裡一股太陽味兒。」
「王嬸，辛苦您了。」
「辛苦啥，你回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王嬸把最後一條被子鋪好，「景明睡你婆婆那屋吧，被褥也是新曬的。你帶孩子睡大炕。」
「行。」
王嬸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桂花，又說：「桂花，這人吶，得往前看。你婆婆要是知道你現在有人疼，她在天上也安心。」說完她就走了，沒等桂花回答。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哄睡了。建英建歡縮在炕上，挨著秋菊，兩個人擠在一起。桂花吹了燈，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月亮不圓，細細的一道，像彎鉤。院子外的銀杏樹葉子早落光了，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隔壁屋裡，趙景明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地上，一小片暖色。桂花看了一眼那片光，心裡忽然就安定了。以前她們只會說她留不住男人，沒用。現在她回來了，身邊有了一個給她留燈的人。周家村還是那個周家村，可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桂花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去林家坳，帶景明去見爹媽。
冬天的日頭短，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走到村口的時候，桂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坐在院門口的矮凳上，身子歪著，半邊肩膀塌著，一條胳膊蜷在胸前，手指頭僵成了雞爪的樣子。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花白的一片，沒梳也沒扎，嘴角歪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在棉襖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印子，凳子底下還有一大塊潮濕。
桂花愣了一下，沒認出來。那老太太也看見了她，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啊……啊……」她伸出一隻好手，顫巍巍地指著桂花，口水流得更凶了，嘴角歪著，想說什麼又說不清楚。
桂花看了她好久才認出來——是王翠花。
她心裡一驚，以前王翠花站在門口說那些酸話的時候，說話利索得很，中氣十足。那時候她叉著腰站在門口，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現在她坐在那裡，歪著身子流口水，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建英也認出了她，往桂花身後躲了躲。「媽，她……」
「沒事，不怕。」桂花捏了捏建英的手，「走，回家。」
桂花沒有停，拉著建英快步走了過去。趙景明抱著建歡跟在後面，沒有多問。
王翠花的眼睛一直追著桂花，嘴裡「啊啊」地叫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完整的字。她的手指著桂花，又指著趙景明，嘴角歪得更厲害了。桂花沒有回頭，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回到家，王嬸已經把飯菜做好了。灶房裡熱氣騰騰的，燉了一隻雞，炒了一盤雞蛋，還有一碟臘肉、一盤蘿蔔絲。秋菊在旁邊幫忙盛飯，建英建歡聞見香味，跑進灶房去。
「桂花，快來吃飯。」王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了這麼久的路，餓了吧？」
「王嬸，麻煩您了。」桂花從包袱里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王嬸，「這是給您的。」
王嬸打開，裡面是一條羊絨圍巾，米灰色的，軟乎乎的，摸著就暖和。「哎呀，這麼好看的東西，我都多大年紀了，你給我幹啥？你自個留著戴。」
「我有一條了，這是專門給您買的。」桂花又拿出兩包捲菸，「這是給王叔的。」
王嬸拿著圍巾在脖子比了比，眼圈有點紅。「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嘛，還花錢幹啥？」她嘴上這麼說，圍巾卻沒有放下，一直攥在手裡。
「應該的。」桂花笑了笑，「王嬸，王叔呢？」
「在炕上歇著呢，天冷，風濕又犯了。」王嬸把圍巾疊好，「等會兒我拿給他看。」
「我去看看。」桂花說著走進了裡屋。
王叔躺在炕上，抽著煙，看見桂花笑了一下。
「桂花，回來了。」
「王叔，您沒事吧，下次您跟我一起去縣城，我帶您去看看。」
「沒事，老毛病，不礙事，你去吃飯吧，我緩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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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沒再說什麼，退出了屋子。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吃飯。王嬸做的菜實在，雞肉燉得爛爛的，湯里加了紅棗和枸杞，暖胃。建英吃了大半碗飯，建歡也啃了好幾塊肉，滿嘴油光。
桂花扒了幾口飯，心裡還想著剛才的事，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嬸，王翠花咋了？」
王嬸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中風了。」
「啥時候的事？」
「兩個多月了。跟她兒媳婦吵架，兒媳婦推了她一把，摔在地上就起不來了。半邊身子不會動，嘴也歪了，說話不利索。」王嬸的聲音低了下去，「現在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管。」
桂花沒說話。
「劉大壯天天在家打她。」王嬸又嘆了口氣，「整個村子都知道，沒人管她。以前那張嘴多厲害啊，到處說人家閒話，現在好了，說話都費勁了。」
灶房裡只剩下鍋里的湯還咕嘟咕嘟冒著泡，建英在啃雞腿，建歡用手指頭在桌上畫圈。
「活該，遭報應了吧，誰讓她以前欺負我姐。」秋菊咬著牙恨恨的說。
吃完飯，桂花幫王嬸收拾碗筷。趙景明在院子裡陪建英建歡玩，兩個人蹲在地上找螞蟻，建歡不會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找。王嬸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桂花，你現在有人疼了，真好。」
桂花的眼眶熱了一下，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洗碗。
天黑透了，王嬸幫桂花把老房子的被褥曬過了，又幫著鋪床，「知道你要回來，前幾天太陽好，曬了整整三天，被子裡一股太陽味兒。」
「王嬸，辛苦您了。」
「辛苦啥，你回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王嬸把最後一條被子鋪好，「景明睡你婆婆那屋吧，被褥也是新曬的。你帶孩子睡大炕。」
「行。」
王嬸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桂花，又說：「桂花，這人吶，得往前看。你婆婆要是知道你現在有人疼，她在天上也安心。」說完她就走了，沒等桂花回答。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哄睡了。建英建歡縮在炕上，挨著秋菊，兩個人擠在一起。桂花吹了燈，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月亮不圓，細細的一道，像彎鉤。院子外的銀杏樹葉子早落光了，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隔壁屋裡，趙景明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地上，一小片暖色。桂花看了一眼那片光，心裡忽然就安定了。以前她們只會說她留不住男人，沒用。現在她回來了，身邊有了一個給她留燈的人。周家村還是那個周家村，可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桂花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去林家坳，帶景明去見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