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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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們走?」

  狗蛋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仰頭怔怔看著徐茂源,一雙眼睛睜得渾圓,像只驟然受驚的幼獸,滿眼都是茫然與不敢置信。

  他從未想過,這亂世逃荒路上,竟會有人願意收留他這樣一個一無所有的孤童。

  不僅是他,破廟裡其餘一眾逃荒百姓,也盡數怔住。

  眾人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疑。

  這徐家到底什麼來頭?

  路上見人就撿?

  難道家裡糧食多到吃不完?

  王秀蘭也心頭一緊,連忙拽住徐茂源,壓著急聲低語:

  「爹!您怎麼就隨口答應收留他了?」

  徐茂源側首看她:「怎麼了?」

  「咱們自身都難保,多一張嘴,就多一份消耗!」王秀蘭急得額頭冒汗,「再說這孩子來路不明,萬一是什麼探子,我們豈不是引火燒身?」

  「探子?」徐茂源微微搖頭失笑,「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給誰當探子?」

  「可這太麻煩了!」王秀蘭依舊顧慮重重,「今天我們收了他,明日旁人紛紛效仿,都來求收留,到時候咱們收是不收?」

  徐茂源沒有立刻作答,轉頭望向那瘦小的孩童。

  狗蛋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單薄得讓人心頭髮澀。

  「秀蘭。」徐茂源語氣放緩,沉聲道,「你看他,像不像小時候的鐵蛋?」

  王秀蘭身形一頓,順著目光看去。

  細看之下,果真相像。

  同樣瘦弱單薄的身子,同樣骨子裡藏著一股倔強,眼底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如出一轍。

  「像又如何……」她聲音微啞,「鐵蛋是咱們的親兒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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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徐茂源沉聲打斷,「十二歲的孩子,孤身一人在這逃荒路上,能撐幾天?三天?五天?我們今日袖手旁觀,過幾日,他便是路邊一具無人收殮的屍骨。」

  王秀蘭抿緊唇,再無反駁之言。

  老爺子說的,是赤裸裸的現實。

  這孩子孤身漂泊,根本活不長久。

  「可是糧食……」她仍有顧慮。

  「糧食不用你操心。」徐茂源語氣篤定,「空間裡的存糧、物資、診所儲備,足夠我們一家人安穩度日。多一口人,省著吃,斷然餓不死。」

  王秀蘭沉默下來,心裡快速盤算。

  空間物資充足,養活五個人確實綽綽有餘。

  可她最怕的,是開了這個頭。

  收留一個,就會引來無數乞討求助的災民,到時候進退兩難。

  她將這份擔憂直白道出。

  徐茂源淡淡一笑:

  「你想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這般絕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恰好被我們遇上。」

  「遇上了,力所能及,便伸手幫一把。」

  「遇不上,便是各安天命。」

  老人目光平和,字字沉穩:

  「只求一份心安。」

  王秀蘭靜靜望著老人,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頭:

  「行,爹,聽您的。」

  她說著上前,蹲下身,平視著局促不安的狗蛋,語氣溫柔至極:

  「孩子,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們一起走?」

  狗蛋猛地抬頭,漆黑的眸子裡交織著警惕、懷疑,還有一絲小心翼翼、不敢觸碰的期待。

  他嗓音乾澀沙啞:「你們……為什麼要帶我?我什麼都不會,還特別能吃……」

  王秀蘭心頭一軟,笑著揉了揉他的頭:「傻孩子,帶你不圖你做什麼,只是不忍心看你一個小孩子,在亂世里顛沛流離、無人依靠。」

  狗蛋死死咬住下唇,雙手攥得指節泛白,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沉默良久,他抬眼一一掃過溫和的王秀蘭、沉穩的徐茂源、沉默的徐平安,還有年紀相仿的鐵蛋。

  下一瞬,他雙腿一彎,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

  「我給你們當牛做馬!」少年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淚水瞬間崩落,「挑水、劈柴、幹活、看家,我什麼都能做!求求你們,別丟下我!」

  王秀蘭連忙伸手將他扶起:「快起來,孩子,不過是舉手之勞,何須如此。」

  狗蛋被拉起身,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滿臉淚痕,模樣可憐又倔強。

  一旁的鐵蛋看著他,心頭五味雜陳。

  同樣十二歲。

  前世的他,衣食無憂,讀書玩樂,偶爾還要和父母賭氣撒嬌,挑剔飯菜不合口味。

  而眼前的狗蛋,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為了一口吃食鋌而走險,為了一線活路,卑微跪地求人收留。

  同歲不同命,兩個時代,天差地別。

  「好了,不哭了。」王秀蘭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溫聲安撫,「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們。有我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你挨餓。」

