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對著空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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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

  ——最可怕的不是半夜撞見鬼,是大白天,一個人對著空座位,笑著說話。

  從三十八層那間灑滿燈光的辦公室出來之後,沈硯連著好幾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陸明那句「你這盞燈究竟能亮多久」,和3901那扇常年鎖著的門,像兩根細刺,扎在心口,拔不出來。他曾在深夜的消防樓梯里凝神望向頭頂,那一層的金絲與月白絲縷都安安靜靜地伏著,像一頭閉著眼蟄伏的獸,任他怎麼看,都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而這平靜,反倒比張牙舞爪,更讓人心裡發毛。

  這天又是加班到夜裡十點半,方案改到第七版,他胃裡空得發疼,索性關了電腦,下樓鑽進寫字樓背後那條老巷。

  巷子深處有家「晚來麵館」,門臉不大,招牌的漆都曬褪了色,卻總開到很晚。沈硯剛覺醒那陣,常來這兒解決晚飯。老闆是個話很少的中年男人,姓紀,街坊都喊他老紀,手擀的麵條筋道,牛肉鹵得酥爛,分量給得實在,餓極了的深夜,一碗熱湯麵下去,比什麼都熨帖。何晚——他偶爾聽老食客提過一嘴,是老紀過世的妻子,這家店的名字,就是從她名字里取的,人走了,快一年了。

  沈硯掀簾進去,門楣上的鈴鐺叮咚一響。店裡沒什麼客人,只在靠窗最裡頭的角落,坐著個把鴨舌帽壓得極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年輕女孩,正對著手機黑屏,一下一下地調整著臉上的表情,扯出笑,又放下,再扯出一個更甜的,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和這滿屋煙火氣格格不入。

  而在後廚與堂食之間忙活的老紀,動作卻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他下了兩碗面,不是一碗。

  兩隻白瓷大碗並排撈好,澆上一樣的鹵,撒上一樣的蔥花。他端著碗,先把自己那碗穩穩放在靠窗桌的這一側,又把另外那碗,極其小心地,擺在了對面那張空著的座位前。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卻先伸向對面那隻碗,把裡頭幾塊燉得最爛的牛肉,一塊塊夾到麵條最上頭,嘴裡還輕聲絮叨著,那語氣,是沈硯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溫柔。

  「今天這鹵,我嘗著稍微咸了點,你將就吃,啊。」

  「慢點,燙,別急,又沒人跟你搶。」

  「你看你,又掉桌上了,多大的人了……」

  沈硯端著剛接過的面,站在原地,腳步,頓住了。

  對面那隻碗前,明明一個人都沒有。老紀卻像在招待一位就坐在那兒、活生生的人,替她夾菜,看著她吃,自己那碗反而遲遲沒動,眼睛裡盛著一種近乎綿軟的笑意。店堂的白熾燈照在他臉上,把那張被煙火和歲月磨得粗糙的臉,照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的安詳。

  胸口的古硯,毫無徵兆地,輕輕一燙。

  沈硯心裡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凝起神,那層熟悉的灰霧,悄然蒙上雙眼。下一秒,他端著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整間麵館的空氣里,正漂浮著無數極細的絲線。它們和雲匯中心那種泛著金光、一個勁往外牽人奔走的貪鼠絲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月白里透著極淡暖粉的柔光絲,它們不向外伸展,而是一層一層、一圈一圈,朝著老紀的方向,溫柔地向內纏繞,在他周身結成一隻半透明的繭。那繭不大,堪堪籠住他和對面那張空座,絲縷流轉之間,那張本該空著的椅子上,竟坐著一個女人的虛影。

  那虛影穿著件家常的舊毛衣,頭髮在腦後松松挽著,坐姿微微前傾,正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安安靜靜地「吃」著那碗誰也沒動過的面。她身上落滿了月白的絲,看上去溫溫柔柔、影影綽綽,老紀每跟她說一句話,那些絲就溫柔地亮一分,把他往繭的更深處,輕輕裹進去一寸。

  而繭里的老紀,鬢角的白髮、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底那層怎麼睡都褪不掉的青黑,在慧眼裡纖毫畢現——他正被這隻溫柔的繭,一點一點抽走活氣,自己卻渾然不覺,甚至唇角還帶著笑,仿佛天底下,再沒有比此刻更圓滿、更安心的事。

