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裹紅者生!殺韃子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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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半日,整座襄陽城內亂作一團。

  八旗兵沖入民居街巷,挨家挨戶搜搶水缸與大陶瓮。

  馬道內側被挖出了近百個土坑。

  一個個大瓮被埋入土中。

  守軍士卒趴在瓮口,聽著地底傳來的動靜。

  北風呼嘯,馬蹄踏地,乃至地下暗渠的水流涌動,都會引得聽瓮之人尖叫,引來整營兵馬圍攏。

  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南門大開的破口未曾堵住,東西兩面又防不勝防。

  絕望的氣息在全城蔓延。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襄陽城西北的一處僻靜偏院內,沒有點燈。

  唯有一盆快要燃盡的木炭透著暗紅的微光。

  原大順襄陽留守使、現任清廷襄陽綠營副將馮養珠,獨坐在太師椅上。

  他盯著掌心的一張薄紙。

  那是一張揉皺的宣紙條子,上面朱印鮮明,字跡工整。

  「大明招撫逆虜歸正諭:

  凡臨陣反戈、開門迎降者,官復原職,免其前愆;立斬旗酋獻城者,重加敘封!」

  這是今日黃昏,一枚破空而來的白羽箭,釘在西城角樓門柱上的。

  馮養珠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

  當年李自成棄襄陽南下。

  阿濟格率大軍而來,漢江以北盡成焦土。

  他馮養珠手底下只有幾千殘卒,兵寡糧絕,無援可待。

  為了保全一城父老與麾下弟兄的性命,他脫了號衣,跪在泥濘里獻出了城印。

  剃髮易服,受了清廷的職。

  他曾以為大明亡了,大順滅了。

  這天下終歸是要姓了愛新覺羅。

  可誰能想到,短短時日,天地倒懸!

  城外的不是別家兵馬,正是當年與他同殿稱臣的大順老弟兄!

  李過、高一功、袁宗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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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是扛著大明的赤旗捲土重來。

  如今不僅復了湖廣大部,更把這三省咽喉的襄陽城炸出了天大的窟窿!

  「馮將軍……」

  陰影中,一名心腹哨官閃入屋內,反手關嚴了房門。

  「弟兄們都探聽明白了。

  佟養和把大部分漢八旗精銳調去堵南城缺口了。

  但是東西兩門,全用重鎖反鎖,鑰匙收在他親兵營手裡。」

  馮養珠合攏掌心。

  「八旗兵還在城門上巡視?」

  「在!」

  哨官上前一步。

  「漢八旗防咱們跟防賊一樣。

  馬道後頭立了督戰隊,拔什庫腰間別著順刀,稍有交頭接耳便是一頓抽打。

  弟兄們心頭都憋著火!城外天天轟炮,南牆已經塌了,這城明擺著是守不住的。

  將軍,若是等明軍破了城,咱們這頂辮子……可就成了催命符了!」

  馮養珠站起身,走到窗欞旁,透過縫隙望向南面的天空。

  火光照亮了半截夜空,沉悶的炮聲滾過大地。

  「『一隻虎』在用大炮轟城。」

  馮養珠背著手。

  「老營的看家本事都使出來了,這是要把這襄陽翻過來。」

  「將軍,咱們反了吧!」

  哨官跪地。

  「城外射進來的條子寫得明白,既往不咎啊!」

  「不能急。」

  馮養珠回過頭。

  他在官場與亂世里摸爬滾打多年,深知絕境之中奪命的規矩。

  「八旗兵捏著各門鑰匙,南門缺口又有金莫泰的死士守著。

  咱們現在若是貿然起事,沖不開鐵鎖,反倒會被八旗精銳前後夾擊,白白送了性命,成了佟養和殺雞儆猴的墊腳石!」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等。」

