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塵緣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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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梧桐蔭濃,

  改造一新的望江樓摘去舊幌,換上 「望江樓書肆」 的烏木新匾。

  與上一世蘇明妝的做法相同:開業當日天剛亮,門前便搭起了戲台,京城最頂尖也最昂貴的戲班子早早開了場。

  咿呀的戲腔順著風飄出半條街,引得往來士子紛紛駐足圍觀,還沒開門,門前便圍了黑壓壓一片人。

  門側的牆面上貼著醒目告示:凡在書肆購書滿兩本,便贈狼毫小楷一支,市價三十文。

  不少本就想來淘書的士子見了這般實惠,更是早早排在門前,等著吉時開門。

  辰時一到,鞭炮炸響,書肆正式迎客。

  士子們魚貫而入,一樓書架按經史子集分列,典籍、文房四寶碼得齊整;二樓閱覽室臨窗設案,抬頭便能望見金鑾殿飛檐,正合讀書人 「望闕青雲」 的念想。

  陸廚子帶著徒弟在角落小食角忙活,綠豆糕、菊花茶清潤適口,價目公道,看累了的學子多會買上一份歇腳。

  孫掌柜拄著黑漆拐杖在堂前坐鎮,左腿舊傷不便,便立在櫃旁總攬調度,嗓門沉亮,事事安排得妥帖。

  不過半個時辰,一樓書架前便擠滿了翻書的人,二樓閱覽室也座無虛席。

  蘇明妝立在三樓雅間的窗邊往下看,指尖輕輕叩著窗欞,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心裡湧出許多往事……

  「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裴今宴一身常服走了過來,肩上還帶著朝露的涼氣——他是剛從宮中抽身,特意趕過來的。

  「沒想到,和上一世一樣,依舊來這麼多人。」 蘇明妝轉過身,彎眼笑了笑。

  裴今宴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免費戲班子,再加贈筆的實惠,自然能吸引人。」

  他頓了頓,眸光微沉,「不過待會兒只怕還有人來『錦上添花』。」

  蘇明妝心下瞭然。

  她剛要點頭,就見樓下人群一陣騷動,一身月白錦袍的錦王秦羽落帶著幾名侍衛緩步而來,摺扇輕搖,一派風雅閒散的模樣。

  他剛在門前站定,便瞧見幾個衣衫寒酸的少年扒在門框邊往裡望,眼裡滿是對典籍的渴望,卻攥著空空的錢袋不敢進門。

  錦王停下腳步,叫過身邊的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那幾個少年便被領到一旁,每人手裡塞了一冊薄薄的《大學》釋本樣稿,被打發往街對面幾家書鋪的門口去,要他們齊聲喊 「望江樓文瀾書肆今日售《大學》釋本,注釋詳實,諸位不妨去讀讀」,喊滿一炷香的工夫,這冊釋本便歸他們。

  旁邊還安排了兩個閒漢模樣的人,說是監督時辰,實則護著這些少年,免得被別家書鋪的人驅趕。

  緊接著,幾名侍衛提著銅鑼走到各條街口,「哐哐」 敲上兩聲,便高聲吆喝 「望江樓書肆新開張,名家注釋典籍全,臨窗可望金鑾殿,學子讀書好去處」,一路走一路喊,把半條街的人流都往這邊引。

  這一番操作下來,書肆門前的人越聚越多,連周圍雜貨鋪、點心鋪的客人都被吸引了過來,擠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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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內買書的人更是排起了長隊,首印的兩百本《大學》釋本本就擺在顯眼位置,被眾人你一本我兩本拿得飛快。不過一個多時辰,柜上的存貨便見了底。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孫掌柜站在櫃檯後,對著圍上來的客人連連擺手,嗓門都喊啞了,「今日的兩百本釋本全賣光了,連樣書都被買走了!諸位要是想要,只管留下名姓住址,下一批印出來,我們第一時間通知各位!」

  底下一片惋惜聲,卻沒人鬧場,不少人當即就登記了預約,又轉身去挑別的典籍。

  蘇明妝在三樓看得清楚,心裡五味雜陳。

  她對錦王……情感很複雜,哪怕已經第二世、第三世,心中依舊耿耿於懷,畢竟第一世……他們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夫妻,或者說,是狗男女吧。

