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楚清和紅尾海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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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清從小就是個孤兒,在福利院長大。

  那家福利院在城郊,一排舊樓圍成的小院子,院子中間種著兩棵老梧桐,夏天的時候葉子密密地遮出一大片蔭涼。

  院長是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走路的時候總喜歡把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在走廊里踱來踱去。

  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逗孩子們笑,逗那些活潑的追著跑著咯咯笑個不停的小孩,也逗角落裡那些安安靜靜不愛說話的孩子。楚清就是後者。

  楚清小時候性子就悶,別的小孩聚在一起玩積木、追皮球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翻那幾本翻爛了的圖畫書,一坐就是一下午。

  院長每次路過都會彎下腰來,從窗戶外面探進一個腦袋,朝他做個鬼臉,或者拿手指在玻璃上畫個滑稽的笑臉,嘴裡說「小清,笑一個嘛」。

  楚清抬頭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笑出來。

  院長也不生氣,就摸摸他的頭,說「你這孩子,心裡什麼都明白,就是不喜歡露出來」。

  楚清當時沒聽懂這句話,後來才慢慢知道,院長看人很準。

  後來,老人離世了。

  那年楚清二十歲,已經是研究生了。


  福利院的阿姨們都說這孩子是院裡飛出去的金鳳凰,可楚清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他讀書只是因為讀書這件事他做得來,不需要別人教第二遍,也不需要跟人討論。

  他在書本里待著的時候比跟人待著的時候自在。

  他讀到碩士的那幾年,偶爾還會回福利院看看。

  老人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走路需要扶著牆,說話也慢了很多,可每次看到楚清回來還是會坐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跟他聊幾句。

  老人的葬禮上,楚清也去了。

  那天來了很多人,福利院的阿姨、以前一起長大的院友、老人年輕時教書的學生,把小小的告別廳站滿了。

  楚清站在最後一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著老人的遺像,照片是幾年前拍的,老人家還是笑眯眯的神態,臉上的皺紋都堆了起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明明都看不到眼睛了,但給人還是很慈祥的感覺。

  他想到了老人喜歡看他笑,於是很勉強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嘴角抬起來一點又很快放下。

  站在他旁邊的阿姨看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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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畢業後跟著導師進入了研究基地,開始著手有關人類發展基因融合方面的研究。

  他聰明,天賦高,進基地不到兩年就發表了數篇高質量論文,很快就被招進了絕密研究組——人魚與人類的基因融合項目。

  那個項目組在一層獨立的封閉區域裡,進門要過三道身份驗證,同組的研究員加起來也不超過十五個。

  在基地里,他的同事也說他不苟言笑,看起來就冷冰冰的,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有人試過跟他套近乎,約他吃飯或者周末喝酒,他要麼推說有事要麼直接拒絕。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找他了,只在工作交接的時候說幾句必要的話。

  所以有時候大家就說他是「冷麵工作狂」。

  楚清早就習慣了這種評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過來的。

  只是有時候他會想起院長說過的話,想起那句「心裡什麼都明白,就是不喜歡露出來」。

  後來,在基地走廊里遇到同事的時候,楚清會點一下頭,嘴角動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楚清自己覺得,他是進步了的。

  現在好歹也有了一點人情味,會用假笑掩飾自己的不合群。

  後來,楚清二十八歲了,就開始有長輩催婚了。

  最先開口的是他導師的妻子,那位在基地家屬區住了大半輩子的阿姨,每次在食堂碰到楚清都要拉著他說兩句,說「小楚你也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

  楚清每次都點頭說好,然後端著餐盤走開,下一頓飯還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吃。

  後來催的人越來越多,導師、基地的老研究員、福利院那邊的阿姨,連院長生前的一位老朋友都托人帶話問他有沒有對象。

  楚清其實沒什麼感覺,他一個人過了二十八年,吃飯一個人吃,睡覺一個人睡,出門一個人走,逢年過節就在基地的值班室里守著儀器過。

  他習慣了這種節奏,不覺得缺什麼。

  他的導師有一天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認真地問了他一次:「小楚,你跟我說實話,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還是男孩?文靜的還是活潑的?我給你留意著。」

  當時,楚清坐在辦公桌對面想了一會兒,腦子裡轉了一圈,確實想不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來。

  他最後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知道。

  導師看著他最得意的學生,嘆了口氣,說「那我就按我自己的判斷來了」。

  後來,導師安排他去見各種各樣的男孩女孩。

  有的是同行介紹來的研究員,有的是醫生,有的是高校的老師,還有兩個是導師以前學生的親戚。

  楚清推脫不掉,只能硬著頭皮去。

  他每次都會提前十分鐘到約定的咖啡廳或餐廳,穿得整整齊齊,點好單等對方來,全程客客氣氣。

  可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以失敗告終。

  不管男孩還是女孩,見過一兩次面之後就不再聯繫了,有的禮貌地回一條「我們不合適」,有的連消息都不回了。

  導師後來去問介紹人,介紹人轉述了對方的話,說楚清這個人太冷了,雖然禮貌又矜持,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該倒水倒水該遞紙巾遞紙巾,但總給人一種距離感,那種距離感不是慢熱,是骨子裡對任何人都保持著一臂以外的疏離。

  哪怕是呆在一起,也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看人,看得見摸不著,這樣子哪怕最後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的。

  所以,後面導師或者其他研究基地的長輩也不再給楚清介紹對象了。

  偶爾有人提起,也只是搖搖頭說「那個小楚啊,算了算了」。

  楚清照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值班、一個人走過基地那些長長的走廊。

  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偶爾在深夜值完班走出大樓的時候,站在台階上看一眼頭頂的星星,然後拉緊外套往宿舍走。

  再後來,導師年事已高,又退休了。

  退休那天,基地給他辦了一個小型的歡送會,會議室里擺了一排桌子,上面放著水果和蛋糕,牆上掛了一條紅色的橫幅。

  導師跟每個人握手道別,輪到楚清的時候,他拍了拍楚清的肩膀,笑著說道:「哎呀,小楚啊,本來以為沒退休之前能看到你成家,沒想到現在我要退休了,你也三十老大不小了也還沒有成家……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擺了擺手說不說了不說了。

  楚清站在他面前,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楚清聽著這些仿佛仍在耳邊的話,卻不以為然。

  成家?

  家……

  這個詞或者這個結構,對他來說都很遙遠。

  他從小沒有父母,院長算是唯一給過他類似家人的感覺的人,可院長也走了。

  他一個人在一間一居室的宿舍里住了快十年,那間屋子裡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台冰箱,冰箱裡常年只有幾瓶礦泉水和幾盒即食的速食。

  他不需要有人等他回家,也不需要有人跟他一起吃晚飯。

  楚清想,他以後,大概是不會成家的。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讓他心動,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和這樣的他在一起相守後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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