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裴燼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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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羨慕。

  這樣的詞對於溫衍來說相當陌生。

  從他雙腿殘疾坐上輪椅開始,所有正面詞彙幾乎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外面的人提到他,最常用的詞彙都是:可憐、沒用、糟蹋、廢了......

  如果有個人忽然跑來跟說羨慕他,溫衍可能隔天就讓他滾出堇城。

  但盯著跟前神色認真的裴燼,溫衍所有話語哽在喉嚨口,許久也沒吭聲,連尋常調笑的心情都喪失了。

  裴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見溫衍沒開口,便轉身開始收拾醫藥箱,又起身去衣櫃裡翻了件乾淨的上衣。

  「我們不一樣。」

  背後忽然傳來溫衍的聲音,裴燼動作頓住。

  溫衍嘆了口氣:「那是你親生母親,厲家只是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仇人。」

  他的語氣里摻雜著幾分不自在。

  無論真心或假意,往常也都只有別人安慰勸解他的份,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安慰別人。

  裴燼沒有立即應聲。

  他拿著衣服折返回去,俯身準備去幫溫衍換掉身上沾了血的上衣。

  溫衍抬手制止了他。

  「別打岔。」他眉宇一擰,神色有些不悅,「坐下,聊完再折騰別的。」

  那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的嗓音也不再像往常一樣溫軟無害,裹挾著冷厲,連眉宇間都透著沉冷的暗色。

  這才是溫衍的真面目。

  這樣的念頭在裴燼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藏在虛假的皮囊下,瘋戾不顧一切的狠勁,敏銳狠戾的脾性,以及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底色。

  裴燼的喉結輕滾。

  他將手裡乾淨的衣物整齊擺在一旁,順從著溫衍的命令坐回床邊,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他原本沒打算跟溫衍說這些。

  對裴燼來說,那算不上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卻也不是能輕易提及的記憶。

  但被溫衍提及到「他的仇人」時那奚落調侃的語氣激起了戾氣,他隱隱也沒能壓住理智。

  ——如果是你的仇家把你買回去當奴隸,把你當成狗一樣踐踏,你會失去理智拼死反抗嗎?

  溫衍這句話像把纏滿荊棘的利劍,狠狠扎進裴燼的心臟,勾起了他許多不願再想起的記憶。

  「一樣的,少爺。」他抬眸迎上溫衍的視線,嗓音沉沉,「如果厲淮禮就是您的親生父親,那您會因此放棄對他復仇嗎?」

  這個假設並不怎麼惹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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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衍神色冷了幾分。

  「不會。」他摩挲著指腹,沒有半分猶疑,「他必須得死。」

  瘋戾的情緒再次漫上眉眼,溫衍的語氣里透著不再掩飾的騰騰殺意。

  裴燼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這就是我選擇您的理由。」他又長嘆了口氣,「我也想讓她死,少爺,但我做不到。」

  為了那個母親施捨給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母愛,他已經記不清試圖挽回過多少次。

  在年幼時,他崩潰過、發怒過、破罐子破摔過,最終所有激昂的情緒都淹沒在母親淡漠的眼神里。

  她說:「裴燼,別鬧,你太吵了,一點也不像我的孩子。」

  在他試圖用優異的成績去祈求那點可憐的誇獎或愛意時,她會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像拍機器人一樣冷硬。

  她說:「裴燼,別驕傲,你拿到這樣的成績是理所應當的。」

  在他心裡的恨意達到了頂峰,終於有一次失去理智朝她舉槍時,她依舊冷漠,看向他的視線里滿是不屑與失望。

  她說:「裴燼,你是我嘔心瀝血親手教大的兒子,這些年我為你付出了大半的時間和精力,而你現在卻要朝生你養你的母親開槍嗎?裴家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白眼狼?」

  那些烙在記憶里的黑暗時光,每每想起都能刺痛裴燼的心臟。很多時候,裴燼甚至覺得在閻場失去自由干架挨揍的日子都比在裴家來得要舒坦許多。

  沉痛的暗色在眸底翻湧,裴燼的語氣里無意間摻雜了幾分絕望。

  他自己沒有發現,溫衍卻是察覺到了。

  眸光深深地注視著他,溫衍隱隱讀懂了裴燼。

  裴燼其實也被逼瘋了。

  濃稠的瘋戾情緒被壓抑在冷漠的外殼下,至今都找不到發泄的出口。

  他恨透了仇人,卻又狠不下心來,一邊嘴上說著要擺脫控制去復仇,一邊又在無意識地消極逃避。

  溫衍沉默了許久,裴燼也垂著眉眼,好半晌沒有再吭聲。

  等到終於消化完情緒緩過神來,裴燼才重新傾身過去。

  「談完了,我幫您換衣服。」他將那件乾淨的上衣為溫衍換上,嗓音恢復了往日無波無瀾的語氣,「現在您願意相信,我不會背叛您去投靠厲淮禮或者厲榭了嗎?」

  溫衍依舊沒有回答裴燼。

  他定定地盯著裴燼,像是陷入什麼思緒般。

  一直等到裴燼收拾完重新坐下來時,他才重新開口,話題卻是轉到了另一處:「這次回學校,會有很多危險的事情需要你去做,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個東西雖然很適合你,但在外頭就不用戴著了。」溫衍抬手勾住裴燼的項圈,嗓音變回了往日溫雅帶笑的狀態,「以後戴著那個電子腕錶就行了。」