  「下去見見吧。」 裴今宴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肩,「總讓他在樓下站著,倒顯得我們失禮了。」

  蘇明妝沉默片刻,搖頭,「還是不見了。」

  裴今宴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也沒勉強,自己整了整衣襟,下了樓去。

  一樓,

  錦王正站在堂中翻看一冊詩集,卻見來者不是蘇明妝,而是穿著常服的安國公,眉梢挑了挑,眼底閃過不耐煩,但那一絲不悅很快掩飾住,笑著上前拱手,「恭喜安國公,書肆開業大吉。本王路過瞧見熱鬧,便進來湊湊趣。」

  「殿下有心了。」 裴今宴,「今日釋本能賣得這般快,多虧殿下幫襯。改日我讓掌柜的把殿下今日墊付的酬勞,連同新印的釋本一起送到王府去。」

  一句話便把 「人情」 撇成了 「銀貨兩訖」,清清楚楚,半分不拖泥帶水。

  錦王笑笑,「不過是舉手之勞,幾個寒門學子可憐,本王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隨後,兩人又打了幾番官腔。

  錦王本就是來完成任務,露露臉、討歡心,目的已經達到,再留下去也沒意義,便笑著告辭,「安國公你忙,本王就不多打擾了。改日得閒,再過來淘書。」

  裴今宴陪著送到門口。

  堂內依舊熱鬧,登記預約的隊伍排到了門邊,孫掌柜正帶著夥計清點帳目,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

  「一上午就賣光了兩百本,連樣書都沒剩下。」 孫掌柜見國公爺來,連忙上前回稟,聲音裡帶著興奮,「預約下一批的,也有一百多人了。照這個勢頭,第二批印五百本都不夠賣。」

  裴今宴點了點頭。

  日頭偏西時,客人才漸漸散了。

  夫妻倆重新回到三樓雅間,窗邊還能聽見街面殘留的熱鬧聲。

  案上擺著今日的帳目,紅筆圈出的數字清清楚楚,遠超預期。

  「今日雖說賣得好,可錦王這一手,也算是給我們提了醒。」 蘇明妝拿起帳冊,輕聲道,「他越是這般『好心』,越說明武王那邊盯著我們緊。」

  「無妨。」 裴今宴給她倒了杯溫茶,語氣從容,「別擔心,一切交給我。」

  蘇明妝捧著茶盞出神,指尖摩挲著瓷壁的涼意,一時沒應聲。裴今宴坐在她對面,將她眉宇間的複雜神色盡收眼底,忽然輕輕開口。

  「在想錦王的事?」

  蘇明妝抬眼,面色疑惑。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不過是片刻的失神,竟也被他瞧了個通透。

  裴今宴笑容溫柔,語重心長,「我差不多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不想和錦王有半分瓜葛,最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老死不相往來。但同時,你又忍不住擔心他,怕他繼續被武王攥在手裡當棋子,一輩子困在泥沼里掙扎。」

  他聲音一頓,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對你有心的,又何止今酌一個。」

  蘇明妝臉上瞬間掠過幾分尷尬,指尖微微收緊。

  上一世錦王終其一生都未立正妻,後院裡納了不少妾室,或眉眼像她,或聲音像她,甚至連身形步態都要挑著有幾分相似的。

  「都過去了。」 裴今宴伸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語氣里沒有半分芥蒂,只有釋然,「上一世……對於我來說是上一世,對於你來說,應是第二世。那一世你並未對不起我,你做得很好。」

  「至於你的第一世,那時候我也不對,是我先冷落你……不過,說到這裡,為夫倒是想喊聲冤,你的第一世,雖有『我』參與,但我確實不知情,何其無辜?你就當一場夢,好不好?」

  「你記住,你沒和別人好過。當然,即便是和別人好,我也不在乎,只要你現在在我身邊就好。」

  蘇明妝抬眸看他,眼眶微微發熱。

  他將她攬在懷中,輕輕拍著背。蘇明妝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哽咽著,「我……我希望他也能好好的……」

  「我知道。」 裴今宴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沉穩,「幫他,很簡單。前世武王手裡攥著溫家的人,那是他生母當年留下的舊仆,既是他的軟肋,也是武王套在他脖子上的韁繩。這些年武王靠著這些人拿捏他,替自己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這一世他不想讓蘇明妝心裡存著這份疙瘩,也不想留著這枚被武王攥在手裡的棋子,日後再生出什麼事端。

