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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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景明說到做到。

  從那天街邊哭過之後,他來得更勤了。不是「每天都來」,是「早上來、中午來、晚上也來」。早上幫桂花把蘿蔔絲送到供銷社,中午來給孩子們帶零嘴,晚上來吃飯、洗碗、陪建英認字。

  桂花一開始還不習慣。「你不用天天來,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你們。」趙景明說著,把袖子挽起來,走到灶台前,「今晚吃啥?」

  桂花看著他蹲在灶台前生火的樣子,沒說話,轉身從灶房門口拿了幾個雞蛋。

  臘月過半,天越來越冷了。趙景明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捆葦席,把院門裡里外外封了一遍,北風灌不進來了,灶房裡的熱氣也留得住了。他又去扛了兩袋煤回來,碼在灶房角落裡。

  「你這爐子燒得不夠旺,多添兩塊煤。」

  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忙活。「你咋什麼都管?」

  「不管不行。」趙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你們幾個凍著了,我心疼。」

  桂花的臉紅了,轉身回了屋。

  建英建歡已經完全不怕他了。建英每天等他來,有時候趴在窗戶邊等,等到了就衝出去喊「叔叔」。建歡更誇張,趙景明一進院門,她就伸手要抱,嘴裡喊著「叔叔抱抱叔叔抱抱」。趙景明把兩個都抱起來,一手一個,在院子裡轉圈。

  「歡歡胖了。」趙景明顛了顛建歡,「英子也重了。」

  「你天天來餵她們,能不長胖?」桂花從灶房探出頭。

  「那就好。胖點好看。」

  玉蘭在院子裡收衣裳,聽見這話,笑了。「趙主任,你這話要是讓賣豬肉的聽見,該請你去做宣傳了。」

  趙景明被她說得不好意思,把建歡放下來,蹲在地上陪她們玩。

  磊子被放在搖籃里,伸出兩隻小手要抱抱,趙景明騰出一隻手,把磊子也撈過來,三個孩子圍著他,嘰嘰喳喳的。桂花從灶房窗戶往外看,看見石榴樹下那個畫面——趙景明坐在板凳上,建英趴在他左邊,建歡趴在他右邊,磊子坐在他腿上,四個人擠在一起看小人書。

  秋菊在灶房門口站著看了半天,然後對桂花說:「姐,這院子越來越滿了。」

  桂花低下頭切菜,嘴角翹著。「嗯。」

  臘月二十三,又一年小年。

  桂花一大早起來,把灶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在灶台上擺了一碟糖瓜。張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見灶台上的糖瓜,笑了。「桂花,你還記得過小年?」

  「記得。」桂花把糖瓜擺正,「小時候我媽說,灶王爺吃了糖瓜,上天只說好話。」

  張大娘看著桂花忙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裡正帶著建英掃地的趙景明,把桂花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桂花,景明這孩子不錯,你要是想定下來,我給你們騰間屋子。」

  桂花的臉一下子紅了。「大娘,您說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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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正經的。」張大娘拍了拍她的手,「我看人准。這孩子,實誠。」

  桂花低著頭,沒接話。

  晚上,趙景明留下來吃餃子。桂花包了白菜豬肉餡的,包了大半箅子,白胖胖的,圓鼓鼓的。建英蹲在旁邊幫忙,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開口了,有的餡漏了,桂花也不說她,把漏餡的重新捏一捏,放進鍋里。

  趙景明坐在灶房門口剝蒜,建歡坐在他腿上,嘴裡含著一顆糖。磊子在搖籃里睡著了。

  餃子出鍋的時候,桂花盛了一大碗,先端到張大娘屋裡。回來的時候,趙景明已經把桌上擺好了碗筷,建英建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趙景明坐在旁邊,正在給建歡的碗裡吹涼氣。

  桂花坐下的那一刻,看著這一桌人,建英在吃餃子,建歡在咿咿呀呀地唱歌,趙景明把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忽然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這樣過過小年。

  在周家村的時候,小年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周耀光要麼不在家,要麼在家也不說話。周母倒是會包餃子,但那幾年家裡窮,餃子餡里摻了好多白菜,肉沒幾塊。她從來沒覺得小年有什麼特別的。

  今年不一樣。今年灶房裡熱氣騰騰的,桌上擺著一碟碟菜,餃子餡里肉多菜少,咬一口油汪汪的。建英吃得滿嘴是油,建歡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趙景明在旁邊給孩子們夾菜,自己也吃,沒停筷子。

  吃完飯,趙景明去刷碗。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手上沾著泡沫,把碗一個一個刷乾淨,倒扣著晾在案板上。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也是在小年那天嫁給周耀光的。那時候她剛滿十八歲,連件紅衣都沒有,坐在板車上,被拉進了周家村。晚上,周母偷偷給她塞了兩塊紅糖,說「桂花,以後這就是你家了」。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好起來。結果沒有。她把這輩子最苦的日子,過成了最漫長的七年。

  「景明。」桂花叫了他一聲。

  趙景明回過頭,把手裡的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沒有走過來,而是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

  「桂花,我有東西給你。」

  桂花疑惑的看著他,趙景明走到她面前,把紅布包打開——裡面躺著一對金耳環,小小的,圓圓的,在灶房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耳環不粗,細細的圈,但金子的顏色很正,一看就是老物件,被精心保管了很多年。

  桂花看著那對耳環,沒敢接。「這是……」

  「是我爹娘留下的。」趙景明的聲音低低的,「他們走得早,沒啥值錢東西留給我,就剩這一對耳環。說是以前我奶奶傳下來的,讓我留著,將來給媳婦。」

  桂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留了好多年了。」趙景明把耳環往她面前遞了遞,「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給。今天小年,我想給你。」

  桂花看著那對耳環,又看著趙景明的臉。他的眼睛裡有光,熱熱的,亮亮的,跟那天他送橘子的時候一樣。

  「桂花,」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你要是願意,等過了年,我請個媒人正式上門。把咱倆的事定下來。」

  桂花的手指頭摳著門框,緊張的說不出話,七年前的小年,她嫁進了一個讓她吃了無數苦頭的人家。七年後的小年,有個人把她爹娘留下的金耳環,遞到了她面前。同一個日子,完全不一樣的光景。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都不怕,我怕啥?」

  趙景明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把耳環放在她手心裡,溫熱的,沉甸甸的。「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桂花沒說話,把那對耳環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她轉身回了屋,把耳環放在枕頭底下,想了想又從枕頭下摸出來,手指頭摸了好幾下。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北風還在刮,但院子裡的石榴樹,那些細小的芽苞,好像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桂花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心裡想,春天,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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