  狗蛋用力點頭,淚水流得更凶。

  破廟內其餘災民目睹全程,神色各異。

  有人滿心羨慕,有人暗自嫉妒,也有人眼底藏著深深的算計。

  鐵蛋心思敏銳,驟然留意到廟角落的異樣。

  角落裡,一個滿臉刀疤的高大中年男人,自始至終都陰沉沉盯著他們一行人,眼神陰鷙冰冷,毫無善意。他身側立著兩個年輕跟班,身形壯實,看著便兇悍不好招惹。

  鐵蛋心頭一凜,立刻悄悄碰了碰父親徐平安的胳膊,朝角落偏了偏頭。

  徐平安順著目光看去,眉頭瞬間蹙起,低聲叮囑:「小心,這幾個人不對勁。」

  「嗯。」鐵蛋沉聲應下。

  徐平安略一思索,快步走到徐茂源身側,壓聲提議:「爹,這裡不安全,我們換個地方歇息吧?」

  徐茂源緩緩搖頭:「夜色太深,荒郊野嶺,無處可去。況且亂世行路,處處皆險,換地方,未必更安穩。」

  「可是那幾人……」

  「無妨。」徐茂源神色鎮定,底氣十足,「他們真敢尋釁,我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平安,你當過兵,自保沒問題吧?」

  徐平安無奈苦笑:「爹,我是衛生兵,不是格鬥兵。一對兩個尚可周旋,三人以上,我便吃力了。這些年我常年握手術刀,身手早已生疏。」

  「不妨事。」徐茂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帶著幾分底氣,「真要動手,為父還能撐得住。年少時我隨你太爺爺練過拳腳,放倒一兩個歹人,綽綽有餘。」

  徐平安瞬間愣住,滿眼詫異:「您還會拳腳?」

  「怎麼?」徐茂源斜瞥他一眼,「你只當你爹一輩子只會診病行醫?」

  徐平安一時語塞。

  從小到大,父親在他心中,一直是溫文爾雅、平和從容的老中醫,從未與人爭執紅臉,誰能想到竟還有傍身武藝。

  「別多想了。」徐茂源擺了擺手,定下安排,「輪流守夜,你先歇息,後半夜我叫你換班。」

  「好。」

  前半夜,由徐茂源守夜。

  老人獨坐火堆旁,手握拐杖,雙目似閉非閉,看似慵懶打盹,實則耳聽八方。廟中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他眼眸便會瞬間睜開,精光凜冽。

  鐵蛋躺在鋪蓋上,輾轉難眠。

  身側,新留下的狗蛋蜷縮在角落,睡得極淺,哪怕沉沉入夢,依舊時刻緊繃。稍有動靜,便會驟然驚醒,環顧四周確認安全,才敢再次合眼,顯然是被亂世的苦難嚇怕了。

  鐵蛋看著瘦小隱忍的少年,心底一陣發酸。

  他又側目望向刀疤臉幾人的位置。

  三人已然躺下,鼾聲震天,看似睡得毫無防備。

  可鐵蛋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

  太過刻意的安穩,往往最是詭異。

  他們真的睡著了?

  還是在假意蟄伏,專等後半夜眾人熟睡,再伺機作惡?

  越想越慌,越慌越無睡意。

  熬到眼皮沉重、腦袋發沉,鐵蛋才漸漸抵擋不住困意,緩緩閉上雙眼。

  入睡前,他心底只剩一個安穩的念頭:

  爺爺和爹都在,不用怕。

  不知沉睡了多久。

  夜深無月,天色漆黑。

  火堆早已燃盡,只剩零星火星,在夜色里泛著微弱的紅光,勉強照亮破敗的廟宇。

  整座破廟死寂沉沉,絕大多數災民都陷入了沉睡。

  一陣細碎輕微的窸窣聲,驟然從馬車方向傳來。

  聲響極輕,卻在死寂的深夜格外刺耳。

  鐵蛋瞬間驚醒,心臟驟然懸到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悄然轉頭。

  借著微弱的火星微光,三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映入眼帘,正圍著徐家的馬車,飛快翻找、偷竊物資!

  正是那刀疤臉和他的兩個跟班!

  鐵蛋剛要出聲示警——

  「有賊!!」

  一道尖銳清亮的喊聲驟然炸響!

  是狗蛋!

  不知何時醒來的少年,猛地從地上彈起,拼盡全力嘶吼出聲,尖銳的喊聲瞬間劃破深夜的寂靜。

  徐平安瞬間翻身坐起,徐茂源亦是雙目驟睜,渾身氣息瞬間繃緊。

  行竊的三人被驟然揭穿,嚇得渾身一僵。

  短暫的錯愕過後,刀疤臉眼底瞬間湧上狠戾,牙關一咬,猛地從懷中摸出一把鋒利短刀!

  「既然被發現了!」他目露凶光,語氣兇狠暴戾,「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他身後兩名年輕跟班,也立刻掏出兇器,一人握著砍柴刀,一人手持粗重鐵棍,步步逼近。

  破廟內其餘災民盡數被驚醒,嚇得瑟瑟發抖,紛紛縮至牆角,無人敢上前阻攔。

  微弱的火星火光搖曳不定,映得刀鋒森寒刺眼。

  徐平安快步上前,擋在一家人身前,反手從靴中抽出貼身匕首,身形挺拔,眼神冰冷如霜。

  「你們想幹什麼?」

  刀疤臉滿臉獰笑,步步緊逼:

  「幹什麼?你們車上糧食物資豐厚,老子早就看在眼裡!識相的,把所有糧食物資留下,人立刻滾!」

  「不然,休怪老子刀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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