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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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呂氏春秋·盡數》)

  ——卡死的本源和淤住的水是一個理,流,才活得起來。

  青華勝景,那片滯濁之域,比沈硯上回遠觀時,更沉了。

  上一回他只是驚鴻一瞥,此刻真正立身其邊,才看清這一域的全貌:本該奔涌的青華光脈,在一處巨大的交匯口徹底淤塞,大股大股高能的本源,像被凍住的河水,層層疊疊地卡死在那裡,不進、不退、不流。光脈所滋養的一域諸天眾生,身上的光都黯淡著,他們並非受了什麼外傷,而是被這淤死的本源困在原地,修為停滯,靈識昏沉,像一尾尾困在死水裡的魚。

  沈硯先以定瀾應對。他沉下心,穩住神,想用上一回淨浮濁的法子,以自身的靜定,去撫平這一域。

  全然無效。

  浮濁借躁而起,心一定,它便失了依憑;可這滯濁恰恰相反,你越定、越靜、越不動,它便沉得越死、淤得越牢,他的靜定落進去,像一根針掉進凝固的瀝青,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沈硯眉頭一皺,換了法子。定的不行,那就以力破之——他調動起通微之後能引動的高能本源,凝作一道,朝著淤塞最厚的那處「結」,猛地沖了過去。

  「轟」的一聲輕響,淤堵被沖開了一線,卡死的本源鬆動了一瞬。可那一線只維持了短短一息,四周的淤濁便以更大的力道回卷過來,重新堵死,比先前更沉、更密;激盪的餘波還順著光脈亂竄,把幾個本就昏沉的被困眾生,沖得靈光一陣搖晃,險些傷及根本。

  沈硯連忙收手,額角已是一層細汗。

  硬沖,沖不開;硬灌,更不行——他甚至能想見,若他把自己的本源源源不斷灌進去「替」這一域流動,頂多是飲鴆止渴,他一撤手,淤堵照舊,而他自己,反倒要被這無底洞般的死滯,生生吸乾。

  「嘿嘿,新人,又栽了吧?」

  阿淬蹲在光脈邊一塊凸起的晶石上,抱著胳膊,坑坑窪窪的小臉上滿是「為師早就說過」的神氣。

  「你知道一潭死水,最怕什麼嗎?」他也不等沈硯答,自顧自地說下去,「最怕你拿棍子去攪!你攪得渾天暗地,一撒手,它還臭著,因為它根本沒地方去。治死水,你得給它開條道,讓上游下游連起來,它自己,就流起來了!我淬鐵也是一個理,鐵水堵在爐子裡,你拿錘子砸爐子有什麼用?你得把出鐵口給它捅開!」

  玄硯翁的聲音,慢悠悠在識海里響起,他依舊不餵答案,只似笑非笑地,提了個醒:「你在人間,聽那個開飯館的老婆子,說過一句什麼來著?好像是——錢是什麼來著,流動起來,才是活的?」

  沈硯心頭猛地一亮。

  秦姨那句「錢是奴才,流動起來才是活的」,他在人間聽過無數遍,只當是市井的樸素道理。直到此刻,站在這一域淤死的本源之前,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里,藏著的竟是同一重天地——人間的財與暖,攥死在一處便是死錢、是冰;諸天界的本源,攥死在一域,便是這滯濁。流而不滯,本就是他在人間早已證過一回的道,如今,不過是要在更微觀、更高能的本源層,親手再證一次。

  他定下心神,慧眼配合著新生的定瀾,向那淤塞最厚處,細細看去。

  這一看,他看清了「結」在哪裡。

  這一域的光脈,連著五方小域。每一方小域,都守著自己那一份高能本源,誰也不肯先鬆手——他們都怕,怕自己的本源一旦流向別處,便回不來、便吃了虧;越是枯竭,便越是把僅有的本源死死攥在自己域內。五方各攥各的,交匯口便成了五方互相提防、誰也不肯先讓一步的死結,本源在這提防與攥守里,一寸寸凝固,終成滯濁。

  困住他們的,從來不是外敵,是他們自己那隻「怕失去、所以死攥不放」的手。

  沈硯懂了。澄源,不是他這個外人去沖開這道結,更不是把自己的本源灌進去替他們流——那樣,五方眾生永遠學不會鬆手,他一走,淤堵照舊。他要做的,只是照見這個結、穩住這一域,而後退後一步,搭一座橋,讓他們自己的水,自己流起來。

  他盤膝於交匯口之上,定瀾之葉沉穩旋轉,將一域躁動回卷的濁意,盡數穩住,卻不強行驅散。而後,他沒有去碰那五方攥死的本源,只以一縷極柔的光,在淤結最薄的兩方之間,搭起了一道細細的、可供本源流通的橋。

