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平陽府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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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順永昌元年,六月底。

  河南全境崩了。

  急報送進平陽府署時,李自成手裡的茶盞當場摔碎。

  碎瓷濺了一地。

  堂內的大順文武全低著頭,沒人敢喘大氣。

  平陽府熱得像蒸籠。

  城牆下的黃土曬開了裂縫,護城河露出黑泥,腥味順著熱風往城裡鑽。

  大順軍進駐平陽府已經七日。

  城門口的士卒一個個蔫著腦袋。

  有人蹲在牆根啃硬餅,有人抱著火銃擦鏽,有人靠著城磚睡過去,夢裡還在發抖。

  這支曾經號稱百萬、踏進紫禁城的大軍,從遵化兵敗,又從北京退到太原,如今退進平陽。

  老營精銳折了大半。

  新營潰散得更厲害。

  一路敗,一路逃,一路被清軍咬著尾巴打。

  府署偏廳的長案上,壓著一摞塘報。

  歸德府反了。

  開封府反了。

  懷慶、衛輝、汝寧、南陽,各地前明官紳打出「大明中興」的旗號,聯合鄉勇攻殺大順州縣官,屍首懸在城頭示眾。

  短短一個月,大順在河南的統治被接連拔起。

  中原腹地,到處都是烽火。

  李自成坐在府署大堂。

  連番敗退,讓這個昔日橫掃北方的闖王看起來有些消瘦。

  他眼裡的從容已經被敗報磨光,只剩下壓不住的焦躁和疑心。

  河南丟了,山西在搖。

  關中是大順最後的老巢,可從平陽回關中這幾百里路,也已經不太平。

  人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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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三月前進北京城那一日。

  旗幟遮天,刀槍如林,滿城百姓跪在街邊。

  他騎在馬上,看著紫禁城的琉璃瓦,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天下,該姓李了。

  可才三個月,只過了三個月。

  「報——」

  一名探馬衝進堂內,布甲上全是塵土。

  他撲通跪倒,聲音嘶啞。

  「陛下!河南八百里加急!」

  「前明官紳趁我軍西撤,在河南全境舉兵!懷慶、衛輝相繼失守!我大順州縣官署……全線崩盤!」

  李自成猛地起身。

  牛金星垂著眼。

  宋獻策臉色發白。

  劉宗敏站在柱旁,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陛下!」

  制將軍李岩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腰間懸劍,人瘦了一圈,顴骨高起,眼神依舊明亮。

  進堂之後,李岩撩袍跪下。

  「臣李岩,叩見陛下。」

  李自成看向他。

  那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冷光。

  李岩跪在地上,等了許久,才聽見李自成淡淡開口。

  「起來吧。什麼事?」

  李岩起身,從袖中取出地圖,鋪在堂前長案上。

  他的手指按在歸德、開封一帶。

  「陛下,河南不能丟。」

  堂中不少將領看向前面的李岩。

  李岩繼續說道:

  「河南南扼淮泗,北控黃河,西連關中。河南若徹底淪陷,大順東西兩翼便被斬斷,關中也會孤懸無援。」

  他抬眼望向李自成,聲調發緊:

  「臣請陛下撥兩萬精兵,由臣率軍南下河南平叛!」

  劉宗敏眉頭一皺。

  牛金星眼皮微抬,很快又垂了下去。

  見李自成沒有出聲,李岩往前一步,語速更快。

  「臣是河南人,在當地尚有幾分薄面。如今舉兵作亂的官紳,多數因比餉和亂兵劫掠心懷怨恨,未必真願替朱家賣命。」

  「只要臣帶兵回去,剿撫並用,安撫百姓,收攏潰軍,穩住士紳,中原尚有挽回餘地!」

  說到這裡,李岩再次磕頭。

  「若再拖,南京明廷必定北上插手。到那時,中原徹底歸明,大順便連退路都沒了!」

  每一句,李自成都聽得清楚,也都在理。

  河南。

  李岩的故鄉。

  李岩在那裡散過糧,救過民,聯絡過士紳,也替大順編過那首童謠。

  「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

  「迎闖王,不納糧。」

  可李自成還記得幾次軍中閒話。

  河南不少百姓提起「不納糧」,先念的是「李公子」,再念闖王。

  以前大順一路高歌猛進,他可以容得下李岩的名聲。

  可如今大順新敗,老營殘破,華北失守,河南反覆。

  這個時候給李岩兩萬精兵,讓他回河南老家……

  李自成盯著地圖,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萬兵入河南。

  若士紳歸附,鄉勇響應,潰軍投靠。

  李岩手裡會有多少兵?

  五萬?

  十萬?

  到那時,他還會回來嗎?

