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龍椅上的沉默,到底是什麼意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大朝會。

  南京,奉天門。

  晨曦微露,秋風掃過漢白玉的御階,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殿內,滿朝文武依序而立,朱由檢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面色嚴肅。

  兩份文書被謄抄了數十份,正在百官手中快速傳閱。

  一份是張獻忠自稱「罪臣」、厚顏乞封江州王的降書原文;

  另一份,則是秦良玉字字泣血、誓死請戰的密奏。

  奉天門下一時鴉雀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微弱沙沙聲。

  所有人都在飛速盤算著立場,這不僅僅是川中的戰事,更是廟堂之上風向的試金石。

  半晌,朱由檢的目光掃過群臣。


  「說說看法。不必顧忌,暢所欲言。」

  話音剛落,文官班列中猛地跨出一人。

  「陛下!」刑部尚書劉宗周第一個出列,聲如洪鐘。

  這位名滿天下的蕺山先生,鬚髮皆張,一開口便將調子拉到了最高處:

  「張獻忠毀我中都鳳陽,焚我大明皇陵,此賊罪在十惡不赦之『謀大逆』!《大明律》明文規定,此等大罪,當凌遲處死、株連九族!」

  劉宗周猛地抬手,指向殿外,言辭激烈至極:

  「今賊寇困獸猶鬥,遣使乞降,不過是效法當年穀城故技,借朝廷糧餉休養生息!

  一朝得勢,必再反叛!臣請陛下下旨斬其來使,傳首川中,以明我大明絕不與逆賊妥協之志!」

  「臣等附議!」殿內數十名科道言官聞風而動,齊齊跨步出列,齊聲附和,聲勢極為浩大。

  這股主戰的聲浪還未落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倪元璐緊跟著邁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透著凜然的氣節,聲音清脆:

  「陛下,張獻忠偽稱大西王,屠戮我大明藩王宗室,樁樁件件,皆是僭越大統之死罪!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若朝廷今日封其為王,等於承認逆賊可以用武力脅迫朝廷就範!」

  倪元璐目光銳利,環視左右,字字誅心:

  「今日封張獻忠為王,明日李自成殘部是否也可以據地稱王?

  後日各地山賊流寇,是否紛紛效仿?

  此例一開,大明綱常蕩然無存!國將不國,法將不法!」

  「倪閣老所言極是!」

  吏部尚書高弘圖也站了出來,他聲音中帶著幾分悲憤,眼眶微紅。

  「陛下,四川百姓慘遭大西軍屠戮劫掠,川中婦孺聞張獻忠之名,至今夜哭不止!秦良玉老將軍的白杆兵,與大西軍血戰十餘年,死傷無數,白骨盈野!」

  他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哽咽道:

  「若朝廷此時招撫,不僅寒了前線忠臣良將之心,更會激起四川軍民極大憤慨!

  人心若失,川蜀之地,何以安寧?」

  反對招撫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殿內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態勢。斬使求戰的呼聲,幾乎要將奉天門的殿頂掀翻。

  就在這群情激憤之時,兵部尚書侯恂屏息提氣,邁步出列。

  他沒有急著辯駁,而是朝殿內諸臣拱了拱手,環視一圈,這才撩起官服下擺,跪在御階之下。

  「臣掌兵部,不敢不以實情奏聞。」

  侯恂的聲音透著兵部堂官的務實與冷峻,他沒有直接說「該招撫」,而是將現實撕開,擺在眾人面前。

  「當前明軍主力之部署,諸公可知?」

  他抬起頭,直視那些激昂的言官:

  「大明精銳如今沿江各有駐地,牽一髮而動全身,絕不可輕動。燕雲軍、勇衛營、宗衛營各軍,須拱衛南京,以防建虜南下。」

  「再看川中方面。

  秦老將軍所部白杆兵,連年征戰,兵員折損極其嚴重。

  哪怕在成都四處收攏兵卒,實際堪戰之兵,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四萬。」

  侯恂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反觀重慶,城池堅固,易守難攻。

  張獻忠麾下最少有精兵三萬餘,雜兵數萬!

  若要強攻,即便克城,朝廷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要死多少將士?要耗費幾許錢糧?」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低:

  「若是戰事陷入膠著,朝廷不得不增兵去徹底清剿!

  臣斗膽請問諸公!建虜若是收到消息,發兵南侵,跨過淮河,我們拿什麼去擋?」

  奉天門下猛地一靜,原本群情激奮的言官們,面面相覷。

  「侯尚書危言聳聽!」

  劉宗周毫不退讓,厲聲反駁。

  「清軍剛在濟寧、九江兩地大敗,傷筋動骨,短期內未必敢輕舉妄動!

  反倒是張獻忠此賊,豺狼成性,一旦喘過氣來,必定再度作亂!

