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洪先生,你看人的眼光走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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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他等不起了。濟爾哈朗的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必須拿重錘砸碎這老狐狸的逼宮陣勢!

  「大計,自然是要定的。」多爾袞將那份摺子捏在手中。

  「但不是在這武英殿裡,為了幾座空城,跟本王討價還價!」

  摺子被重重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脆響,跪在地上的大臣們渾身一哆嗦。

  「剛林!」多爾袞厲喝。

  「臣在!」內院大學士剛林班列中一步跨出。

  「念!給鄭親王,給諸位急著分兵權的大臣們,大聲地念!」多爾袞指著那份摺子。

  剛林雙手捧起摺子,展開一看,喉結上下滾了滾。

  扯開嗓子,清朗的聲音穿透了整座武英殿。

  「兵部呈遞,英親王阿濟格西路軍捷報!」

  「王師自入湖廣以來,摧枯拉朽,連戰連捷!偽順賊眾數十萬,一觸即潰,喪膽而逃!

  五月初,王師追殲殘敵於九宮山一帶。據確報,偽順皇帝李自成,已於牛跡嶺授首!」

  原本死寂的朝堂,被粗重的喘息聲填滿。多鐸猛地站直身子,喜形於色。

  跪在地上的兩黃旗、鑲藍旗大臣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逼宮氣焰頓消。

  濟爾哈朗捻動佛珠的手指僵住,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剛林手裡的奏摺。

  以前兵部的奏摺都是兩王共同閱看、共同批示,再交議政王大臣會議議定,最後以兩輔政王的名義下發執行。

  自從南下入駐北京後,多爾袞大多只是處理完結果,再抄送一份給濟爾哈朗 「備案知會」,走個名分上的流程。

  沒想到竟然是一份如此大的捷報。

  剛林的聲音還在繼續:「……賊首既誅,大順賊眾徹底崩解。英親王已傳檄湖廣各地,盡收偽順殘部與府庫。至此,流賊之患蕩平,湖廣大定!」

  「好!」多鐸第一個跳了出來,大笑著一拍大腿,「十二哥打得好啊!李自成那泥腿子,終究還是死在了我大清的刀下!攝政王,西路大捷,這是天佑大清!」

  殿內立刻響起一陣附和聲,原本壓抑的局勢當即逆轉。

  濟爾哈朗平復呼吸,壓下心頭的震動。

  這份捷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拿出來。

  「攝政王。」濟爾哈朗跨前一步,直逼御案。

  「英親王立下如此蓋世奇功,實乃我大清之福。敢問攝政王,闖賊李自成的首級何在?何時解送京師,獻俘太廟?」

  一語中的,直切要害。

  多爾袞居高臨下俯視濟爾哈朗。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但他既然敢把這份軍報拿出來,就已經算好了一切。

  「首級?」多爾袞冷哼。

  「流賊窮途末路,被當地鄉勇亂棍砸死於荒山野嶺,屍骨無存!英親王已繳獲偽順玉印為證!」

  他猛地頓住腳步,逼近濟爾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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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親王,你在懷疑什麼?懷疑英親王謊報軍情,還是懷疑本王欺瞞朝野?」

  「本王未有此意。」濟爾哈朗聲音依然硬氣。

  「顏面?」 多爾袞嗤笑一聲,袍袖一拂。

  「大清的顏面,是開疆拓土、萬民歸附,是數十萬流寇一朝土崩,是湖廣數千里疆土盡入版圖!何時要靠一具腐屍辨來辨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擲地有聲:

  「英親王連破賊營數十座,收降兵卒數萬,下州縣十餘處,這是實打實的赫赫軍功,豈是一句『未見首級』便能抹殺的?

  闖賊狡詐,昔年便有詐死故智,本王豈會不知?已著阿濟格繼續搜驗真偽。

  但大局當前,先宣捷以安北方民心、以瓦解賊中餘部,才是正經。

  待到偽順眾將盡數歸降,州縣盡入我手,就算他李自成真的僥倖偷生,一介亡命之徒,還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多爾袞將濟爾哈朗的質疑巧妙的化解,先把阿濟格的功勞定性。

  不管牛跡嶺死的是不是李自成,西路大捷之功是在他的領導下完成的,朝局的主動權就又回到了他手裡。

  事後就算李自成真的逃了,那又如何?

