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六本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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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證下來的那天,是個晴天。

  那天早晨,蕭頔是被一束光晃醒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迷迷糊糊坐起來,忽然想起昭鵬昨晚發來的那條消息——護照到了。就這三個字,讓他剩下的半個早晨,都踩在雲上。

  前一晚下了場雨,天亮時,太陽把巷子裡的積水照得發亮。空氣里有股好聞的、濕漉漉的土腥味。蕭頔出門的時候,特意換上了那件最乾淨的襯衫。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去接六本護照,得穿得鄭重些。

  六個人約在了昭鵬家的五金店門口。卡特那邊的中介把六本護照寄了回來,用一個牛皮紙信封包著。蕭頔拆開信封,六本護照掉了出來,散在五金店的櫃檯上。

  信封上貼著外國郵票,郵戳蓋得糊糊的。蕭頔湊近了看,也沒認出那是哪個地方。可他知道,這信封是從一萬公里之外飄來的。它漂洋過海,就為了把六本小冊子,交到六個中國孩子手上。這一路,它走得,比他們將來要走的,還要遠。

  五金店的捲簾門半開著,櫃檯擦得乾乾淨淨。那信封很薄,可拿在手裡,卻沉得像是裝了六個人的半輩子。蕭頔拆信封的手有點抖,撕了兩下都沒撕開,最後還是昭鵬遞了把剪刀過來。

  六本護照,封皮是棗紅色的,上面壓著國徽的燙金。

  那燙金在櫃檯上的燈光里,一閃一閃的。蕭頔伸手摸了摸,紙面是涼的,卻很光滑。他想起第一次辦身份證時,也是這樣的手感。只是那本證明的是他屬於這個國家,這一本,證明的是他能去往別處。一個向內,一個向外,都安安靜靜地,裝著他的名字。

  六本,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顏色。可蕭頔知道,每一本里,都裝著一個不一樣的少年,和一段不一樣的過去。棗紅色的封皮在櫃檯上一字排開,像六顆小小的、跳動著的心臟。

  蕭頔拿起自己的那一本,翻開。簽證頁上,貼著一張花花綠綠的簽證,蓋著一個藍色的章。章上的英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個章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可以合法地踏上一萬公里之外的那片土地。

  他盯著那個章,看了很久。那藍色的印子,比想像中小得多,也就拇指蓋那麼大。可就是這一小塊藍色,把他和一萬公里之外那片從沒去過的土地,正式連在了一起。他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怕那章是印在別處的。

  林野舟、昭鵬、宗豪、江濤予、顧誠,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護照。

  他們翻得很輕,像翻著一件得來不易的寶貝。宗豪把護照貼在胸口,又拿下來,對著光看那上面的國徽。江濤予沒翻,只把護照合在掌心裡,像捂著一隻剛孵出來的小鳥。顧誠則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又念一遍。

  六個人的動作不一樣,心思卻都一樣——都怕這本小冊子是假的,是夢,一鬆手就沒了。宗豪把那棗紅色的封皮貼在心口,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心跳,才捨得放下。那心跳,比任何一次賽前都響。

  昭鵬的父親沒湊上前來。他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他的眼睛不時往那六本護照上瞟一眼,又很快移開。那六本護照里,有一本,是他把往後一年的力氣都押進去,才換來的。可他不說,只悶頭擦著那塊已經擦得發亮的櫃檯。

  他擦櫃檯的動作,很輕,像怕驚著那六本護照。可他的眼睛,總會從抹布上抬起來,往那本屬於他兒子的護照上,飛快地瞟一眼,又飛快地落回抹布上。那是他拿往後一年的力氣換來的東西。他捨不得碰,甚至不敢多看,仿佛看久了,那本護照就會被他看出什麼毛病來。

  五金店裡很安靜。櫃檯上的銅風鈴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

  那風鈴是昭鵬的母親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掛了很多年,銅片已經磨得發亮。風一過,它就叮地一響,聲音又脆又輕,像在替這間小小的五金店,敲一個誰也聽不見的鐘。

  「六個月。「昭鵬說,「這個簽證,第一次是六個月的。六個月之後,看表現,再續。「

  他說得平靜,可那「六個月「三個字,落在每個人心上,都不輕。六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不夠他們在英格蘭踢出點名堂,誰也不知道。可誰都知道,這六個月,是他們用兩年半才換來的,一天都浪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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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個月,能踢出什麼名堂嗎?「宗豪問。

  「不知道。「昭鵬說,「但總得去試。「

  「總得去試「,這是昭鵬最愛說的一句話。當年他們第一次去省里比賽,他也是這麼說。那時沒人信他們能贏,他偏說,總得去試。如今,這句話又被他說了出來,只是這一次,試的地方,從省城,變成了英格蘭。

  這五個字,蕭頔聽過很多遍。省賽前聽過,全國賽前聽過,每一次山窮水盡的時候,昭鵬都會把這五個字掏出來,像掏出最後一顆子彈。它不響亮,也不漂亮,卻總能讓人在沒路的地方,硬生生再踩出一條來。

  蕭頔把護照合上,攥在手裡。這本小小的冊子,比他的球鞋還輕。可它裡面裝的,是他們六個孩子,用兩年半的時間,一點一點掙來的一個機會。

  他把它攥得很緊,緊到掌心裡都出了汗。兩年半,從水泥地到全國四強,從全國四強到這一本護照,中間隔著多少場雨、多少雙磨破的鞋、多少個天不亮就出門的早晨,只有他們自己數得清。如今,這些全都壓在了這本小小的冊子裡。

