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昭祖:張公諱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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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氤氳氣,

  凝聚了張氏仙族之存續、中興之光,

  澆滅了天妖蚿蠍復仇之火,綿延之望。

  明明只是一瞬間的噴吐,張楚卻憑空生出了百味雜陳。

  既有「破局了」、「我贏了」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亦有蚍蜉終見青天的自覺渺小。

  那青天不是別人,正是被張氏後人以「戾祖」惡諡的公子昭重。

  「在真實的歷史上,先祖昭重肯定做了跟我一樣的選擇。」

  張楚對此無比確信,「天人化生,便是此局之唯一解!」

  乍看之下,

  張楚也完成了同樣的壯舉,

  於死局之中,絕爭一線,

  反過來天人化生了天妖蚿蠍沅漪,藉此延續張氏仙族的血脈。

  可是……,終究是不同的。

  張楚憑藉的是以結果逆推,是開掛。

  正房中那層疊如嶂的靈位,皆是先祖昭重後裔,

  這證明在歷史上,張昭重真的完成了絕地反殺的壯舉,

  一定有那麼一線生機——這是結果逆推。

  天妖轉生法,張楚更是直接從青銅方鼎上的八方體隸書上讀取,

  再憑藉附身張昭重時,借其絕頂悟性不斷感悟、完善了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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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開掛。

  張昭重有什麼?

  他只有殫精竭慮,忍辱負重,

  以驚世之才憑藉區區「受身法」,生生逆推出天妖轉生法,

  抓住僅有的一線曙光,

  自內有沅漪天妖轉生,外有大能封天鎖地的死局中,破局而出。

  錯非張楚這番奇遇,親歷昔年先祖面臨的絕境,

  誰人能知曉,

  在漫漫修仙長河中,曾有張氏仙族公子名昭重者,

  於宗族生死存亡之際,燃盡所有,綻放出驚艷了一個時代的絕世光芒。

  張楚收斂複雜至極的情緒,望向沅漪。

  此刻的沅漪雙臂張開,御風臨空,

  氣息在不斷地膨脹,極短的時間就攀升到從未達到過的巔峰,

  偏生又盡顯柔弱,

  如同被剝去甲殼,折斷蠍尾……

  天人化生,正在她身上不斷地侵蝕、浸染,

  時間不多了。

  「昭重公子,是你贏了。」

  沅漪語氣平靜,遺憾又理所當然:「螢火終究難與皓月爭輝,沅漪好歹努力過了。」

  張楚默然,長揖為禮。

  「我誓為天妖蚿蠍,復全族血祭之仇,錯了嗎?

  「我執著讓我心中最優秀的男子,延續我族血脈,錯了嗎?

  「我曾求一滕妾而不得,就偏要與你死同裘,錯了嗎?」

  張楚繼續默然。

  對也罷,錯也罷,

  重要嗎?

  沅漪也沒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幽幽嘆息:

  「可惜了此方蠆園,本是我天妖蚿蠍一族的族地,曾經小有光明天的碎片所化,多好的洞房,多好的合葬之墓,用不上了。」

  她眸光流轉,又看向繡樓一隅,遺憾惋惜之意十倍濃郁:

  「真是,可惜了……」

  張楚順著她視線望去,看到一個雕漆托盤,上有孤零零的一隻合卺(jin錦)杯,另一杯不知何時跌落在地。

  沅漪本想著與其共飲合卺酒的,只是被張楚拖拽著生死共舞打斷了。

  這交杯酒,終究是沒喝成。

  張楚走過去,俯身去拿合卺杯。

  沅漪眼中閃過驚喜,旋即,她的氣息猛地一滯,眼中的光驟然黯滅。

  世上再無天妖蚿蠍——沅漪小姐。

  張楚拿起合卺杯的手頓了一瞬,繼而拿著酒杯,轉身踏出繡樓。

  臨出之際,他不忘帶上門。

  這才轉身向前邁步。

  就這麼一瞬間,張楚覺得渾身一輕,踉蹌了兩步,像是掙脫了鎖鏈,去掉了負重,又似……

  拋下了皮囊。

  「這是……」

  張楚驚愕下轉身,見到了,張昭重。

  他馬上明白了此時狀態。

  附身結束。

  即將離開這段歷史,這片時空。

  事實也是如此,張楚不受控制的飄飛起來,以極快的速度,要被吸往現世。

  他不去看身後,只是深深凝望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先祖。

  張昭重伸了個懶腰,不像是剛完成驚艷時光的壯舉,倒更像是睡了個好覺,得了一個好夢。

  他慵懶地捏著酒杯,坐在繡樓前台階上,向後半倚半躺,

  一手肘撐地,一手向上舉杯。

  「願竹苞松茂,日月悠長;

  願蘭桂騰芳,雲漢垂光。」

  張昭重是祝酒,是祈願。

  言出法隨一般,

  松竹生長,皆根基穩固,挺拔孤直;

  日月橫天,亘古不移。

  有蘭桂綻放,有銀河垂落……

  「縱星移物換,陵谷遷改,惟宗祀恆新,門楣長存!」

  張昭重深深地凝望著天上,橫過酒杯,灑落美酒於膝上、階前。

  酒杯脫手墜地,

  張昭重臉上滿是疲憊,動了動口型,似是說了四個字,卻只見口型,不聞其聲。

  保持著半倚半躺於階上的姿態,

  閉上了眼睛。

  世上再無張氏仙族——公子昭重。

  張楚甚至來不及分辨此刻心緒,此身無限拔高,

  於無窮高處,

  見繡樓坍塌,一隻蚿蠍現出本體足數丈方圓,蠍背上有滿背的人族嬰兒啼哭不止,又有各式半虛半實絕色佳人分別懷抱起嬰兒,哼唱著歌謠哺乳;

  又見蠆園坍縮入微塵,封禁三千里的符籙無風自燃。

  最後的最後,

  張楚依稀聽到一聲驚咦,自天外之天傳來……

  ……

  南州城,竹篙厝二樓。

  臨街房中,張楚於床上睜眼,久久不動。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風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

  「沅漪……沅漪……

  「可惜嘍,我就說取名很重要,還是名字沒取好啊。」

  張楚感慨一聲「俱往矣」,悵然若失。

  「哐……梆~梆~」

  熟悉的銅鑼梆子聲,熟悉的更夫低沉悠長拖腔:

  「平~安無事!」

  張楚側耳傾聽。

  「這是子時了,真是一場好睡啊。」

  微微定神,他猛地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腦門,慌忙披衣出門。

  「戾祖戾祖,

  不悔前過曰戾,不思順受曰戾,昭重先祖你未免太冤枉了。」

  張楚腦海中全是那個「戾祖張公諱昭重之靈」的靈位,有一分想將它劈燒火重做一個的心思,其餘九十九分皆是期待。

  他在期待著某種事情,真切地發生。

  一刻都不願意等。

  狂奔下樓,

  過天井,推門入正房。

  張楚隨手抄起燭台湊到靈位前,火光搖曳,照亮靈位。


  就在張楚眼前,

  靈位無聲無息又平順自然地發生了變化。

  更大,更精緻,更華麗。

  舊有的文字與擦之不去的陳年污垢一起被抹去,

  全新的文字,逐字浮現。

  橫書:昭祖。

  豎寫:張公諱昭重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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