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父持刃北拒,子攜本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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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外,雜亂的腳步聲伴著甲片碰撞的動靜,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兩名內操軍在外面合上沉重的朱漆木門。

  門軸摩擦發出一聲悶響。

  海河的冷風和外面跳躍的火把光影,全被隔絕在外,偌大的天津巡撫衙門正堂,靜了下來。

  沒了滿堂文武的注視。

  一直強撐著大明儲君威儀的朱慈烺,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今年十六歲。生在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城破時的漫天血火,通州官道和張家灣水閘前的亡命奔逃,一路南下的驚風駭浪,早就把這少年的膽氣熬幹了。

  雙膝一軟。

  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雙手捂住臉。

  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轉眼變成了嚎啕大哭。

  「父皇……」

  他上氣不接下氣,單薄的肩膀在素色曳撒下劇烈抽動。

  「兒臣……兒臣是不是很沒用……」

  朱由檢站在大堂的陰影里,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痛哭的長子。

  換作以前那個高居乾清宮的崇禎,此刻定是一通疾言厲色的呵斥,痛罵太子失儀。

  朱由檢沒動怒。

  他邁開步子,皮靴踩在青磚上,走到朱慈烺身前。

  緩緩蹲下身,伸出沒受傷的左手,大張著手掌,重重拍在朱慈烺的肩膀上。

  朱慈烺抬起頭。

  滿臉縱橫的淚水,壓濕臉上的絨毛形成淚痕。

  「父皇在後頭殺賊斷後,九死一生……兒臣幫不上忙,還要父皇分出本就不多的兵馬保護……」

  朱慈烺抽泣著,上氣不接下氣。


  朱由檢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拇指抹去兒子臉上的淚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聲音低沉,在大堂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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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愣住了,連哭泣都停了一瞬。

  「真的嗎?」

  他嘴唇直哆嗦。

  「父皇什麼時候騙過你?」

  朱由檢手上發力,一把將朱慈烺從地上抓起來,按著他站直身子。

  「你是大明的太子,是國本。」

  朱由檢直視著兒子的眼睛。

  「這次從北京城撤離,一路跟著的文武官員、內廷太監,還有那些殘兵。你以為他們不怕?」

  「他們心裡全是慌的,全沒底!」

  朱由檢指了指門外的夜空。

  「只有你在隊伍最前頭,只要他們能看見太子的車駕還在往前走。這支隊伍,這幫軍民,心裡就有個方向。」

  「他們就知道大明沒散,大明的根還在前面領著他們!」

  朱由檢用力拍了拍朱慈烺的胸口。

  「你能代替父皇頂在前面,把他們完完整整帶到了天津,沒讓隊伍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朱慈烺眼眶裡的淚水再次湧出。

  這次不是恐懼,是壓抑許久後的釋然。

  他用力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朱由檢轉過身,負手走向大堂正中的太師椅,撩起下擺坐下。

  「父皇讓你明日一早去留都南京,也是這個理。」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現在只剩半壁江山、天下財賦都在江南。

  只要大明的儲君安穩坐在南京城裡,天下的人心就不亂,大明兩百多年的法理就還在。」

  「李自成就算占了紫禁城,坐了龍椅,在天下人眼裡,他依然是亂臣賊子。」

  「大明,依然是正統。」

  朱慈烺跟上前兩步,恭敬地站在案几旁。

  「江南那地方,水深得很。」

  朱由檢冷哼一聲。

  「你自幼在深宮讀聖賢書,教你的那些東林大儒,滿嘴仁義道德。」

  「等你到了南京,你就會發現,江南的士紳、勛貴,全是一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他們認錢不認人,認利不認國。大明亡不亡他們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家的田產和銀窖。」

  「你一個十六歲的太子剛到留都,手裡沒威望,他們必然會試探你,欺負你,試圖把你揉捏成一個任由他們擺布的泥菩薩。」

  朱慈烺聽得後背發涼,咽了一口唾沫。

  「那……兒臣該怎麼做?」

  「強硬。」

  朱由檢猛地一拍扶手。

  「該殺人的時候,絕不手軟!該抄家的時候,絕不心慈!」

  他盯著朱慈烺。

  「父皇為什麼一定要冒著天大的兇險留在天津?」

  「因為父皇留在天津,手裡握著兵馬,死死擋住李自成南下的刀鋒。這就是你的底氣!」

  「朕在天津衛替你撐著北方的天!朕在天津握著刀,你在留都南京,才能直起腰杆子施為!」

  「誰敢抗旨,誰敢跟你哭窮使絆子,你就用父皇給你的刀,剁了他們的腦袋!」

  朱慈烺重重抱拳。

  「兒臣明白!定不負父皇重託,替大明守好江南!」

  朱由檢看著兒子挺直的背脊,微微頷首。

  「還有一事,至關重要。」

  朱由檢壓低聲音。

  「這次從北京帶走的金銀,折成白銀,粗略有兩千多萬兩。」

  「這批輜重朕留下少部分,其它明日你全部帶走,走海路南下。」

  朱慈烺一驚,抬起頭。

  「父皇!您留在天津招兵買馬,穩固防線,正是急需用錢之際。兒臣怎能把底子全帶走?」

  「天津現在是四戰之地。」

  朱由檢擺了擺手,打斷太子的話。

  「銀子留在這,除了激起賊寇的貪慾,毫無用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帶著幾千萬兩銀子,朕連船都上不去。」