  與其等日後鬧到不可開交,不如提前斬斷這層枷鎖,也算給了錦王一條生路。

  「等把人找齊了,我會送到他手裡。」 裴今宴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殺是留,全由他自己做主。往後他是做個閒散王爺,還是想爭一爭前路,都不用再看武王的臉色。也算了結了前世這樁因果。」

  蘇明妝看著他,心裡又暖又澀。

  他總是這樣,把她心裡藏著的、沒說出口的顧慮,都一一替她料理妥當。

  從前世到今生,他從那個彆扭猜忌的少年國公,長成了如今這般沉穩包容的模樣,連帶著她前世所有的愧疚與遺憾,都被他輕輕撫平了。

  「謝謝你。」 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

  「傻瓜。」 裴今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夫妻之間,說什麼謝。你心裡坦蕩,我便信你;你覺得該做的事,我便陪你做。前世那些爛帳,我們一筆一筆清,清完了,往後就都是好日子。」

  三日後,裴今宴派去的人便有了消息。

  武王安插在錦王府里的眼線、當年跟著錦王生母的舊仆,連同那些年幫著武王傳遞消息、脅迫錦王的下人,一共七人,全都被悄無聲息地扣了下來,連夜送到了錦王府的後院。

  彼時錦王正對著一盞孤燈坐,手裡攥著一枚舊玉佩——那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

  聽見下人稟報時,他還以為是武王又派了新的任務過來,皺著眉起身,等走到後院,看見被捆成一團的七個人,臉色驟然變了。

  這些人,他認得。

  有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奶母,有替武王傳了十幾年密信的管家,還有守在他生母舊宅里、名義上是守陵實則是看管的老僕。

  這些人像一張網,從他記事起就纏在他身邊,他的一舉一動、一念一想,全都逃不過武王的眼睛。他不是沒想過拔除,可這些人要麼握著他生母的舊情,要麼攥著他的把柄,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掙扎了十幾年,都沒能掙脫。

  「安國公讓小人轉告殿下,這些人,殿下想怎麼處置都可以。」 傳話的裴家舊部躬身道,「往後,沒人再能拿這些人要挾殿下。武王那邊,國公也會替殿下遮掩幾日,不會立刻走漏風聲。」

  錦王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連指節都泛了青。

  他盯著地上那幾個瑟瑟發抖的人,從最初的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積壓了幾十年的委屈、憤恨、解脫,一股腦湧上來。

  他活了二十年,從出生起就活在武王的陰影里,做棋子,做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逃不出去了,沒想到有一天,竟會有人幫他擺脫這一切。

  驚喜來得太快,甚至不真實!

  「為什麼……」 他低聲喃喃,聲音發顫。

  既然安國公能查到這些人,應該也能知道,他奉武王之命去靠近蘇明妝之事,他明明應該記恨他,直接把這些人送到皇帝面前,他就完了。

  舊部只垂著眼,「國公說,一報還一報。殿下幫了書肆的小忙,這點東西,算是回禮。」

  錦王愣了愣,隨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揮了揮手,讓裴家舊部。

  院子裡只剩下他和七個捆著的下人,夜風卷著晚花的香氣吹過來,帶著前所未有的自由氣息。

  積壓了二十年的情緒終於潰堤,他緩緩蹲下身,捂住臉,壓抑了半生的哭聲從指縫裡溢出來,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獸,終於掙開了牢籠,卻只剩滿身傷痕的茫然與痛哭。

  是生是死,恩怨了斷。

  從今日起,他秦羽落,再也不是見不得光之人,不是什麼人的棋子,他只是他自己!

  。

  國公府的雁聲院裡,

  蘇明妝正靠在窗邊看書,裴今宴從外面進來,帶了一身夜露的涼氣。

  「順利嗎?」 她抬頭問。

  「嗯。」 裴今宴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人都送到了,錦王自己會處置,往後他不會再受武王控制。」

  蘇明妝輕輕 「嗯」 了一聲,合上書本,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前世的遺憾,又少了一樁。

  裴今宴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窗外月色正好,灑了一地銀輝。

  「都過去了。」 他低聲說,「以後,就只剩我們的日子了。」

  沒有猜忌,也沒有求而不得的執念。

  只有他們兩個人,安安穩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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