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公社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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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秋天,金沙江畔的江巧村。天剛蒙蒙亮,曲木阿勇就被阿嫫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隨便洗了一把臉,掰了一塊麥餅塞進嘴裡。阿嫫已經背起一背籮東西——白菜、四季豆、茄子,還有一小包苞谷面。那是阿勇去大樹公社上初中要帶的吃食。

  他背上書包,跟著阿嫫一起出了門。

  江巧村在金沙江畔的半山腰,不通公路,也不通電。到公社要走差不多三個小時的山路。

  阿嫫一路上不停地囑咐:「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別辜負了你阿普。」「飯要吃飽,別省著,長身體的時候餓不得。」

  阿勇只是不斷地「嗯」,他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到了大樹公社,阿嫫帶阿勇去學校報到。

  老師把他分到了宿舍——大通鋪,三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裡。

  阿嫫去街上買煤油和奶奶、妹妹們要的小東西,阿勇在宿舍里舖好被子,坐著休息。阿嫫縫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對齊,是阿嫫教他的。

  下午阿嫫回來,說要去公社看望一位爺爺,今晚住在他家,明天一早再回江巧。

  大樹中學的設施很簡單。搭灶房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學生要自己砌灶台。一個高年級的哥哥說,供銷社剛拆了一間房,那裡有一堆青磚,晚上帶阿勇他們去找。

  天剛擦黑,幾個人貓著腰沿著牆根走,大氣都不敢出。

  到了供銷社前面的街上,還沒開始找磚,阿勇就遇到了同村的表哥阿成。阿成在供銷社工作,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來幹什麼?」

  阿勇說:「我來讀初中呢,準備找幾塊磚砌小灶。」

  阿成皺著眉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不對啊!你怎麼還在這裡?聽說你小學畢業考了全公社第一名,又是少數民族,被縣一中初中民族班錄取了!縣教育局打了手搖電話到公社,公社又打電話到村里大隊部叫通知你呢!」

  阿勇腦子裡嗡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聽阿普說過,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中學。在那裡讀好了初中就能考高中,考了高中就能考大學。他心裡忽然清楚了一件事——從江巧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路就是要這樣一步一步走的。

  阿成說:「你阿普也已經知道了。明天公社供銷社的領導要去縣上開會,包了兩輛馬車,我幫你說一聲,帶你一起去。」

  阿勇也顧不得找磚,拔腿就往那位爺爺家跑。

  阿嫫聽到消息也愣住了,半天沒合攏嘴。

  爺爺馬上到辦公室搖電話給在隔壁交陽公社工作的阿普,電話那頭說:「是真的。明天我到營盤接他,我們一起坐班車去縣城。」

  阿勇看見阿嫫的手在抖。他問:「阿嫫,你怎麼了?」

  阿嫫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嘴角在笑:「沒事,阿嫫高興。」

  第二天一早,幾輛馬車停在了公社供銷社的大場院裡。馬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

  阿勇什麼都沒準備,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就上了馬車。他只在那個公社中學住了一晚,就告別了大樹。

  馬車開動了。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細細的灰塵。

  阿勇回過頭,看見阿嫫站在場院邊上,手還舉著。阿成在旁邊說:「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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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馬車拐彎的時候,阿勇看見阿嫫的手終於放下來——但她抬起了另一隻手,在擦眼睛。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阿勇的眼淚也模糊了視線。他想起阿嫫早起給他烙餅的樣子,想起妹妹阿依站在門口紅著眼眶不說話的樣子,想起小妹妹阿芝往他包里塞糖的樣子。

  昨天早上臨走前,阿芝跑過來往背籮里塞了一顆糖說「阿哥給你吃」。當時他把那顆糖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一直捨不得吃。

  十二歲的阿勇,就這樣跨出了山鄉的第一步。

  馬車吱嘎吱嘎地響著,路兩邊的山慢慢往後退。阿勇靠在車板上,思緒不由得飄回到了從前。

  他想起七歲那年。那時候他還沒有大名,村里人都叫他「小狗鬧」——那是阿嫫給他取的乳名。他剛生下來特別愛哭,阿嫫盼著他好養活,就取了這麼個名。

  可長大後別人一叫他他就生氣,只是叫的人多,時間長也就習慣了。

  那年初秋的早晨,阿嫫帶他來到村中間那個教學點,把他交給了一個叫李光遠的老師。

  教學點是一間土掌房,牆是泥土夯的,頂也是鋪了木頭再加土夯成的。

  屋子裡一排排木板依序排成行,那是課桌;每行木板後面又是一排排木墩,那是椅子;前面一塊木製的黑板——這就是最簡陋的教室。

  李老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有一隻腳受了傷,走起來身子一歪一歪的。

  阿勇剛開始看見心裡有點害怕,可時間長了發現李老師的目光特別堅定。他站在黑板前講課的時候,眼神亮亮的,好像能把人看穿。

  李老師問阿嫫這孩子叫什麼,阿嫫不好意思地說:「小名叫狗鬧,還沒取大名呢。」

  李老師看了看阿勇,想了想,說:「那就叫曲木阿勇吧。曲木是姓,阿勇在彝語裡是勇敢的意思。希望他堅韌聰明,勇敢無畏。」

  取名字那天李老師還笑著說:「這回不能老是哭鼻子啦。男子漢要像老師給你的名字一樣,堅韌勇敢。」

  阿勇把這話記在心裡,從那以後真的很少哭了。


  阿勇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方方正正的,像幾個站得筆挺的電線桿。

  那天下午李老師教孩子們寫自己的名字。

  教室外面的小土院子地面是踩得結實的黃泥地,李老師叫孩子們一人找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比劃。