  「你到了南京後,不要驚動三法司和六部。立刻召見南京守備太監兼掌承運庫韓贊周。」

  朱慈烺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此人是父皇親自派去鎮守南京的。忠誠勤慎,只認皇家,絕不會和江南那幫文官同流合污。」

  朱由檢給太子交了底。

  「你讓韓贊周接手這批輜重,直入南京的內帑封存。」

  朱由檢身子前傾。

  「你給朕記住,這筆內帑,是咱們大明壓箱底的救命錢!」

  「到了南京,不管是編練新軍、修繕城防,還是給江北前線調撥糧草。所有開支,一律用南京戶部的賦稅、蘇松兩府的漕糧、還有兩淮的鹽利去填!」

  「江南富甲天下,錢糧堆積如山!全藏在那些貪官污吏和豪紳巨賈的私庫里,沒裝進大明的國庫罷了!」

  「南京錦衣衛指揮使懷遠候常延齡,是開國勛臣常遇春的十三世孫。」

  「此人一直忠於大明,只是南京的錦衣衛人手不過千餘。」

  「你讓常延齡接管南京城防的暗哨。讓錦衣衛去暗查那些官員士紳的家底,造冊記錄。」

  「待朕南下,再做處置。」

  「至於這筆兩千萬兩的內帑,沒有朕的親筆手諭,分毫不動!」

  「誰敢打這筆錢的主意,無論是東林黨的名士,還是開國傳下來的勛貴。直接讓張國元和褚憲章帶著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去抄家!」

  朱慈烺聽得心頭劇震,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明白父皇這是在下一盤殘酷的棋。

  用江南士紳的財富去打大明的國戰,把真正的本錢捂在皇家的手裡。

  「兒臣謹記!人在錢在,絕不讓江南群吏染指內帑分毫!」

  朱慈烺再次跪倒。

  腰杆挺得筆直。

  朱由檢靠在太師椅上。

  「去歇著吧。明日一早,海路風大,多穿些。」

  「到了留都,照顧好你母后和弟弟妹妹!」

  朱慈烺磕了三個頭,起身退出大堂。

  門再次合上。

  朱由檢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承恩。」

  外頭候著的王承恩趕緊推開半扇門,溜著邊進來。

  「去把張國元和褚憲章叫來。」

  王承恩應聲退下。

  不一會,兩個穿著蟒衣的老太監弓著腰,碎步走進大堂。

  兵仗局掌印張國元,御馬監掌印褚憲章。

  這兩人在內廷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手上沾滿血,最會揣摩聖意。

  兩人走到案幾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貼著青磚,一動不敢動。

  朱由檢沒叫起。

  大堂里死一般寂靜。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兩個老太監的額頭上全冒出了一層密汗,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知道朕為什麼要派你們跟著太子去南京嗎?」

  朱由檢把茶盞頓在桌上。

  張國元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回話。

  「回皇爺,奴婢們去給太子爺當狗,替太子爺咬人。」

  「咬誰?」

  「咬江南那幫不聽話的官老爺,咬那些捂著錢袋子的財主。」

  朱由檢冷眼看著地上的兩人。

  「江南兩百多年沒經過戰陣,那幫文官天天坐在秦淮河的畫舫上談論國事,骨頭早軟透了。」

  「太子仁厚,下不去狠手。」

  「李鳳翔的東廠班子還要留在行在聽用,你們倆去了,把東廠的架子給朕重新搭起來。」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不要去管什麼清流物議,也不用管什麼祖宗成法。」

  「朕只要錢,只要糧!」

  「凡是敢在南直隸囤積居奇的,凡是敢在軍餉上伸手漂沒的。不需要經過三法司會審。」

  「直接拿人,抄家!」

  「男的充軍,女的教坊司,家產全數充作軍資!」

  他們這種太監,不怕皇帝讓他們去殺人,就怕皇帝不用他們。

  有皇帝這句金口玉言,他們去了南京,就是活閻王。

  「奴婢遵旨!奴婢就是拼了這條老命,哪怕背上千古罵名,也定要把江南的肥油榨得乾乾淨淨,一文不少地捧到皇爺面前!」

  「你們倆記住了。」

  朱由檢一腳踢在張國元的肩膀上,不輕不重。

  「若是讓朕知道你們在江南收受賄賂,或者跟那些士紳勾結,糊弄太子……」

  朱由檢彎下腰,語氣狠厲。

  「朕會派人去南京,親手扒了你們的皮,填上草,掛在承天門的旗杆上。」

  兩人連連磕頭,額頭砸得砰砰響。

  「奴婢不敢!奴婢生是皇爺的狗,死是皇爺的死狗!」

  「嗯,把南京的軍備戰馬籌備齊整,朕到了南京重重有賞!」

  兩人叩頭謝恩,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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