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門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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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

  ——越是專挑你最愛聽的話說、把你哄得通體舒暢的,越要回頭看看,那根線,究竟握在誰手裡。

  指尖將觸未觸的那一瞬,門內,忽然有人,輕輕喚了他一聲。

  「沈硯。」

  那聲音很輕,很溫和,是個男聲,聽不出年紀。沈硯可以篤定,自己這輩子,從沒聽見過這把嗓子;可那兩個字落進耳中的剎那,他的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心口像是被一隻跨越了萬古歲月的手,極輕柔地,攥了一下,巨大的、沒來由的酸楚與依戀,瞬間衝上鼻腔,仿佛一個漂泊了很久很久的遊子,歷盡滄桑之後,忽然聽見了,故鄉的呼喚。

  他胸口的白芒,不受控制地輕輕顫著,一半,在拼命示警;另一半,卻在隱隱地、歡喜地嗚咽。

  「別聽它。」玄硯翁的聲音驟然在識海里繃緊,快得幾乎變了調,「守住你的燈,那聲音在勾你的神——」

  話說到一半,卻猛地頓住了。

  「你認得這聲音,對不對?」沈硯在心裡急問。識海里一片反常的寂靜,那個素來有問必答、答不上也要損他兩句的老頭,這一回,竟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嘴,一個字,都不肯再多吐。他這點驟然的噤聲,本身,就比任何解釋都更讓人心驚。

  沈硯屏住呼吸,壓下那股從魂魄最深處湧上來的酸軟,指尖發力,正要把那扇虛掩的門,緩緩推開——

  口袋裡的手機,毫無預兆地瘋狂震動起來,一聲接一聲,急促得像在拼命。

  是唐果。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終究還是先按下了接聽。電話那頭,女孩的聲音抖得支離破碎,帶著哭腔和滅頂的慌張,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沈、沈硯哥……我找不到他了……他手機關機,帳號也註銷了,所有聯繫方式,一下子全沒了……我前幾天,剛把這幾年攢的、連退租房湊的錢,一共二十八萬,全都轉給他了……他說公司周轉不開,讓我再幫他最後一次,奔現的票都買好了,他說,這次見面,就跟我求婚的……哥,我是不是,是不是讓人給騙了啊……」

  線上千依百順、懂她寵她的完美戀人,奔現前夕驟然失聯,幾年積蓄,一筆抽空。

  沈硯的心,猛地一沉。他剛要開口安撫,那扇他指尖抵著的、虛掩的門內,那片柔和到極致的白光里,那把陌生又熟悉得讓他眼眶發熱的男聲,再一次,悠悠響起。這一次,它沒有再喚他的名字,只是帶著一種俯瞰了全程的、瞭然於心的淡淡笑意,不疾不徐,說出了一句,讓沈硯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話——

  「『慢』與『疑』,」那聲音輕輕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像在替他,翻開下一頁書,「你想,先渡哪一個?」

  它知道。

  它知道他是誰,知道他這雙眼睛能看見什麼,知道他怎樣在一片推諉里認下了自己頭一份責,怎樣在洶洶怒火的底下看見過人的苦,怎樣在貪鼠的口邊死死按住過自己,又怎樣,親手把人從一隻溫柔的痴繭里接了出來——它甚至,連下一個走到他面前的,會是什麼,都一清二楚。

  他自以為一路潛行、小心翼翼接近的這張網,原來網中央的那個存在,始終居高臨下,清清楚楚地,看著他這盞燈,是怎麼一寸一寸,亮起來的。

  沈硯背脊的冷汗,唰地浸透了襯衫。他猛地收回抵在門上的手,後退半步,再凝目望去時,門縫裡,只剩一片安安靜靜的白光,再沒有半點聲息,仿佛剛才那句話、那聲輕笑,都只是他緊繃到極致時,生出的幻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一瞬間,無數念頭腦海交鋒。只要他現在推開門,或許,就能看見他追了這麼久的、那張網真正的心臟。可門外,唐果正抱著電話往下墜;而門後的東西,既沒有攔他,也沒有誘他,它只是這樣從容地開著一條縫,從容地,把「慢與疑」攤到他面前——它根本不怕他看,它甚至,像是在請他看。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沈硯的心,在這一刻,反而一點點定了下來。它越是這樣不慌不忙、含笑相請,就越說明,此刻由著好奇與那點「靠近來處」的酸軟推開門,恰恰,就是它替他算好的那個「果」。識妄,只是看得見;玄硯翁說,明心,是風動幡動而心不動——他離那一步還遠得很,可至少此刻,他能做到,不被眼前這一扇門,牽著走。

  身後的消防通道方向,蘇清鳶顯然也感知到了他燈光的紊亂,一縷清光正氣急地朝這邊靠近。手機還在掌心震著,唐果壓抑的哭聲,一下下撞在他耳膜上。

  沈硯緩緩握緊了拳,又緩緩鬆開。他最終,沒有去推那扇門,而是轉過身,一邊沉聲對著電話開口,一邊朝著電梯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去。

  「唐果,你聽我說,先別哭,也別再給他轉一分錢。」他的聲音壓得很穩,一字一句,「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找個人多、亮堂的地方待著,別動,也別刪任何聊天和轉帳記錄,我馬上過去,咱們一起報警、聯繫銀行,能止一筆是一筆。你記住,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處心積慮,騙了你。」

  電話那頭的哭聲,稍稍頓住了,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點什麼。

  沈硯退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在電梯門緩緩合攏之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走廊盡頭——3901那扇虛掩的門依舊虛掩著,那片白光溫柔、安靜、深不見底,像一張剛剛對他掀開一線、又從容合上的,萬古的幕布。它沒有追,也沒有攔,直到電梯門徹底關上、轎廂開始下沉,那種被人隔著整層樓、一眨不眨凝望著的觸感,才貼著他的後背,緩緩地、緩緩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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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看著他走進電梯,看著他下樓,一直看著他,離開的。

  門,今天,可以先不推。

  可沈硯心裡清楚,從那把聲音說出「慢與疑」的這一刻起,下一重妄念、下一場較量,已經順著那部狂震的手機,搶先一步,越過了這扇頂層的門,重重落到了他的面前。唐果是怎樣在幾個月里,被一張名為「愛」的慢網,一寸一寸養成的;得手之後,那枚叫「疑」的刺,又會怎樣扎進她和每一個受害者心裡,讓她們從此再不敢信任何人、連遞到面前的善意都要反覆掂量——這些,他都還一無所知。

  而門後的那個東西,半點也不急。

  它有的是耐心,等他親手,再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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