  馮養珠抬起手。

  「等城外的下一波總攻!」

  「堵胤錫在東西兩面填壕,是在逼佟養和分兵。

  山上的大炮日夜不停,是在給全軍攢著一口氣。下一遭,明軍必是傾巢而出,直撲缺口!」

  馮養珠走上前,按住心腹哨官的肩膀。

  「傳令下去,讓信得過的老營兄弟,刀出鞘,箭上弦,暗中把火藥、乾柴備足。

  只等南城殺聲震天、兩軍在缺口絞死在一處的當口——」

  「咱們從背後殺出去,劈了督戰的八旗拔什庫,奪下城門,舉火為號,引王師入城!」

  二月二十五,南風連刮兩日。

  漢水兩岸殘雪消融,襄陽城外的泥濘官道被風吹得乾結發硬。

  連著兩晝夜,城西、城東兩面大張旗鼓地填壕挖土。

  城裡的清軍緊繃著神經,死盯著馬道內側的聽瓮,生怕腳底下的城磚再飛上天。

  巡撫衙門正堂里,佟養和熬得兩眼血絲密布。

  他認為,城外要等東西兩面的土路填出來,才會三面合圍,發起總攻。

  但是戰機,從來不講規矩。

  南城牆那道被炸塌的豁口,經過兩日兩夜的火炮犁地,兩側的敵台和馬道早成了碎石坡。原本十幾丈的口子,硬生生被削成三十餘丈寬。

  午後,正值城頭清軍換防、睏乏交加之際。

  咚!咚!咚!

  羊祜山下,數十面牛皮巨鼓猛然擂動。

  重錘擂在鼓面上,震得地上的碎磚爛瓦簌簌亂跳。

  漫山遍野的喊殺聲平地炸開。

  北伐營的進攻很突然,毫無徵兆地在南門發起了總攻。

  中軍望樓上,李過大手一揮,令旗猛劈而下。

  「口子開了,陣型鋪得開!前營、左營、右營的重甲先登隊全部壓上!」

  郝搖旗倒拖著那把崩了口的厚背斬馬刀,大步蹚在最前頭。

  「弟兄們!大炮把路給咱蹚平了!今日拿下襄陽,晚上在襄陽城裡喝酒吃肉!推車!」

  百輛偏廂車與四輛大盾車被戰兵合力推頂,碾著泥地步步逼近。

  三十丈寬的豁口,再也卡不住明軍的陣勢。一千多名的甲士散成扇形,

  借著盾車的掩護,踩著護城河的填土,順著緩坡直插內城。

  「賊軍攻城!放箭!放銃!」

  金莫泰在亂石堆後頭狂吼,手裡攥著刀,急調漢八旗精銳去填那個巨大的窟窿。

  明軍根本沒給他們結陣的工夫。

  「擲!」

  前鋒陣里爆出一聲短喝。

  上百名膀大腰圓的先登悍卒扯燃了引線,掄圓了胳膊,將手裡的陶罐狠狠擲向清軍密集的槍陣。

  轟!轟!轟!

