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抑謂世間有兩洪承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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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主盯著那方關防,喉結劇烈滾動,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一層黃豆大的汗珠。

  凌駉端起面前的酒碗,沒有喝,目光直接釘死在寨主臉上。

  「寨主,酒也倒了,旗也授了。何時點兵?」

  大堂內的氣氛變得詭異。

  寨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手裡的筷子 "啪" 地掉在地上。他看著案上那方黃布包裹的關防,又看看凌駉,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御史大人…… 你這是逼俺啊。"

  他猛地後退一步,膝蓋一軟跪在地上,臉皮抽搐成一團亂麻。

  "俺二弟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洪大人手裡攥著!

  "啪!" 粗陶酒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保護大人!" 凌駉的五名親衛齊聲怒吼,嗆啷幾聲,長刀出鞘。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堂後方帷幕被粗暴扯開。

  帳後根本不是什麼山寨土匪,而是一排排頂盔貫甲、手持強弓硬弩的清軍精銳!

  "放箭!" 一聲滿語怒喝,密集箭雨當頭罩下。

  "噗噗噗!"

  擋在凌駉身前的三名護衛連哼都沒哼一聲,被射成刺蝟,直挺挺栽倒在血泊中。

  "韃子!" 凌駉一把掀翻木案,長劍出鞘。

  "突圍!放響箭!"

  剩下兩名護衛拼死護著凌駉向堂外沖。

  一人剛掏出響箭拔引信,一柄長槍洞穿咽喉,槍尖從後腦穿出。

  凌駉回身一劍刺進撲上來的清兵喉嚨,溫熱鮮血濺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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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衝出大堂,卻見白狼寨廣場上早已密密麻麻圍滿清軍。

  "殺出去!"

  凌駉長劍刺向面前清兵,劍尖撞在棉甲上只入半寸便被卡住。

  四面八方清軍潮水般壓上。最後一名護衛替他擋刀,被亂刀砍倒。

  凌駉左胳膊挨了一記重劈,踉蹌跌退,後背重重撞在廣場的石旗杆座上。

  血順著右手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連成一片。

  "洪承疇…… 老賊!" 凌駉咬碎後槽牙,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咆哮。

  「大明養士三百年,竟出了你這等數典忘祖的禽獸!」

  次日,歸德府城,總督行轅正堂。

  凌駉被麻繩反剪雙臂押入堂內。

  他左臂傷口草草裹著粗布,暗紅血水浸透出來。

  青衫上的血跡早已乾涸發硬,成了一塊塊黑斑。

  兩旁甲兵按刀夾道而立。

  凌駉走得很穩,背脊挺直。押送兵丁推搡著他到堂中,他頓足站定。

  洪承疇坐在大案後。

  案頭擺著那方繳獲的監察御史關防。

  洪承疇一身清朝一品文官常服,頭頂紅寶石頂戴。

  凌駉抬頭,對上洪承疇的臉。

  他跨前一步。

  左右清兵當即拔刀出鞘一半。

  洪承疇抬起右手。

  刀身回鞘。

  凌駉盯著案後的那個人。

  「爾識我否?」

  洪承疇怔了片刻。

  堂上鴉雀無聲。

  他隨後笑了笑,擺出一副長輩看後輩的寬和做派。

  「豈不識凌龍翰。」

  龍翰,凌駉的表字。

  崇禎十六年的進士,加上這段時間搜集的情報,凌駉的才名,他有耳聞。

  洪承疇擱下手裡的信函。

  「那爾識我否?」

  凌駉端詳著他頭頂的紅寶石,最後落回他的臉上。

  「不識也。」

  洪承疇臉上的寬和收斂得一乾二淨。

  「我便是洪承疇。」

  凌駉面無表情,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吐出。

  「洪承疇已死松山矣。」

  堂中甲兵低頭不敢喘氣。

  「當年聖上在京師,聞經略之喪,輟朝慟哭。」

  凌駉語速變慢。

  「賜祭九壇,追贈少保,蔭子錦衣。滿朝縞素,天下流涕。」

  他下巴微抬,點向洪承疇那一身清朝官服。

  「洪少保,早已殉在松山了。」

  凌駉輕嗤出聲。

  「公何人斯,敢冒其名?抑謂世間有兩洪承疇?