  李自成緩緩開口。

  「容朕想想。」

  李岩猛地抬頭。

  「陛下,兵貴神速!河南等不得!」

  李自成眼神一寒。

  「朕說了,容後再議。」

  李岩怔住,他看著李自成那張疲憊又陰冷的臉,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還想說話。

  最終,只能把話咽回去。

  「臣……遵旨。」

  李岩深深一揖,轉身離開大堂。


  府署後院偏廳。

  暑氣悶在屋裡,李自成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壺老酒。

  牛金星推門進來。

  他換了一身藏青色細葛布袍,手裡拿著摺扇,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陛下。」

  牛金星行禮後,在李自成對面坐下。

  摺扇輕輕一合。

  「陛下可是有煩心事?」

  牛金星慢慢倒了一杯酒,又給李自成滿上。

  「臣有句話,願為陛下分憂。」

  李自成抬眼。

  「講。」

  牛金星壓低聲音。

  「李岩這個人,有謀略,有名望,在河南還有根基。這樣的人,一旦離了陛下眼皮底下,便難再收束。」

  李自成端起酒杯的手停住。

  牛金星繼續說道:「河南是他的故鄉。李公子三個字,在中原很有分量。如今我朝新敗,人心浮動,百姓只認能給他們活路的人。」

  「陛下若給他兩萬精兵,讓他回河南。他要平叛,確實有機會。」

  牛金星頓了一下,聲音更低。

  「可平叛之後呢?」

  李自成眼神變了。

  牛金星俯身上前。

  「兩萬兵馬一入河南,糧由河南士紳供,名由李公子擔,鄉勇流民再歸附過去。到那時,河南軍政皆繫於他一身。」

  「陛下一道詔書,還能不能調得動他?」

  李自成手更用力了。

  牛金星看見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知道火候到了。

  他又補了一句。

  「陛下,李岩終究不是老營舊人。他是前明舉人,是半路歸順大順的讀書人。」

  前明舉人,河南名望,兩萬精兵。

  這些字眼在他腦中來回撞。

  牛金星緩緩跪下,聲音壓得極低。

  「還有一事,臣不敢不說。」

  李自成盯著他。

  「說。」

  牛金星抬起頭。

  「十八子之讖,天下皆知。」

  「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李。

  李自成姓李。

  但李岩,也姓李。

  牛金星的聲音循循善誘。

  「天下人都說此讖應在陛下身上。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這讖語所指,究竟是哪一個李?」

  李自成臉色驟變。

  牛金星伏在地上。

  「得非岩乎?」

  「咔嚓!」

  李自成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碎瓷扎進掌心,血珠滾了出來。

  北京失守的狼狽,河南崩盤的恐懼,對非嫡系將領的猜忌,在這一刻徹底壓過了理智。

  「牛金星,你好大的膽子!」

  李自成聲音嘶啞。

  「朕還沒死,就有人惦記朕的位置了。」

  牛金星伏地久久不語。

  李自成站起身,把手中碎瓷扔在地上。

  他眼裡只剩殺意。

  可殺意底下,還有一絲他不願承認的痛。

  他想起商洛山的雪夜。

  那時候他們缺糧,缺衣,圍在火邊啃硬餅。

  李岩就是在那段最難的時候投奔他的。

  獻策、練兵、安民、招撫士紳。

  大順能有今日,李岩的功勞不小。

  可功勞越大,名望越高。

  在當下的境地,就越危險!

  這天下,是他李自成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他不能賭。

  「牛金星。」

  「臣在。」

  李自成自然知道牛金星想什麼。

  「這件事,交給你辦。」

  「別驚動老營,別弄出大動靜。」

  「做乾淨。」

  牛金星心頭一喜。

  嫉妒李岩的名望,嫉妒李岩在軍中的聲望,嫉妒李自成曾經那句「大順智囊」。

  如今,這根刺終於能拔掉。

  牛金星壓住興奮開口:

  「臣,遵旨。」

  第二日清晨。

  府署西跨院傳出消息。

  牛金星奉陛下口諭,設宴為李岩踐行。

  消息傳到馬廄時,劉宗敏正給戰馬刷毛。

  他手裡的刷子停住。

  「踐行?」

  劉宗敏扭頭看向親兵。

  「大哥答應給李岩兵了?」

  親兵搖頭。

  「沒聽說撥兵,只說牛丞相設宴,是陛下口諭。」

  劉宗敏冷哼一聲。

  他不喜歡李岩。

  李岩文縐縐的,總愛講規矩,講安民,講不能亂殺亂搶。比餉時還幾次跟他頂著干。

  可他更不喜歡牛金星。

  那個笑面虎,話里永遠藏刀。

  劉宗敏把馬刷丟進木桶,望向西跨院。

  眉頭越擰越緊。

  午時。

  西跨院廳堂里擺了兩桌酒席。

  菜不多,粗鹽醃肉、乾菜、幾碟冷食。

  酒是好酒,從府庫里搬出來的汾酒,倒進杯中,清冽香氣立刻散開。

  李岩帶著弟弟李牟到了院門前。

  隨行的十餘名親兵剛要跟進去,便被牛金星的人笑著攔下。

  「制將軍,陛下口諭,今日是踐行私宴,不許帶甲入廳。」

  李牟臉色一沉,手已經按上刀柄。

  李岩看了他一眼,目光也沉了沉。

  他知道這宴來得蹊蹺。

  可皇帝口諭在前。

  他若轉身就走,明日便會多一條「抗旨自疑」的罪名。

  李岩壓下心頭疑慮。

  「你們在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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