  大順軍崩盤是事實,湖廣大定是事實。

  到時候,大不了發一道上諭,痛斥阿濟格「查驗不詳」,改口說「闖賊潰逃」。

  但眼前的政治危機,已經用這場大勝解了!借著阿濟格的勝勢,足以掩蓋多鐸在濟寧的挫敗。

  (寫這段我自己都覺得特別有意思,歷史裡阿濟格因為沒有賊首,就宣傳大勝,被多爾袞削爵。此時因為不同的政治需求,就成了大捷報。)

  「南朝皇帝朱由檢,此刻正御駕九江。」多爾袞走回御案前,雙手按著桌面,俯視群臣。

  「他本以為能在江北與我大清周旋,可如今,他最大的屏障偽順軍,已經被英親王徹底打垮了!」

  「我大清兵鋒正盛,只要穩住湖廣,隨時可以順江東下,直搗金陵!在這個當口,爾等不思如何為朝廷經略江南,反而在此借著濟寧的一場小挫,大談議政!」

  多爾袞聲線一沉:

  「鄭親王,你這般執意糾纏,是要讓北方士紳看我滿洲宗室內訌,讓南朝的皇帝看我們的笑話嗎?」

  大帽子當頭壓下。

  濟爾哈朗垂著眼,指節攥得那串紫檀佛珠微微發白。

  湖廣大捷的分量太重,重到足以壓下所有聲音,再爭半句,便是 「不顧大局、蓄意亂政」 的罪名。

  「臣失言,絕無此意。」 他微微躬身。「攝政王深謀遠慮。」

  「罷了。」多爾袞見好就收,坐回交椅上,語氣恢復平靜。

  「諸位也是為國事操勞。議政王大臣會議,本王並非不允。但眼下軍情如火,西路大捷,正當論功行賞,穩固新占之地。

  至於山東、河南的防務,本王自有定奪。屯齊等將領,日後自有大用。」

  多鐸在一旁冷笑著補了一刀:「鄭親王,既然湖廣已經打下來了,英親王的兵馬隨時能支援山東。您老人家,就安心在京城禮佛吧。」

  濟爾哈朗沉默片刻,坐回屬於他的位置,不再說話。

  武英殿內的群臣陸陸續續退去。

  隨著濟爾哈朗略顯沉重的腳步聲跨出門檻,原本喧鬧的朝堂徹底安靜下來。

  殿角的掐絲琺瑯冰鑒冒著絲絲寒氣,把初夏的燥熱盡數擋在門外。

  多爾袞靠在金漆雕龍交椅上,抬手揉按著眉心。

  方才那一出指鹿為馬、借勢壓人的戲碼,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穩住了自己的話語權。

  「主子,洪大人在殿外候著了。」貼身侍衛蘇克薩哈輕手輕腳走上丹陛,低聲稟報。

  多爾袞停下揉按眉心的手,睜開眼。「叫他進來。」

  洪承疇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仙鶴補服,頭戴紅頂涼帽,步伐透著謹慎。

  他走到御案前幾步開外,規規矩矩甩下馬蹄袖,雙膝點地。

  「臣洪承疇,叩見攝政王,王爺千歲。」

  多爾袞沒立刻叫起。

  洪承疇就那麼伏在金磚上,呼吸壓得極低。

  「起來吧,賜座。」多爾袞終於放下茶盞。

  「謝攝政王恩典。」洪承疇重重叩了個頭,這才撐著地站起身,半個屁股挨著蘇克薩哈搬來的錦凳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多爾袞把玩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阿濟格發來的捷報上。

  「西路的摺子,洪先生方才也聽見剛林念了。

  李自成一死,湖廣那幾十萬流寇成了無頭蒼蠅。大清的西線,算是穩下來了。」

  洪承疇欠身附和:

  「攝政王運籌帷幄,英親王兵威赫赫。

  流賊覆滅,湖廣大定,此乃大清定鼎天下的祥瑞。臣方才聽聞捷報,亦是喜不自勝。」

  「喜自然是要喜的。」多爾袞身子前傾看向洪承疇。

  「只是這局勢變幻,往往出人意料。大順賊兵一散,大清接下來的刀鋒,可就要全指向東面,指向那南明小朝廷了。」

  洪承疇脫口而出:「南明偏安一隅,君臣離心,王師一至,定可傳檄而定。」

  「傳檄而定?」

  多爾袞冷笑一聲,換了個坐姿。

  「洪先生,本王記得你從前在遼東,也算和那南朝皇帝打過不少交道。

  入關前,你曾對本王說,崇禎此人,性情急躁刻薄,且生性怯懦,死要面子。」

  洪承疇心頭一震,這是在追究此前他對明朝大略的判斷嗎?

  多爾袞並沒有提高聲調,語氣甚至帶著隨和。

  「可如今看來,這位南朝皇帝南渡之後,不但沒縮在金陵城裡做安樂天子,反而親自帶兵去了九江前線,甚至還想圖謀武昌。」

  多爾袞屈起手指,叩擊桌面。

  「他這一手,倒是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了。洪先生,你看人的眼光,也走眼了啊。」

  噠、噠。

  敲擊桌面的脆響迴蕩。

  撲通!

  洪承疇根本沒半點遲疑,直接從錦凳上滑落,重新跪在金磚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臣死罪!」

  洪承疇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輕顫,但吐字極穩,絕無半點辯解推脫之意。

  「臣囿於舊見,對南朝皇帝研判失當,險些誤了攝政王大計,臣罪該萬死!」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句辯解,落在多爾袞耳朵里都會變成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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