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合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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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莊子·達生》)

  ——一片葉子是一招,兩片葉子合成一片海,才算真長在了身上。


  他心裡清楚,浮、滯兩關他雖都過了,可那是一關一葉、分開來破的。真正的濁,從來不會規規矩矩地只以一副面目示人。果然,他這念頭還沒落定,前方光脈,便給他遞來了第一份「合卷」。

  那是一片浮滯交纏的濁域,比他先前遭遇的任何一處,都要難纏半分。

  光脈的表層,浮著一片躁——一處新的本源機緣剛剛湧現,周遭的諸天生靈蜂擁而至,爭的爭、搶的搶,一顆顆心全浮在「怕慢一步」的躁上,灰撲撲的浮濁貼著光面翻湧;可在這片浮濁之下,光脈的底層,卻又死死淤著一片舊的滯濁,大股大股的古老本源卡在深處,經年不流。

  浮在上,滯在下,互為表里,竟結成了一體。

  沈硯先以定瀾去鎮那表層的浮。心沉下去,浮濁果然淡了,可底下的滯濁托著,他前腳剛把浮按住,後腳那躁便又從淤死的底層里,泛了上來,按下葫蘆浮起瓢。他轉而以澄源去通底層的滯,搭起流通之橋,可橋剛搭好,表層那片浮躁一攪,剛剛鬆動的本源立刻又被攪渾、重新淤死。

  定瀾單用,鎮不住;澄源單用,通不開。

  沈硯立在浮滯之間,接連試了數回,額角見了汗,反倒慢慢沉靜下來。他閉上眼,不再急著出手,而是以回光之照,回過頭,照向這兩濁與自己的兩片葉。

  浮是什麼?是該沉下去的,沉不下去,一味上飄。滯是什麼?是該流動起來的,流不起來,一味卡死。這兩者看似相反,根子上,卻是一體兩面——治浮,光靠「壓」不成,你得給那股躁動的能量,找一條能流得動的道,讓它有處可去,它自然不浮,這便用得上澄源;治滯,光靠「沖」也不成,你得先讓整片域沉住氣、穩住神,再談疏通,否則越攪越渾,這便用得上定瀾。

  定瀾為體,澄源為用;以沉定托底,以流通化淤。兩片葉子,原就該是同一股勁。

  想通此節,沈硯再睜眼,眼底已是一片澄明。他不再分而治之,而是心念一動,定瀾、澄源兩片青華葉首尾相銜、彼此咬合,化作一道「沉而能流、流而不浮」的圓融之光,緩緩鋪向整片濁域。

  定瀾之沉,先穩穩托住了底層,也安撫了表層那一片躁——爭搶的生靈只覺心頭那股無名火,被一隻溫沉的手輕輕按住,不壓抑,卻安定;澄源之流,隨即在這沉定的底子上,於淤結最薄處搭起一道道細橋,卡死萬古的古老本源,開始循著橋,極緩地、卻真實地,重新流動。底下一活,往上反哺,表層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生靈,忽然發現自己不必搶了——本源既已流轉開來,各有機緣,取之有道,那點「怕吃虧」的浮躁,失了依憑,竟自己,一寸寸淡了下去。

  表層的浮,與底層的滯,被這同一股沉而不滯、流而不浮的力量,一併,化了開來。

  「嘿,有點門道了!」阿淬蹲在一塊懸浮的晶石上,看得眉飛色舞,坑坑窪窪的小臉滿是「老夫教得好」的得意,「看見沒?治浮,你得給它找條流的道;治滯,你得先讓它沉住氣。這就跟淬鐵一模一樣,火侯和錘法得一塊兒上,單練一樣,都是半吊子!」

  玄硯翁在識海里,淡淡笑了一聲,沒有拆穿他這是現學現賣。

  便在兩葉徹底咬合、圓融無礙的剎那,沈硯只覺本源一暢,對那一層微觀粒子的調動,再無半分生澀,心念一轉,萬千粒子如臂使指。這一回,沒有新葉舒展——可他先前那兩片新得的葉,卻像兩棵剛栽下的苗,真正把根,在這片青華的土壤里,扎穩、扎深了。

  「過來吧。」

  光脈盡頭,那位余脈守域人,不知何時已立在一處高台之上,正遙遙望著他。沈硯收了光,帶著阿淬,登了上去。

  高台之上,可俯瞰大半個青華勝景。九葉建木巍巍撐天,枝梢九片大葉層層舒展,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本源里那三片——一片生根、兩片新成——再抬頭望那參天巨木,前路的輪廓,第一次,在眼前清晰地鋪展開來。

  「青華九葉,一葉一關。」守域人的聲音,平和而悠遠,順著光風傳來,「第一葉『生根』,是你破壁接冠的根,不算關;餘下八葉,一葉淨一種本源之濁。你已經過了『浮』,得了定瀾;過了『滯』,得了澄源。」