  沈硯的目光,又掠過角落裡那個戴口罩的女孩。她垂著頭,半邊臉藏在帽檐底下,脖頸間,竟也纏著一縷極細的月白絲,那絲一頭沒入她反覆點亮又熄滅的手機,另一頭,輕輕縫著她對著屏幕硬扯出來的、那個訓練有素的笑。

  「玄硯翁……」沈硯在識海里低聲開口,喉嚨有些發緊,「這是什麼?不是貪鼠,也不是嗔蛇。」

  「是痴絲。」玄硯翁的聲音,少見地沒有半分調侃,沉了下來,「五毒之中,最磨人的一種。嗔蛇撲你,你知道怕;貪鼠牽你,你還知道急;唯獨這東西,它不咬你、不搶你、不嚇你——它只哄你。」


  「哄你,睡進夢裡。」老頭緩緩道,「現實里求而不得、失而復不來的,它一樣一樣,都替你在夢裡補全。你捨不得誰、放不下哪一刻,它就替你把那一刻,一遍遍重演,直到你自己,再也不肯睜眼。古人講『作繭自縛』,你今兒,算是親眼見著了。」

  沈硯心裡發沉。他藉口胃裡不舒服,想透口氣,推門走出麵館,沿著老巷,慢慢往前走。這一看不打緊,後背的寒意,一層一層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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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巷子,並不安靜。一個剛下班的男人坐在路邊台階上,手機里循環放著一段婚禮視頻,對著屏幕里穿婚紗的新娘,又哭又笑地絮叨著今天發生的瑣事;一扇半開的出租屋窗內,一個姑娘把一條語音翻來覆去地聽,聽到第幾十遍,臉上還掛著少女般的痴笑;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年輕店員趁著沒客人,對著一段直播回放一動不動地出神,嘴角維持著一個僵住的弧度。

  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都纏著那種月白色的、向內纏繞的柔光絲。沈硯順著絲縷的走向抬眼望去,夜色里,無數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暖絲,從一扇扇窗、一個個不眠的人身上游出,不在巷間盤桓,而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召喚著,齊齊朝同一個方向緩緩攀升——他頭頂不遠處,那棟他每天進出的大廈,那扇常年鎖著、標註著「設備層」的,3901。

  和雲匯中心那些金絲最終匯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貪鼠的絲,是人往外抓,抓錢、抓便宜、抓那點不勞而獲。」玄硯翁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痴絲正相反,是人往裡縮,縮回過去,縮回想像,縮回一個再也不會受傷的殼裡。一個往外,一個往裡,可繞到最後,都匯進了同一張網……小子,這地方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沈硯站在夜風裡,只覺得那棟白天裡再熟悉不過的大廈,此刻像一頭沉默蹲伏的巨獸,而他這些日子所有的掙扎、點亮、上岸與告別,都不過是在這頭巨獸的腳邊,剛剛點起了一星搖搖晃晃的火。

  他壓下心頭的翻湧,轉身往回走——老紀還困在那隻繭里,他做不到,就這麼一走了之。

  重新掀簾進店,鈴鐺又是叮咚一聲。角落裡那個戴口罩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座位空著,只剩一縷月白絲,還在半空里慢悠悠地散。老紀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正用拇指,極其輕柔地,替對面的虛影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嘴角,低聲說了句什麼,眉眼溫柔得,幾乎要化開。

  沈硯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想個由頭攀談,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老紀沒有抬頭,卻像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兒似的,忽然準確無誤地,把臉轉向了他這邊。隔著大半個店堂,隔著一層流轉的月白絲繭,這個寡言了一整晚的中年男人,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露出一個近乎驚喜的、溫厚的笑。

  「小伙子,」他對著沈硯,又像是越過沈硯,看著他身後的某個地方,聲音輕,而篤定,「你也看見我家晚晚了,是不是?」

  沈硯渾身的血,在這一瞬,涼了半截。

  因為就在老紀開口的同時,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一直低著頭「吃麵」的女人虛影,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柔和的燈光,月白的絲,挽起的髮髻,家常的舊毛衣,一切,都像極了一個被深愛著的、溫柔的妻子。唯獨那張臉上,沒有眉,沒有眼,沒有鼻,也沒有口,平滑、模糊、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張還沒來得及畫上五官的,人皮面具。

  它就那樣「面無五官」地,對著沈硯的方向,安安靜靜地,「凝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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