  一死松山受九壇之祭,一生盛京效犬馬之勞?」(文人罵人就很爽,哈哈)

  「九壇之祭,祭的是哪個?犬馬之勞,勞的又是哪家?」

  洪承疇的手平攤在桌面上,五指回勾,指肚緊緊壓住桌面。

  堂中靜了許久,歸德城的秋風往門縫裡鑽,案上的信函紙角嘩嘩作響。

  「龍翰。」

  洪承疇聲音變沉,他往太師椅背上靠去,端起老成謀國的架子。

  「你沒在松山待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萬餘將士困守孤城,糧盡援絕。

  殺馬而食,馬盡則人相食。

  八鎮總兵大半潰逃而去,留在城中的,曹變蛟、王廷臣盡數殉死。

  我若不降,滿城兵民,皆玉石俱焚。」

  凌駉大步跨前,腳鐐拖過青磚,嘩啦作響。

  「所以你就帶著建虜來殺河南百姓?」

  洪承疇兩腮的肉繃緊。

  凌駉扯開嗓門:

  "這位洪大人!你降清是為了救人,可救的人在哪裡?

  是歸德城外被屠戮的百姓,還是開封城中被黃沙埋了的亡魂!"

  他連跨三步逼近書案。

  押送的清兵慌忙拽死他手腕上的鐵鏈,凌駉渾然不覺,梗著脖子怒吼。

  「歸德城外的白骨,開封城中的黃沙!哪一個是你救下來的!」

  「凌駉!」

  洪承疇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紅木案面上。

  茶盞應聲彈起,再落回桌面,發出叮噹響。

  「你太年輕!不懂大勢!」

  兩名清兵用力壓住凌駉的肩膀,將他往後硬拽。凌駉踉蹌退了兩步,腳下站定。

  他直視著拍案而起的洪承疇,毫無怯意,反倒流露出些許悲憫。

  「我是年輕。」

  凌駉大口喘著粗氣,聲線卻出奇的平靜。

  「可我知道,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洪承疇頹然坐回椅中。

  「洪大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連『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都忘了?」

  洪承疇的手搭在太師椅扶手上,一言不發。

  凌駉撇過頭,長袖一甩,拖著滿身鐵鏈退回堂中,站得筆挺。

  堂上靜默。

  洪承疇端蓋碗,撥弄兩下浮茶,淺飲一口。

  「龍翰。」

  他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慢條斯理。

  「龍翰,你是難得的人才,本官不忍加害。」

  他從案側抽出一份蓋著大印的空白札付,推到桌沿。

  「大清朝廷愛才,攝政王有諭,河南百廢待興,急需文武兼備之才。

  本官保舉你兵科都給事中,加右僉都御史銜,巡撫河南。」


  「你在河南經營半年,各寨的底細你最清楚。

  朝廷不追你前罪,給你實權實職。河南這片地方由你來治,百姓能少死多少人?

  這不正是你需要的救人嗎?」

  凌駉偏過頭,掃了一眼桌沿的空白札付。

  「兵科都給事中?僉都御史?」

  凌駉冷嗤。

  「洪大人留著自己用罷。」

  他抬起被捆得結實的手臂,隔空做了個推拒的動作。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洪承疇看著那份札付。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拖下去。」