  十幾個裝滿火藥、鐵蒺藜的萬人敵當場炸開。

  黑黃相間的毒煙混著火苗子四下亂竄。

  首當其衝的清軍步卒連慘叫都沒發全,直接被氣浪掀翻,扎得滿臉血窟窿,在火堆里滿地打滾。

  偏廂車的縫隙里,探出了一排黑洞洞的銃管。

  「放!」

  百子銃、一窩蜂連番炸響。

  鉛子連成一片火網潑在斜坡上,把正要往上頂的漢八旗精銳硬生生壓退了幾步。

  「立盾!架炮!」郝搖旗大喝。

  先登營的甲士踩著死屍,頂著包鐵大盾。

  盾牌邊緣卡進碎磚縫裡,連成一道鐵牆。

  後頭的輔兵貓著腰,抬上幾門虎蹲炮,架在盾牆縫隙處,火繩一點。

  轟鳴聲里,鐵砂在對面的碎石地上犁出幾道溝。

  「不能讓他們站穩!衝下去!宰了他們!」

  金莫泰揮著大刀沖在最前頭。

  他心裡清楚,一旦讓明軍在豁口處把炮位架死,這襄陽城就徹底易主了。

  「督戰隊!把綠營兵往前趕!退後者斬!」

  漢八旗的拔什庫抽出順刀,驅趕著數千綠營步卒,跟在八旗精銳屁股後面,朝著明軍的盾陣死撲。

  長槍捅穿了盾牌木板,大刀劈爛了鐵盔,連著頭皮削飛。

  雙方在三十丈寬的亂石坡上絞殺。

  缺口太寬。

  清軍的兵力被迫鋪開,原本厚實的重甲槍陣變得稀薄。

  左翼、右翼順勢從缺口兩側撕進去,把漢八旗的陣型割得七零八落。

  北伐營漸漸占據高點,絞殺到了最慘烈的當口。

  內城馬道後方。

  馮養珠死盯著前方亂作一團的戰局,聽著激昂的進攻擂鼓聲。

  他剃髮易服,被同僚吐口水,被八旗兵當條狗一樣使喚。

  今天,老弟兄們扛著大明的旗子打回來了。

  馮養珠一把抽出腰刀,拽下袖管里暗藏的紅布,纏在右臂上。

  「老子不當這虜奴了!」

  他揚起刀背,刀尖直指前方正背對著他們、瘋狂驅趕士卒的八旗督戰隊。

  「弟兄們!韃子大勢已去!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裹紅者生!殺韃子反正!」

  他身後,六七百名早就串聯好的綠營老卒,齊刷刷抽出紅布綁在胳膊上。

  長槍平舉,腰刀出鞘,轉身殺向督戰隊。

  噗嗤!噗嗤!

  最外頭十幾個八旗拔什庫連頭都沒來得及回,後心就被長矛扎透,當場被亂刀剁成了肉泥。

  「馮養珠!你敢造反?」

  一名甲喇額真轉過身,舉刀便砍。

  馮養珠不閃不避,雙手握刀一記力劈華山。(突然就想搞個招式,別出戲,哈哈哈)

  硬碰硬擋住了那甲喇額真的刀刃,兩人的刃口崩開,再次揮刀砍下。

  「弟兄們,砍了這般狗韃子!殺!」

  這突如其來的譁變,頓時亂了清軍的陣腳。

  旁邊正被驅趕著送死的綠營將領面面相覷。

  看著凶神惡煞的八旗兵被自家兄弟砍翻,一個個心思全活絡了。

  「將軍,咋辦?」一個千總湊近問。

  「辦個屁!八旗兵都死絕了,佟養和守不住了!把隊伍往後扯!別誤傷了!」

  嘩啦啦。

  數千名綠營兵在各級將官的默許下,倒提兵刃,潮水般退入兩側街巷。

  這一退,南門防線徹底空了。

  只剩下漢八旗在頂著。

  「敵陣亂了!他們自個兒殺起來了!」

  郝搖旗抹掉糊在眼皮上的血,手裡斬馬刀往前一遞。

  「韃子虛了!壓上去,全剁了!」

  北伐營甲士頂開盾牌,越過斷牆。

  虎蹲炮貼臉轟鳴,直接在殘存的漢八旗陣型里蹚出幾條血路。

  前有北伐營的斬馬刀,後有倒戈的綠營槍陣。

  漢八旗的陣腳當場崩潰。重甲步卒扔掉長槍,轉頭想跑,卻被撲上來的明軍按在碎石堆里挨個放血。

  局勢徹底爛透。

  城裡越來越多的綠營兵看清了風向,到處找紅布裹上,沒有紅布的,直接就地抹一把死人血糊在胳膊上。

  「裹紅者生!殺韃子反正!」

  這口號起初只是幾百人喊,轉眼間一兩千人跟著嚎,聲浪掀翻了內城的屋頂。

  到處都是追殺八旗兵的綠營卒子,到處都是扔掉黃龍旗、換上赤旗的反正兵馬。

  「主子!守不住了!綠營全反了!」

  一個渾身血肉模糊的親兵連滾帶爬撲到金莫泰身前。

  金莫泰看著漫山遍野壓過來的紅旗,聽著滿城追殺韃子的吼聲,心口直抽抽。

  他一把撥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直奔巡撫衙門。

  衙門裡,佟養和癱在太師椅上,頭頂的白綾被冷汗浸透,黏在傷口上。

  「撫台!城破了!綠營倒戈了!」

  金莫泰衝進正堂,一把拽住佟養和的胳膊往外拖。

  「南門全完了,賊軍馬上殺到!留得青山在,快往北門撤!」

  「撤?往哪撤?」佟養和慘笑兩聲。

  「大江封鎖,丟了襄陽,朝廷能留我一條命?」

  「顧不得了!北門有咱們備好的快船,過了江去樊城,往北走河南,總能活!」

  金莫泰不由分說,連拉帶拽把佟養和按上馬背。

  幾百個殘存的漢軍親兵護著他們,一路往北狂奔。

  「別讓大魚溜了!」

  郝搖旗一腳踏平內城的磚地,打眼就瞅見遠處一簇重重護衛的清軍大旗正往北跑。

  「那是佟養和的撫標!白虎,左邊歸你,右邊歸我!追!」

  白虎提著大槍,翻身躍上一匹無主戰馬,大喝一聲:

  「右營弟兄,隨我追!生擒佟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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