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請鼠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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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老子》)

  ——對付拼命給你畫餅的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自己,把餅畫穿。

  行動,定在周五下午。

  雲匯中心斜對面的巷子裡,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車裡沒有電影裡那些閃爍的屏幕和成排儀表,只有兩名便衣、一台錄音接收設備,以及坐在中間、神色沉穩的邢振國。這套布控,是所里報上去批過的。邢隊把一枚紐扣大小的取證設備,仔細別進沈硯襯衫內側,又當場調試了一遍信號,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

  「再說一遍紀律。進去之後,你們的任務只有一件——讓他自己,把砍頭息、非法獲取通訊錄、軟暴力催收這三樣,說出來、亮出來。別爭執,別硬來,更不許動手扣人,你們沒有執法權,他一旦警覺、閉了嘴,前面所有布置,全白費。」他頓了頓,目光在沈硯和蘇清鳶臉上一壓,「耳機里聽見我說『收網』,你們就找個由頭往外走,剩下的,交給我們。」

  「明白。」沈硯點頭,手心,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為了今天,他特意換下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借了柯遠舟一件略顯輕浮的黑色夾克,頭髮也抓亂了些,對著車後視鏡一照,活脫脫一個急於翻身、又帶著幾分自以為精明的年輕人,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鏡子裡的人。蘇清鳶扮作陪他一起來「看門路」的朋友,穿得比平日柔和,一直垂著眼坐在他身旁,看上去,和任何一個被對象拉來聽理財、半推半就的姑娘沒什麼兩樣。只有沈硯知道,這副安靜皮囊底下,那身清光正穩穩斂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隨時能替他擋一下。

  「記住,你不是去抓他的。」臨下車,蘇清鳶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知道。」沈硯吸了口氣,「我是去當一塊,他最想吃的肉。」

  「緊張嗎?」玄硯翁在識海里問,少見地,沒有打趣他。

  「緊張。」沈硯答得很坦白,推門下車前,他望著雲匯中心那棟灰撲撲的老樓,緩緩道,「可我更想親眼看看,這張網,到底是怎麼把人一口口,吃掉的。」

  辰星信息諮詢的大門敞開著,裡頭被布置成一個小型宣講會場,紅底黃字的橫幅拉著「財商覺醒沙龍」。幾十把摺疊椅上,已經坐了二三十號人,有剛畢業、一臉青澀的年輕人,也有頭髮花白、被一句「養老錢翻倍」哄來的老人,空調風混著廉價茶葉的氣味,在屋裡打著轉。賀明立在投影幕前,西裝革履,侃侃而談,講的全是「打工永遠翻不了身」「窮人存錢,越存越窮」「選擇大於努力」,每一句,都精準地撓在人心最癢的那塊地方,台下不時響起被調動起來的掌聲。

  沈硯一進門,就開了慧眼。

  於是這場熱火朝天的宣講,在他眼裡,頓時變成了另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樣——賀明每拋出一句話,肩頭那隻肥碩的鼠王,就吐出一縷金絲,像漁夫揚手撒餌,不偏不倚,落進台下某個人的心裡。他說「內部名額只剩最後三個」,前排幾個人身上立刻騰起「怕錯過」的貪氣,被金絲一下纏住;他說「昨天還有個打工的小伙子,提了三十萬回老家蓋房」,後排便浮起一片「憑什麼不是我」的躁動,又有數縷細絲,趁機悄無聲息纏了上去;他對著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放緩了聲音,說「您這點退休金,擱銀行是越存越毛,擱我們這兒,是給孫子攢下一份家業」,老人心口一隻小鼠,便在金絲的牽引下,舒服地眯起了眼。

  那些人聽得兩眼發亮、頻頻點頭,只當是自己被說動了心,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心底那點欲望,正被台上這隻巨鼠,一縷一縷,有條不紊地,編進一張大網。這哪裡是什麼宣講,這分明是一座運轉精密的、成批餵鼠的車間。

  「兩位面生啊,第一次來?」

  沙龍中場休息,賀明端著兩杯水,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目光在沈硯和蘇清鳶身上,不著痕跡地打了個轉。真正的交鋒,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朋友介紹來的,說你這兒有門路。」沈硯故意擺出一副將信將疑、又強撐著老練的樣子,沒有去接那杯水,「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可不是那種一聽忽悠就掏錢的人。網上套路貸的新聞,我沒少看,你們這,不會也是那種吧?」

