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9章 歸青萍,歸青萍,歸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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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杳杳煙波紫,人間五月天。

  青萍的風吹綠了三千里曠野草木山川,吹黃了田野沉甸甸的麥穗,青萍山巍峨年年,雲霧山澗,若隱若現。

  田裡的人們坐在河堤楊柳畔,北望青萍山,咬一口乾餅,喝一口稀飯,稚童踏青追蝶,咿咿呀呀。

  烈日下的古道,車行馬走,山河路迢。

  凡人的世界車馬慢,一生翻幾座山,趟幾條河,少時良緣,老來夫妻,茅屋共度,青山同眠,已是焰火人間裡最溫柔最完整的故事。

  少年的路還在走。

  煙波渺渺的河對岸,少年騎白馬跨橋歸來,他去南渡時華發青絲,他歸時青絲白髮,手裡握著一個葫蘆,酒氣在風裡瀰漫。

  少年啞啞的聲音在呢喃:【一醉夢生死,二醉黃庭老,三醉不老仙,朝出晚雲歸……晚雲……你在哪?】

  農人們停下手上的活,看著那拽住白鬃東倒西歪的少年郎,烈日的金影,把頭髮的霜白映得如大雪一樣潔白。越來越多的人好奇地打量著少年。

  忽有一眼角布滿魚尾紋婦人從田埂里奔走過來,踉踉蹌蹌幾次差點摔倒,她湊到少年的面前,帶泥的手顫在空中,不敢觸摸白馬,也不敢撫摸少年,老淚已然奪眶而出:

  「他爹,是恩人,我的恩人吶!」

  老老人生,滄桑婦人的關懷卸去少年疲憊的旅衣,他仰起頭喝酒,人從白馬上摔倒,婦人奮力地接住了顧餘生,再仔細看一眼少年豐俊的容顏,起繭的手顫抖著觸摸少年的白髮,一臉難以置信。

  「公子。」

  「公子。」

  「醒醒。」

  旁邊的男人連忙遞來清水,年輕的勞力和稚童也湊過來,人頭挨著人頭,肩膀挨著肩膀,圍成一圈。

  清冽的水入喉,少年睜開朦朧的眼睛,人影模模糊糊,一張張被歲月鐫刻辛勞的臉,一個捧著野花的小女孩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關心,好奇,又有些害怕。

  顧餘生落在婦人的臉上,看來看去,並不認識,可又覺得有些熟悉,這些日子,他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仿佛被天道抹去了大半。

  婦人落淚滴在他身上,像是一滴清涼的水,喚醒了他的內心。

  「嬸嬸,你是?」

  婦人聞言,啜泣而淚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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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公,我們曾在中州見過的,見過的呀……那年甜水巷,紅樓館,公子為我們贖身,奴妾改了行當,顛沛輾轉到青萍,您忘記了嗎?那年……我還很年輕……我還沒有老,我為你彈過一曲紅塵謠……那時……恩公你曾叫我姐姐……呢。」

  顧餘生移轉目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無言的糙漢子,又看了看拿著小花穿著樸素卻乾乾淨淨的小女孩,他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那年,他從中州行大荒,少年苦相思,一味作風流,樓台歌舞,也曾學江湖遊客,豪擲千金。

  俱往矣!

  ——十年人間,多少紅顏老去,揉碎在生活的柴米油鹽里。

  「姐姐。」

  顧餘生無多印象了,當年只是一時之舉,未曾想,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那年追隨自己的兩個琵琶女,流浪在時沙……大概也容顏老去了吧……

  「恩公。」

  婦人整理裙擺,素衣著泥,朝顧餘生跪叩,啜泣淚不干,滴滴答答落在塵泥里,她的人生過往不體面,顛沛向北遇良人,有了女兒,有了幾畝薄田,勤勤懇懇,縫縫補補,她已無限滿足,心中從未忘記過少年的恩遇解救。

  她哭自己的命運,她更悲慟少年青絲白髮。

  「公子……您……受苦了啊……您受苦了啊……你的頭髮……白了……」

  婦人咚咚磕頭,磕在少年的掌心裡,她抬起頭來,撩動濕潤的發,她的鬢間已有歲月的銀絲,她曾經彈琴的手起了厚厚的繭子,人間的苦,她這些年默默承受,偏偏她看見少年的白髮,抑制不住內心,幾乎暈厥過去。

  顧餘生握住婦人的手,她的手繭子厚厚的,握著卻很有溫度,這是他除了摸莫晚雲之外,觸過最溫暖的手,她從女兒的懷兜里取來梳子,仔仔細細幫少年梳理被酒漬過的亂發,一邊梳理,一邊將流出的眼淚吞回去。