  他抬手,向建木之上一指:「再往上,是『纏』,是『焰』,是『鏡』,是『蝕』,是『涸』,是『渾』。一關比一關深,也一關比一關,更貼近你自己。尤其是這第三關『纏』——」

  守域人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向元初之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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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來自外敵,不來自眾生,它就長在你心裡,是你最放不下的那個人、那件事。多少提燈人,外濁能破千重,偏偏栽在自己這一縷『纏』上。你,要早些有個準備。」

  沈硯心頭一凜,鄭重頷首。

  「那九葉圓滿之後呢?」他問。

  「九葉齊,青華境、通微境,方算大圓滿,你才有資格,去推紅塵試金場第一座爐——『淨濁』的門。」守域人望向金紅曠野上那九座沉默的古爐,「九爐之後,是更高一重的碧落;碧落之後……」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神色里,藏著太多萬古的重量。

  說話間,守域人撩開了自己的衣袂。那一角殘缺的燈紋,在青華光下,泛著溫潤的舊光。

  「當年那一脈,自己一盞盞熄了燈、星散之後,我們這些餘下的人,便也散入了青華各處。」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不再立教,不再收徒,只守著一盞盞殘燈、一卷卷殘卷,等。等一個不帶前世的答案、從最底層的紅塵里,自己重新證上來的執燈人。」

  「我們等了萬古。」他抬眼,看著沈硯,那雙看盡了零落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濕潤的光,「你,是第一個。」

  他攤開掌心,兩小片溫潤如玉的殘卷,靜靜躺著,正對應著「浮」與「滯」兩關。守域人將它們輕輕一送,兩片殘卷化作兩道古老的光,融入沈硯的定瀾、澄源兩葉——沒有力量的灌輸,只在葉脈之上,添了兩縷與萬古前那一脈一脈相承的、溫潤的紋路,像是失散了萬古的傳承,終於,隔著悠悠歲月,輕輕印證在了他的身上。

  「余脈不會替你出手,也不會餵你答案。」守域人收回手,重新變回那個平和淡然的守域人,「但你每過一葉,便有一片對應的殘卷,在這兒等你。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孤身一人——萬古之前,曾有無數盞燈,和你走在同一條路上。」

  沈硯低頭,看著葉脈上那兩縷古老的傳承紋路,心頭滾燙,重重一禮。

  離開高台,行至光脈深處,沈硯正要帶著阿淬折返,心頭,卻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

  是那道濁影。

  自上一回遠遠審視過他一眼之後,青華光脈最深處那縷凝實、清醒的意志,第二次,動了。它依舊沒有出手,甚至沒有靠近,可沈硯的定瀾澄源兩葉合瀾之後,感知比先前清明了太多,他隱隱「觸」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前方極深處,悄無聲息地張開——那濁影將一縷縷極細的濁絲,不纏向他的身,不纏向他的光,而是迂迴著,朝他心裡最深、最軟的幾個方向,探了過去:濁淵裡那個油盡燈枯的人,人間那株剛紮下根的新苗,那片他親手點亮的燈海。

  它在等。等他自己,被那份最深的牽掛,亂了道心。

  沈硯看不真切那張網的全貌,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青華的對手,和人間那些渾渾噩噩的五毒、和那些低階的浮濁滯濁,全然不是一個路數——它有耐心,有謀略,它不與你硬碰,它要借你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來破你的道。

  便在他心神因這感知而微微波動的剎那,元初之暗最深處,那點壓了萬古的白芒,順著他這一縷波動,越過無數重嵌套的世界,第一次,傳來了不再只是驚鴻一觸的東西。

  那是一縷意念。

  極短,極輕,斷斷續續,像是一個被鎖了萬古、耗盡了全部力氣的人,終於隔著山海,向他「碰」了一下。沈硯辨不清那意念里的字句,只在那一瞬,渾身劇震,眼眶毫無來由地,一熱。

  他太熟悉那縷氣息了。是昭淵。

  前面兩次,他只能遠遠「望」見一點白芒、驚鴻一「觸」那燈又暗一分;而這一次,那個人,主動,向他伸出了手。

  這縷將連未連的意念,像一根極細的線,輕輕牽住了他的本源,也牽住了他剛剛聽守域人說過的、那一關「纏」的門扉。

  沈硯立在青華幽深的光脈里,緩緩抬眼,望向元初之暗的最深處。阿淬察覺到他的異樣,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望。

  浮、滯兩濁已淨,兩片青葉已合,余脈的傳承已接上,人間的燈海,也學會了自己流轉、自己潔淨。這一程,他在青華,真正立住了腳。

  而前方,那張為他的「至情」而張的網、那縷將連未連的呼喚、那一關名叫「無纏」的功課,已經山雨欲來。

  沈硯深吸一口氣,定瀾、澄源兩葉沉穩一轉,將那陣翻湧的心緒,穩穩托住。他迎著濁淵的方向,一步,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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