  他把「套路貸」三個字,直接擺上了台面。賀明眼裡那點審視,反倒鬆了松——真正怕事的肥羊,才會一上來,先虛張聲勢地給自己壯膽。

  「小兄弟,警惕性高,是好事。」賀明笑了,拉把椅子坐下,姿態放得極低,「我賀明做這行八年,靠的就是口碑。你看我們這合同,正規工商註冊,白紙黑字。這樣,你先別急著定,我給你算筆帳,你聽聽,是不是這個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沈硯算是親眼見識了,什麼叫「話術餵心」。賀明絕口不提風險,只一樣一樣,耐心地放大他的渴望:先問他做什麼工作、月薪幾何、買房了沒有、父母身體如何,每問一句,鼠王的金絲,就往他心口探一分,專挑他最真實的軟肋下嘴。當賀明似不經意地說出「你說你父親在老家,那房子一下雨就返潮,你就不想趁他還硬朗,讓他早點住上一間不漏雨的新房」時,沈硯的呼吸,還是不受控制地,滯了一瞬。

  那隻鼠王的金絲,趁機鑽了進來。

  一股滾燙而熟悉的躁動,順著心口直往上躥,無數個念頭被它放大、被它催熟:簽吧,先把錢拿出來,父親的房子、柯遠舟的債、你憋屈了這麼多年的日子,一下子,就都鬆快了,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這些念頭像無數隻小手,拽著他,直往「立即簽字」的方向走,比他那晚在地鐵上經歷的一次,兇猛了何止十倍。

  沈硯的指尖,微微發顫。他想起那晚在地鐵里,爬上自己手腕的那隻小貪鼠,想起蘇清鳶說的「先按住你自己」。他沒有去硬壓這股滾燙,而是在心裡,靜靜地看著它,看它怎樣被一縷外來的金絲撩撥、放大,再悄無聲息地,偽裝成「我自己的渴望」。看清的那一剎那,那股滾燙,便弱了一分。蘇清鳶擱在膝上的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腕,一縷清冷的光不動聲色地渡過來,像一捧剛化的雪水,把最後那點灼熱,按了下去。

  按住了自己,他才反過來,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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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是好聽。」沈硯故意露出幾分被說動、卻還殘存著顧慮的神情,皺著眉問,「可我聽說,借錢這行水深得很。比如,合同上寫十萬、到手只有八萬,那兩萬換個名目,叫什麼『服務費』先扣了,你們,不會也這樣吧?還有,萬一我哪天真是還不上,你們不會也學那些人,天天打電話,騷擾我親戚朋友吧?」

  這兩句,正是邢隊要他撬的核心。

  賀明卻像是被捧到了得意處,又篤定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是鍋里的鴨子、飛不走了,竟哈哈一笑,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透出幾分這行老手的輕慢與誇耀:「小兄弟,你說的那叫『砍頭息』,行內,都這麼做。合同上寫足數,那是給監管看的;先扣下來的那部分,是我們替你『規劃』的成本,懂嗎?」

  他說得興起,索性拿起桌上一份客戶須知晃了晃,毫不避諱:「至於通訊錄——你借錢的時候,授權了嘛,白紙黑字,合法授權。授權是幹什麼用的?就是防著你這種『萬一還不上』的。說白了,人要臉,樹要皮,你自己不怕丟人,你爸媽、你對象、你單位,總還要臉吧?真走到那一步,我們有一百種辦法,讓他乖乖把錢湊出來。這不是威脅,這叫——風控。」

  他越說越順,乾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本裝訂齊整的內部冊子,封面上印著《客戶心理攻堅三十六步》,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你看,什麼人吃激將、什麼人吃同情、什麼人得先嚇一嚇再哄一哄,我們都研究透了。干我們這行,放出去的,是錢;收回來,靠的是——人心。」

  沈硯襯衫內側那枚紐扣設備,把這一字一句,連同那本話術本封皮的特寫,全都穩穩收了進去。斜對面巷子裡的麵包車上,邢振國閉目聽著,緩緩睜開眼,對著領口的麥,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夠了。」

  沈硯懸著的一顆心,悄然落下半分。他按邢隊事先教的,面上不顯,只藉口去趟洗手間,不動聲色地起身,穿過走廊。只要從洗手間繞一圈回來,再尋個由頭把人引出大門,這一場取證,便算成了。

  可就在路過一間小洽談室時,他的腳步,毫無徵兆地,頓住了。

  門沒有關嚴,虛掩著一道縫。屋裡,一個十八九歲、滿臉稚氣的學生模樣男孩,正被兩名業務員一左一右圍在當中,握著筆的手抖個不停,眼看就要在一份校園分期的合同上落筆。那男孩手臂上,三四隻貪鼠已經爬了滿滿一片,金絲勒得他兩眼發直,嘴裡喃喃地、反覆念著同一句:「先買了再說……同學都有……就這一次……」

  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離紙面,只剩最後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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