  她朝顧餘生擠出笑容,眉間終究藏不住歲月的皺紋,顧餘生凝看婦人眉間的皺紋,怔怔然,痴痴然,他的內心湧現無限的遐想:如果他沒有踏上修行之路,如果他和晚雲一樣都是凡人,在很多人的見證下結為夫妻,守著幾畝薄田,種幾棵桃樹,也生一個可愛的女兒,在歲月里漸漸老去,讓皺紋爬滿彼此的額頭……再一起到白髮。

  而今卻如詩證的那樣: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

  「公子……妾奴老了,您還如當年那樣,一點也沒有變。」

  顧餘生笑了笑:「姐姐,我羨慕你呢。」他抬起頭看向一旁沉默的糙漢子,對方已是歲月大叔,他把酒遞了過去,對方憨直一笑,沒有拒絕。

  小女孩看著流淚的阿娘,又看著從不喝酒卻喝酒的阿爹,神色茫然,她緊緊地攥著手裡的野花,她還不懂人間的悲歡離合,天真爛漫,喜歡摘花引蝶,喜歡看阿爹阿娘種下糧食,把糧食收回家,裝滿滿的一倉,最好再把家裡的木桶木盆都裝滿,枕睡在麥浪里,翻身的時候沙沙響。

  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臉蛋被曬得通紅通紅,顧餘生瀉掉了酒氣,從袖口裡取出一串糖葫蘆遞給小女孩,目光轉向身後金色的麥浪。

  「公子,我家就在那棵大樹下。」女人也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她指了指麥田後的小丘,大樹旁邊,茅屋兩舍,「到我們家坐坐。」

  顧餘生點點頭,起身伸了個懶腰,逗了逗捂著糖葫蘆不肯吃的小女孩:「哥哥頭髮好看嗎?」

  小女孩不敢回答,跑到婦人的後面歪著小腦袋,怯生生的點頭。

  烈日拴馬陰涼地,走埂到農家,婦人忙碌起來,大叔侷促地搬了個椅子給顧餘生,說了一聲小哥坐後,就匆匆離開,不一會,他手裡提了一塊臘肉回來鑽進柴房,讓他女人來給顧餘生倒茶水。

  男人家裡很窮,買不起商茶,平日裡忙於生計農活,只摘了一些粗茶,用水泡開,茶葉大片大片的,顧餘生喝一口,有些澀,但仔細品回甘。

  炊煙裊裊升起,男人和女人少言多活,小女孩乖巧,村里其他家也升起炊煙,不一會,其他人也端著飯食進來,幫著擺好木桌,湊出了十二個菜。

  「公子。」

  婦人把洗乾淨的筷子往懷布送了一下又停住,把筷子雙手遞給顧餘生,旁邊站著好些人,去年冬雪漫長,他們存儲的糧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平時捨不得吃的,用來招呼貴客。

  「都坐下來一起吃。」

  顧餘生朝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看向自己的阿爹阿娘,得到應允後,才怯生生的走到顧餘生旁邊乖巧坐下,其他人侷促著推辭,顧餘生拿出酒再邀,他們才互相坐下來。

  喝酒吃飯的時候,顧餘生與農人聊一些農忙的事,喝到歡處,也被他們淳樸的笑容感染,真心地大笑起來。

  「公子,你還記得我嗎?我從北涼來的,那年在那家燒刀子店前,你告訴我來青萍有活路。」

  「公子,你要去青雲鎮嗎?我有一本家兄弟,這些年過的不太好,你能幫我捎帶一些吃的去嗎?」

  「哥哥,吃肉。」氛圍到了,小女孩也終於膽子大了起來,給顧餘生夾臘肉吃,她明明看著油亮亮的臘肉,暗暗吞著口水。

  「好。」

  顧餘生吃一片,分一片給小女孩。

  ——在這煙火流亂的人間,有一塊肉吃,已是最大的幸福。

  夕陽西下的時候,顧餘生又有了幾分醉意,在揮別小女孩一家前,他把小女孩的竹籃子裝滿天下各州帶來的零食,又在她枕頭邊裝滿一袋神食種,他在金色的麥浪周圍留下一道劍氣。

  「駕!!」

  少年揮別掛在村頭的雲彩,白髮著頭又如何,他重拾起少年銳意,依舊熾熱地熱愛著這山川,這大地,將執念留在三千里青萍。

  「我回來了。」


  月掛山頭,星滿小院。

  他終是習慣了,孤零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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