  兩名侍衛將凌駉押出正堂。

  人走空了。洪承疇獨坐案後。

  日頭偏西。

  「九壇之祭,祭的是哪個?」

  這句誅心之語在堂內反覆迴蕩。

  崇禎十五年,松山城破,大明朝廷以為他殉國了。

  皇帝輟朝三日,親祭九壇,追贈少保,蔭其子入錦衣衛。

  滿朝公卿披麻戴孝,祭文傳遍天下。

  幾個月後,全天下都知道,他洪承疇沒死。他降了滿清。

  九壇祭品,漫天紙錢,血淚交加的祭文,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洪承疇閉上眼睛。

  夜深人靜時,這些念頭總會冒出來。

  大勢不可違。

  他總這麼寬慰自己。

  洪承疇睜開眼,沖門外喊了一聲,親兵快步入內。

  「入夜後,給凌駉送一壺酒。」

  他語氣平淡。

  「就說本官敬他有骨氣,賜酒餞行。」

  親兵領命退下。

  凌駉在河南奔走半年,豫東十七八個大寨都認他。

  從歸德押送北京,路途遙遠,難保中途無人劫囚。

  洪承疇絕不冒這個險。

  凌駉有人望,活著就是變數。

  留個全屍,也算…… 成全他了。

  借這條人命,讓那些騎牆搖擺的草莽看個明白,跟著大明走,就是這個下場。

  天色漸黑。

  堂外響起連串急促的碎步聲。不是軍靴落地的動靜。

  「老爺!老爺!」

  嗓音蒼老嘶啞。

  洪承疇抬起頭。

  布簾掀開,一個年近六旬的老僕跌跌撞撞闖進來,滿面風塵,衣衫破舊。

  是派去福建老家的老僕黃四。

  福建地界如今歸明廷管轄,洪家在泉州南安的老宅,處境極險。

  地方上的義士將洪家視為叛臣門戶,尋仇發難,只在旦夕。

  清廷這邊同樣暗潮洶湧。

  他在外領兵掛帥,家眷卻全在南邊,多爾袞豈能不疑?

  接父母妻兒入京,明為團聚,實為留質。

  洪承疇早看透了這一層,幾個月前便派人南下接家眷。

  「父親,母親如何?」

  洪承疇手裡的茶碗磕在桌案上,語氣急迫。

  「三弟呢?大夫人和小少爺呢?」

  黃四跪地回話:

  「老太爺、太夫人,三老爺,還有大夫人、小少爺……皆不肯動身北上。」

  洪承疇的手懸在半空。

  「老太爺說……故土難離,不願遠赴北地。」

  黃四把頭埋得更低。

  洪承疇收回手,掌心貼在膝蓋上。

  故土難離。

  全是託詞。

  是不肯認他這個降清的兒子。

  黃四跪在地上,飛快掃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伸手探入衣襟內側。

  摸出一個用油紙緊緊裹著的紙卷,雙手捧過頭頂。

  「三老爺不曾寫正式家書。

  命小人務必避開旁人,此物只能面呈老爺一人。」

  洪承疇盯著油紙卷,探手抓了過來。

  他剝開一層層油紙。裡頭是一張裁得極窄的箋紙。

  箋紙上僅有一行墨字。

  筆跡熟稔,是三弟洪承畯親筆。

  「國士無雙雙國士,忠臣不二二忠臣。」

  洪承疇目光一滯。

  鄧州雙忠祠的楹聯,祭祀的是張巡、鐵鉉兩位死節忠烈。

  字字褒獎,字字都在誇讚古之忠臣。

  可三弟把這副聯遞給他。

  雙國士,侍奉兩朝的「國士」。

  二忠臣,效忠二主的「忠臣」。

  洪承疇指節發力,將紙箋捏得變形。

  全箋無一罵字,卻將千古罵名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他閉緊雙目。

  凌駉在堂上的怒喝猶在耳畔。

  「抑謂世間有兩洪承疇?」

  一個死在松山,受九壇之祭,天下流涕。

  一個活在盛京,效犬馬之勞,親弟不齒。

  那行墨字在洪承疇腦海里瘋狂放大。

  若今夜毒殺凌駉。

  河南各寨必將傳頌大明又出了一位殉節忠臣。

  那些首鼠兩端的草頭王反倒會被凌駉的死激起血性。

  南邊的三弟、父母、妻兒,本就視他為辱。凌駉一死,恰恰印證了這副對聯。

  世間確有忠臣不二。

  而他洪承疇,就是那個襯托忠臣骨氣的變節老狗。

  殺凌駉,是成全敵人之名,坐實親族之罵。

  洪承疇厲聲大喝。

  「來人!」

  門外守候的親兵跨門而入。

  「送去牢房的那壺酒……」

  洪承疇頓住話頭。

  「撤了!」

  親兵滿臉錯愕。

  「大人?」

  「凌駉不殺。」

  洪承疇將那張窄箋湊近案頭燭台。

  火苗舔舐紙頁,墨跡在火光中捲曲、成灰。

  「單獨關押,嚴加看管。」

  他搓掉指尖的紙灰,臉上的老成與寬和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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