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最高明的征討:不戰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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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元璐這幾句話砸下來,正中兩派爭論的要害。

  既替天子保全了顏面,又給大明劃出了一條底線。

  倪元璐這番話,正好給了朱由檢一個台階,從御座前起身。

  青袍下擺拂過椅面,他行至御階旁,單手按在雕龍陛柱上。

  金絲楠木的微涼順著掌心滲入,面向群臣。

  「倪老愛卿謀國之言,朕准了。」

  朱由檢假裝讓步。

  「朕御駕西巡,行在最多駐蹕安慶,朕更不會親冒矢石,去前線與賊搏殺。」

  階下,劉宗周等人緊繃的後背稍稍鬆緩。

  可他們高舉的笏板,依舊緊緊擋在面前。

  朱由檢看得分明,不由嗤笑出聲。

  「朕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殿內剛剛鬆動的氣氛,再度沉重下來。

  朱由檢不準備給這幫文臣留話柄。

  「你們口口聲聲提土木堡之變,無非是怕朕重蹈英宗覆轍,怕這大明最後的半壁江山,因為朕輕敵冒進而徹底葬送!」

  幾名科道言官被戳中心事,腦袋齊刷刷低下,大氣都不敢喘。

  劉宗周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出聲。

  「朕從不忌諱提這個。」

  朱由檢指節叩擊陛柱,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英宗的教訓,朕比你們任何人記得都清。」

  「可諸卿只記住了『親征』二字,卻偏偏忘了土木堡的禍根究竟在哪!」

  話調急轉直下。

  「英宗之禍,不在親征!」

  「在王振那等閹豎挾持君父、亂軍擅權、越俎代庖!」

  「在大軍出塞全無部署,擅改行軍路線,糧草不濟,進退失據!」

  「在五十萬大軍無統一號令,被也先區區數萬騎兵穿插致死!」

  「在他們視軍國大事為兒戲!」

  朱由檢長袖猛揮,直指殿門外的天際。

  「朕問你們!」

  「朕今日西進,是要帶著五十萬大軍,去北京找建奴決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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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殿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吹過殿檐的嗚咽聲。

  朱由檢收回手,語氣重歸平緩。

  「今朕親征,兵部統籌方略,各鎮分守要害。糧草軍械先期備妥,行止皆有定規。」

  「駐蹕安慶,不越九江。」

  「朕與倪元璐意見一致,天子居中坐鎮,而非親冒矢石。」

  他停頓片刻,視線壓向劉宗周。

  「你們熟讀史書,只記住了土木堡,怎麼就忘了宣宗章皇帝親征漢庶人之事?」

  滿朝鴻儒心頭大震。

  漢庶人,即當年造反的漢王朱高煦。

  朱由檢走下玉階,步步逼近朝班。

  「當年漢王據樂安州叛亂,宣宗皇帝御駕親征,駐蹕樂安城外。」

  「未發一槍一箭,未冒一分矢石,賊眾望風而降,漢王自縛出城!」

  他停在劉宗周面前三步開外。

  「朕今日效法祖宗,以天威臨之,借的是大義,壓的是人心。」

  「絕非輕進。」

  「土木堡之殷鑑,朕日夜不敢忘,豈會重蹈覆轍?」

  劉宗周張了張嘴,那滿肚子的聖賢道理,硬生生被這祖宗成法給堵死在喉嚨里。

  宣宗皇帝親征朱高煦叛亂,乃是大明無可辯駁的正面先例。

  天子親至,叛軍崩潰,不戰而降。

  朱由檢拿這個壓人,誰敢反駁?誰反駁就是數典忘祖。

  殿內反對的聲浪,暫時被壓了下去。

  但朱由檢很清楚,光靠歷史先例,朝後還得有言官不斷諫言,甚至死諫。

  「朕知道,你們心裡還有疑慮。」

  「何必非要天子親去?派重臣督師,不行嗎?」

  無人應答。

  朱由檢自己給出了答案:「不行。」

  他偏過頭,看向侯恂,又看向錢謙益。

  「你們當真以為,朕不知道左良玉想幹什麼?」

  錢謙益麵皮一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寸。

  侯恂伏在地上,肩膀緊繃。

  「左良玉敢舉兵東下,全靠『勤王禦寇』四個字欺瞞軍心、裹挾士紳!」

  「朕若只遣一文臣督師西進,他大可污衊朝廷猜忌功臣、削奪兵權。」

  「屆時,他反倒能煽動部眾死戰,將朝廷督師架在火上烤,再給自己博個清君側的好名聲!」

  李邦華在旁邊聽得鬍鬚直翹。

  朱由檢點名:「史可法。」

  史可法慌忙出列,躬身行禮:「老臣在。」

  「若朕讓你去安慶督師,左良玉手底下那些游擊、參將、副將,哪一個肯聽你調遣?」

  史可法喉結滾動。

  那個「肯」字,重若千鈞,根本吐不出來。

  「江北幾鎮、沿江諸將,哪一個不是百戰驕兵?哪一個不是桀驁不馴?」

  朱由檢的質問在殿內迴蕩。

  「大明的文臣,壓不住他們了。」

  「若僅以尚書督師,諸將必然推諉觀望、保存實力。糧餉調度、防線布置,皆成一紙空文。」

  「到時候各自為戰,千里江防一觸即潰!」

  朱由檢斬釘截鐵說道:

  「唯有朕在行在,軍令方能出於天子!」

  「各鎮將領,誰敢怠戰?誰敢保存實力?」

  「千里江防,唯有朕居中坐鎮,才能如臂使指!」

  朱由檢負手走下御階。

  「而今,朕親自西進,打著『救功臣、擋闖賊』的旗號。」

  他字字鏗鏘。

  「天下人皆可見,朝廷對他左良玉仁至義盡。」

  「他若再敢順流東進,便是公然抗旨!」

  「便是形同謀逆!」

  朱由檢停在侯恂身前。

  侯恂額頭緊貼著金磚。

  「侯愛卿。」

  「你方才說左良玉無反心,朕信。」

  「可他那幾十萬兵,朕也得替他兜住。」

  「你熟知兵法,你來告訴朕。」

  「一支本就畏懼闖賊、軍心渙散的兵馬,如果發現自己不是去勤王,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叛軍,要去打對他們恩重如山的天子……」

  「這支軍隊,還能握得住兵器嗎?」

  侯恂裡衣早已被冷汗濕透。

  退路已被徹底封死。

  他若再敢出言反對,就等於當朝承認左良玉確有反心。

  「陛下聖明……」

  侯恂連連叩首。

  朱由檢甩開袍袖,大步返回御案前。

  「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比發十萬大軍去征討他左良玉更管用!」

  他居高臨下。

  「侯卿,你該慶幸,朕是去救他,而不是去殺他。」

  侯恂伏在地磚上瑟瑟發抖。

  錢謙益眼皮低垂,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朱由檢轉身面向戶部朝班。

  「史可法。」

  「老臣在。」

  史可法出列。

  「你方才說,太倉庫拿不出銀子支撐大軍西進。」

  朱由檢拋出實底。

  「朕給你算一筆帳。」

  「若真順了你們的意,與左良玉在江南開戰。」

  「湖廣、沿江數郡生靈塗炭,田莊焚毀,漕運斷絕!」

  「大明僅剩的江南賦稅重地一旦半廢,朝廷一年損失何止數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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