  橋搭好了,他便收了手,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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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五方都不動。死寂持續了很久。終於,最枯竭的那一方小域裡,一個年紀最小、靈光最黯的生靈,像是再也熬不住了,又像是被沈硯那座無聲的橋、被他眼底那份「流出去、會回來」的篤定打動,咬了咬牙,第一個,把自己死死攥著的本源,鬆開了一絲,順著那道橋,流向了緊鄰的、同樣瀕臨枯竭的一方。

  奇蹟發生了。

  那一方得了這一縷活水,靈光明滅了一下,竟真的緩過一口氣來;片刻之後,它像是想通了什麼,也鬆開手,把自己的本源,連帶著那一縷情誼,回涌了過去,又分了一縷,流向再下一方。

  「流出去的,真的會帶著更多,流回來……」旁邊幾方小域的眾生,親眼看著這一幕,那隻攥了太久的手,一隻接一隻,鬆開了。

  本源,開始在五方之間循環。起初只是涓涓細流,越流越寬,越流越暢,卡死的交匯口被這自發的流動一寸寸沖開、滌盪,凝固的滯濁遇上活水,再無所憑依,大片大片地化開、散去。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整域光脈重新奔湧起來,高能的本源在其間歡暢地流轉,五方眾生黯淡的靈光,一盞接一盞,重新亮起,比淤塞之前,還要通透。

  沈硯立在重新奔涌的光脈中央,沒有出一分「替他們流動」的力,可這一域的活水,確確實實,因他搭的那座橋、那一次退後,而重新流了起來。

  便在這全域本源循環流轉的剎那,他本源小建木之上,第二片定瀾之葉旁,第三片青華葉,悄然舒展。

  那葉片上流轉的,是一種通達無礙、循環往復的光,名為「澄源」。葉脈鋪開的一瞬,他的神識再向人體小宇宙的更深處沉落一層,又一重更微觀的嵌套天地,在他體內洞開——他「看」見,自己這具肉身的層層粒子之間,竟也有無數細微的淤滯小點,平日裡無從察覺,此刻隨著澄源之葉的舒展,被一一貫通,本源在他自己體內,也匯成了一條無礙流轉的河。

  一域之淤,與一身之滯,在這一刻同頻共振。他也由此,清清楚楚地照見了人間城西那團「淤住不流的群體灰氣」的解法雛形:那樣的灰,靠外力去壓、去堵、去辯個輸贏,都是拿棍子攪死水;唯有把信任、信息與善意重新流通的道,一條條搭起來,讓那一潭死水裡的人,自己鬆開手、流動起來,它才真正活得過來。

  沒有天地異象,只有一種通體澄澈、百脈皆通的通透,從本源最深處,緩緩漫開。

  三葉·澄源,成。定瀾治己之浮,澄源通物之滯,兩片新葉連成一線,他在青華,終於不再是那個連懸停都生澀的、最弱的新人了。

  「浮也過了,滯也通了。」那余脈守域人不知何時到了近前,望著重新奔涌的光脈,又看看沈硯,平和的眼底,第一次有了幾分鄭重,「這一片的兩道功課,你算是過了。只是——」

  他話音未落,沈硯心頭,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

  前方青華光脈的極深處,有一縷意志,遠遠地、清醒地,朝他這邊掃了一眼。那一眼與低階浮濁的渾渾噩噩全然不同,它凝實、冷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掂量,像一個藏在帷幕後的人,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闖上台來的新角色。只一瞬,那縷意志便收了回去,重新隱入光脈深處,再無蹤跡。

  沈硯的脊背,沁出一層細汗。那不是浮濁、滯濁那樣的「死物」,那是一個有意志的、真正的對手,投來的第一瞥。

  而就在澄源貫通、全域本源循環共振的這一剎那,順著那條奔流到極遠處的本源之河,他的感知,竟一路「觸」到了元初之暗的最深處。

  不是上一回那樣模糊的一望。借著這一整域本源流轉的共振,他清晰地、卻只來得及一瞬地,「感」到了濁淵中央那道玄衣身影——昭淵心口那點壓了萬古的白芒餘燼,比他初上青華時,又暗了一分,像一盞在無邊風雨里、被又壓低了一寸的燈。

  沈硯的心,猛地一揪。

  他終於無比真切地意識到,那不是一個靜止的、可以等他慢慢修上去的坐標,那是一個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寸寸燃儘自己的、活生生的人。他修一葉,那燈便暗一分;他每快一分,那人便少熬一分。

  一股焦灼直衝上來,卻在升起的剎那,被定瀾之葉穩穩沉住,又被澄源之葉緩緩化開。

  越急,越要定;越痛,越要通。沈硯閉了閉眼,將那點白芒暗下的模樣,深深刻進本源,而後,神識循著層層嵌套,穩穩地,向人間回落——城西那潭淤住的群體灰水,還在等他用澄源的道理,去搭第一座,讓它自己流動起來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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