  「先在土上練,練熟了再寫到本子上,地上的土劃錯了可以抹平,本子上的紙劃壞就浪費了。」

  阿勇蹲在地上,看一眼本子上的字再在地上劃一筆。「勇」字特別難寫,上面的部分像一頂帽子,中間是一個「用」字,他不是帽子太大了就是下面的「用」寫歪了,急得額頭冒汗。

  李老師走過來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在泥地上寫。「橫要平,豎要直,寫字和做人一樣,寫字要端端正正,做人也要端端正正。」

  特別是「勇」字,李老師握著他的手寫了好多遍,說:「你叫阿勇,就要像你的名字一樣勇敢堅強,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怕。」

  一個下午,阿勇就蹲在那塊泥地上,一遍一遍地劃,手酸了甩一甩繼續寫。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山後面他都沒注意,旁邊有幾個孩子的玩笑聲傳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他覺得寫自己的名字比玩更重要。

  那天以後,只要李老師把「曲木阿勇」四個字寫出來他就能認出來——這幾個字是我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老師一個人教三個年級,一年級上課的時候二年級和三年級做作業,二年級上課的時候一年級和三年級做作業。

  教室里有時候很安靜,只能聽見粉筆在黑板上刷刷的響聲;有時候又很熱鬧,一年級讀拼音,二年級背課文,三年級做算術,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李老師就在這嘈雜中來回走動,從不落下任何一個年級。

  有一天李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說這是唐朝詩人李白寫的《靜夜思》。

  阿勇跟著念了幾遍,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幾個字湊在一起怎麼那麼好聽。

  他想起晚上月光照在床前的時候地上確實是白白的像下了霜一樣。那一刻阿勇第一次覺得原來字不只是字,還能變成這麼好看的東西。

  李老師還給他們講過很多外面的故事,講火車在鐵軌上跑,一跑就是幾百公里,講大海一望無際水連著天,講城市裡有幾十層高的樓房,站在樓頂往下看人都像螞蟻一樣小。

  阿勇聽得入了迷,從來不知道山外面還有這麼大的世界。

  有一天放學後天已經擦黑了,阿勇閒著沒事跑到教學點去玩。

  走到門口,他看見李老師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煤油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像一小片暖暖的池塘。

  他悄悄走過去探著頭往裡看——李老師坐在桌子前低頭拿著紅筆批改作業,批得很慢,每一本都要看好一會兒,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寫。

  李老師抬起頭看見他,招手讓他進來。

  屋子裡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牆角堆著雜物,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中國地圖,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李老師問最近學習怎麼樣,拼音學會沒有,寫字會寫沒有。

  阿勇一一回答。

  李老師從桌上拿起阿勇的作業本翻開說「你寫的字比其他同學都工整,繼續保持」。

  阿勇看見本子上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一個大大的「好」字,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李老師頓了頓又說:「你阿普不在家,家裡就靠你阿嫫一個人。你要幫著她做些家務,不能光顧著玩。你是家裡的長子,要有擔當。吃完飯要幫阿嫫收碗,早上起來要幫忙掃地。你阿嫫一個人帶著你們,不容易。」

  阿勇又點點頭,李老師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

  李老師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翻得發黃的《新華字典》。

  那本字典很小,只有巴掌大,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但「新華字典」四個字還看得清楚。字典旁邊還有一支斷了半截的鉛筆用線綁著。

  「這本字典送給你。」李老師說,「認字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以後我會慢慢教你們查字典。你要認真學習,認識更多的字,會寫更多的字,做一個有文化的人。有了知識就有了力量,要想走出大山就要學習知識,增長才幹。」

  阿勇愣住了,沒有伸手去接。他從來沒聽說過字典這個東西,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

  李老師把字典塞進他手裡,阿勇的手下意識地發抖。

  那本字典小小的,沉甸甸的。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抱在懷裡,眼淚不自覺地淌了下來。

  他趕緊低下頭,不想讓李老師看見。

  李老師看見了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說:「好了,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阿勇抱著那本字典走回家,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幾隻蹲著的巨獸,蟲子在草叢裡叫,一聲一聲很安靜。

  他把字典放進書包最裡層,拉好拉鏈。

  阿依跑過來問他包里有什麼,他攔住她說沒什麼。

  等躺在床上他把手伸進書包摸了摸那本字典的封面——光滑的、硬硬的,還在。

  李老師說的話在耳邊響起來:認字,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阿勇不知道「走出大山」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山很大很大,把村子圍在中間。

  他想不出來山外面是什麼樣子,但李老師說那本字典能幫他走出去,他就信了,因為李老師從來沒有騙過他。

  窗戶外頭月光照在床前,地上白白的像下了霜。遠處的金沙江水嘩嘩地流著,聲音隱隱約約的。

  阿勇翻了個身把那本字典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枕頭底下——他知道,李老師說的那句「走出大山」有一天真的會實現。

  而今,他正坐在這輛馬車上,顛簸著駛向縣城。

  他摸到了書包里那本字典的邊角,又摸了摸夾層里那顆糖。阿嫫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她的囑咐還在耳邊。

  他想起阿普在交陽公社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想起阿嫫一個人帶著兩個妹妹,要干農活,還要照顧奶奶,想起李老師在煤油燈下批改作業的樣子。

  想這些的時候,馬蹄聲得得作響,震得他心裡發痛。

  李老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那麼清楚,好像就坐在他旁邊似的:「你是讀書的料,一定要走出去。老師相信你!」

  突然之間,阿勇覺得肩上壓了什麼。不重,但沉甸甸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下。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白走這一趟。

  他一定要考上好學校,一定要讓阿嫫以後再也不用站在路邊擦眼睛。

  他也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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