  前車之鑑,崇禎十一年穀城之變,猶在眼前!」

  侯恂挺直腰板,迎著劉宗周的目光:

  「劉部堂所言是也。但谷城之時,朝廷北方無大敵,還可從容調兵剿賊。

  可如今呢?清軍占據北方半壁江山,擁兵數十萬!

  此一時,彼一時,國運如累卵,豈可意氣用事?!」

  兩派激辯數個回合,殿內班次盡亂,有言官奮臂越班疾爭,與對立者推搡拉扯,手中朝笏鏗然相擊,糾儀御史連聲肅正亦不能止。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一直沉默的戶部尚書史可法終於跨步而出。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了大禮,隨後轉向群臣。

  帶著幾分想要兼顧全局的妥協。

  「諸公且聽可法一言。」史可法聲音不高,但清望足以讓周圍安靜下來。

  「臣以為,剿與撫,並非非此即彼,水火不容。」

  他提出了自己的謀劃:

  「臣之愚見,當以剿促撫、剿撫並用。

  前線大軍,須保持軍事壓力,一分一毫亦不可放鬆。

  但同時,朝廷可以極為嚴苛的條件,回應張獻忠。」

  史可法將自己的想法逐條列出:

  「其一,必須交出嫡子,入京為質;

  其二,放棄大西王等一切僭越稱號,削去偽號;

  其三,裁軍,其麾下兵馬不得超過兩萬人;

  其四,交出重慶城防,由朝廷兵馬全面接管。」

  他轉過身,面向朱由檢,拱手道:

  「答應,則撫之,讓他去打建虜;

  不答應,則名正言順,立刻發兵強攻。如此,主動權始終在朝廷手中。」

  兵部侍郎呂大器聞言,立刻跨出一步,附和史可法。但他作為帶過兵的文臣,措辭要直白、血腥得多。

  「臣在甘肅巡撫任上,也曾招撫過番部,深知招撫之關鍵。」

  呂大器目光冷厲,聲音透著狠辣。

  「招撫,是讓對方在我們的條件下投降,而非在他的條件下談判!」

  語氣里滿是對張獻忠的不屑:

  「張獻忠要封王、保兵權、據地盤,這是痴心妄想!

  但若將他的兵馬打碎重編,收為己用,用大西軍的人命,去川北擋建虜的刀,何樂而不為?」

  呂大器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道:

  「死的是賊兵,借賊殺虜,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中間派官員,紛紛微微點頭。

  比起單純的死戰,這種能讓流賊去當替死鬼的法子,顯然更符合當下朝廷兵力捉襟見肘的窘境。

  但一名御史立刻站出來:

  「兩位大人未免說的太輕鬆了,獻賊跋扈,如何能答應此等條件!」

  剛安靜片刻的朝班,再次陷入爭論。

  奉天門下中段,南京禮部尚書錢謙益靜靜地站著,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他身旁的幾位禮部中層官員,頻頻用目光向他探詢,等待部堂定調。

  錢謙益只微微搖頭,寬大的袖袍下,雙手籠在一起。他眼帘低垂,嘴角卻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那雙看透了黨爭與朝局的眼睛,早已洞若觀火。

  陛下若真是鐵了心要剿,以陛下如今掌握的兵力,直接下旨進兵便是,何必拿到大朝會上廷議?

  既然拿出來議,就說明陛下心裡已經動了招撫的心思。

  但皇陵被毀的奇恥大辱,讓陛下不能自己開這個口,他需要有人替他把這盆髒水端起來。

  但這個口,他錢謙益絕不能先開。

  誰在這個節骨眼上第一個跳出來死命主撫,誰就會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成為眾矢之的。

  「等大勢分明了,再順水推舟站隊不遲。」錢謙益眼觀鼻、鼻觀心,殿內的激烈爭吵與他毫無干係。

  辯論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斬使死戰與附條件招撫的兩派,幾乎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御座上,朱由檢始終未置一詞。

  他冷眼看著下方的爭論不休,只是在聲音過於嘈雜時,才會伸手,用指節輕輕敲擊一下御案的扶手,示意安靜。

  而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內閣首輔李邦華,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這位往日裡嫉惡如仇、雷厲風行的主戰派,今日竟出奇地一言未發。

  隨著時間的推移,殿內諸臣漸漸感到了一種異樣。

  爭吵聲逐漸小了下去。

  皇帝太沉默了。

  如果陛下真的想剿滅張獻忠以報毀陵之仇,為何聽了整整兩個時辰還不拍板?

  就在朝班內氣氛壓抑至極時,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今日廷議,諸卿各抒己見,引經據典也好,剖析利害也罷,朕都聽見了。」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掃視著殿內那些面色各異的群臣。

  「此事,關乎社稷存亡,關乎祖宗基業,朕不能草率定奪。」

  他一揮寬大的袍袖。

  「退朝。」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拂塵一甩,高聲道:「退朝——」

  朱由檢轉身向屏風後走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諸位愛卿回去再想想,明日,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良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