  裴燼對溫衍轉移話題沒什麼反應,只低低地應了聲「好」。

  「至於厲淮禮,」他終於又提起那個人,帶笑的嗓音里多了幾分算計,「等他下次再找你的時候,就答應他,把他該知道的信息通通傳遞過去,明白嗎?」

  「明白,少爺。」

  裴燼應了一聲,視線里映著溫衍略帶疲倦的面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待在溫衍的身邊越長,他就越發感到心驚。

  他明面上是厲家最軟弱無能的一個,空有二少爺的名號,卻連傭人瞧不起他。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抱著敵意,誰都希望他永遠是個殘廢無能的二少爺。

  可事實上,他是整個厲家心思最深沉的人。

  能洞察人心,剖析人性,對於厲榭甚至是厲淮禮的脾性拿捏得清清楚楚。

  在厲淮禮還沒找上裴燼時,溫衍便提早給出警示,並特意把裴燼項圈的遠處監控關閉,將真正負責監聽的電子腕錶掩在了衣袖下。

  別說在堇城,哪怕是在京市,都沒有幾個豪門繼承者有這樣的能力。

  可這樣一個人,卻偏偏被困在這裡,憑藉輪椅生活,靠偽裝存活。

  裴燼扶著溫衍,幫著他躺回床上,又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

  隔天早上,一個出乎意料的人找了過來。

  吳臨晏敲開了溫衍的臥室,看到臥室里坐在床邊把玩手機的裴燼時神色頓住。

  「二少爺呢?」他環視了一圈,沒發現溫衍的身影,「溫衍少爺出門你不跟著嗎?」

  語氣里莫名其妙的指責口氣讓裴燼眉宇微擰。

  他抬眸睇了吳臨晏一眼,又重新垂眸看向手機,習慣性地沉默著。

  吳臨晏額間的青筋跳了跳。

  他壓著心頭燥郁的火氣,目光又謹慎地掃了一遍,確認溫衍不在臥室里後轉了步子便要往外走。

  「少爺去了陸醫生那裡。」裴燼適時出聲喊住了他。

  他頭也沒抬,語氣冷淡:「少爺吩咐過,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吳臨晏的腳步頓住。

  他臉色沉了沉,眉眼顯出遲疑,在原地停留了半晌後還是重新轉過身去,準備邁步走進溫衍的臥室里。

  這一次,裴燼終於抬眸看向了他。

  「少爺不喜歡別人隨便進出他的房間。」他直起脊背,肩膀繃緊,看上去不太高興,眉宇擰成冷厲的弧度,「你在門外等。」

  那不容置疑的口氣和明顯準備攻擊的姿態激得吳臨晏額間的青筋又跳了跳。

  但溫衍不喜歡別人踏入他的私人地盤,這也是厲家人盡皆知的事情,如果因此惹了溫衍不高興,他要辦的事就......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吳臨晏斟酌再三,終於還是停在了臥室門口。

  他側身靠在門框上,視線忍不住往裴燼身上瞥。

  裴燼卻是當他不存在似的。

  在確定吳臨晏不會擅自闖入溫衍的臥室臥室後,他便像只確認領地安全的猛獸,又懶洋洋地放鬆下去。

  但吳臨晏沒辦法無視裴燼。

  他一再看向裴燼,忍了又忍,實在沒能按捺住心頭翻湧的不甘情緒,又語調陰沉地開口:「你不是溫衍少爺買的奴隸?不應該隨時跟在他身邊照顧他嗎?」

  裴燼:?

  又一句莫名其妙的指責砸到他身上。

  裴燼依舊沒理他,修長的手指劃拉著手機屏幕,盯著上頭的信息資料,神色沉沉。

  那是溫衍一大早讓林琛發來的,關於這些年他們大致的計劃進度和掌握的訊息。

  裴燼看得認真,懶得理會門口的不速之客,吳臨晏卻沒有這樣的意識。

  見裴燼依舊沒理他,吳臨晏的話語裡多了幾分不甘的怨氣:「我跟在溫衍少爺身邊的時候,從不會讓他單獨出去。」

  這話成功吸引了裴燼的注意。

  他終於轉過視線看向吳臨晏,極其不善的視線落在對方身上,很是不客氣地打量了一番。

  「然後呢?」裴燼發出一聲冷淡的嗤笑,「我跟在少爺身邊,也從不會認別人當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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