  「值不值?「林野舟忽然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

  這問題,其實每個人都問過自己。值不值,把書放下,把家拋下,把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拋下,去一個連話都聽不懂的地方。值不值,把兩年半掙來的一切,重新歸零,從頭再來。沒人敢輕易答。因為答「值「,是拿命去賭;答「不值「,又對不起這一路的自己。

  過了一會兒,顧誠說:「我當年被一張X光片判了死刑,說我當不了門將。我後來照樣守到了全國四強。你說值不值?「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這個當年被一張片子判了「當不了門將「的男孩,從沒把這當回事。他說,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用我的撲救,把標準重新量一遍。

  「值。「林野舟說。

  「那還問什麼。「

  大家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不笑了。

  笑,是因為顧誠這話提氣;不笑,是因為誰都明白,護照只是門票,真正的球場、真正的對手、真正的日子,還在前面等著。這一去,就沒有回頭路。

  昭鵬把六本護照收攏,重新疊在一起,又用那牛皮紙信封包好。他包得很仔細,四角都掖平了,像在包一件要出遠門的東西。其實,出遠門的從來不是護照。出遠門的,是他們自己。護照只是替他們證明,這世上,真有那麼一個地方,在等他們去。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六本護照,只是開始。真正的困難,在飛機落地之後。

  落地之後,有語言,有天氣,有九個級別的聯賽,有一個破敗得快要散架的球場,有一群和他們一樣,從泥里爬出來的陌生人。這些,他們都知道。可他們還是想去。有些路,明知道難,也要去走,因為不走,就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兒。

  九級聯賽,這個詞,他們翻來覆去地嚼過很多遍。有人笑他們,說踢到九級,還不如回家種地。蕭頔不這麼想。級別是別人排的,路是自己走的。他們從水泥地開始,就已經在最低的地方踢球了,再低,也低不過那塊開裂的水泥。

  那天下午,蕭頔一個人回了趟學校。學校還沒放假,操場上有低年級的學生在踢球。他站在球場邊,看了一會兒。那些孩子踢得很笨拙,球到處亂飛,可他們笑得很開心。

  其中一個孩子,踢飛了一個球,球滾到蕭頔腳邊。那孩子跑過來,喊了聲「叔叔「,又覺得不對,改口喊「哥「,抱起球就跑。蕭頔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自己當年,也是這麼冒冒失失地,把球踢得到處都是。一轉眼,就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那些孩子裡,有幾個穿著比他當年還舊的回力鞋,鞋底都磨平了,跑起來「啪啪「地響。他們搶一個球,能搶得人仰馬翻,卻誰都不肯讓。蕭頔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傻樣子。

  蕭頔想起高一那年,他們九個人,在這塊水泥地上,用粉筆畫下第一道線。

  那天的風很大,粉筆灰被吹得滿天飛。九個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把一條條線畫得歪歪扭扭。那時候,他們連一個像樣的球都沒有,只有一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補了又補的足球。可他們照樣踢得歡,踢到天黑透了,還不想回家。

  現在,他們六個人,要走了。

  從九個人到六個,中間隔著兩年半,隔著省賽的雨、全國賽的歡呼,還有一場又一場的送別。孟響留在了國內,去走高考那條路。魏子航也是。周凱和高鵬,各自回了自己的日子。蕭頔不想去算,這一路,他們到底弄丟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剩下的這六個,是一個都不能再丟了。

  兩年前,是九個人。省賽那年,是二十三個人。到如今,真正要邁出國門的,只剩六個。蕭頔忽然覺得,這一路,隊伍在不斷變化,有人來,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離開。可腳下的這塊水泥地,一直沒變。

  那六個沒走的人,他後來也都見過。魏子航還像從前一樣,在球場上撒腿就跑,跑起來像一陣風;孟響把課桌收拾得比誰都快,晚自習的燈下,總埋著一顆不肯認輸的頭;周凱和高鵬,一個嘴硬,一個老實,偶爾還會回來,在水泥地上踢上兩腳。蕭頔知道,他們不是掉隊了,是各自去守各自的一扇門。將來無論他們六個走到哪裡,那扇門後面,都有人替他們留著燈。

  他摸出手機,拍了張操場的照片,發給林婉清。照片裡,水泥地還是那塊水泥地,白線已經被磨得有些淡了。他盯著照片看了兩秒,才按下了發送。

  照片發出去,他忽然有點後悔。他怕她看了,會多想,會覺得他這一走,把整個青春都拍進了手機里。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她應該懂。她從來都能從一張照片裡,看出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要走了。「他打字。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什麼時候?「

  「下個月。「

  「幾號?「

  「還沒定。「

  「定了告訴我。我去送你。「

  蕭頔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他回了一個字:「好。「

  其實他想回很多。想回「你別來送,我怕我走不動「,想回「到了那邊我給你寫信「,想回「等我回來「。可這些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都化成了一個「好「。他知道,林婉清懂。她從來都懂。

  有些話,是不必說出口的。就像這十幾年,他在巷子口等她,她也在巷子口等他,誰也沒說過一個「等「字,可誰也沒離開過。有些東西,長在心裡,比長在嘴上牢靠。到了英格蘭,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這些話,就更得放在心裡,慢慢焐著。

  他把手機收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操場。然後轉身,朝校門口走去。

  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一路跟著他。他走得很慢,像要把這塊地的每一寸,都記進腳底。他知道,下一次再踩上這塊水泥地,不知道會是哪一年。

  校門口的橫幅還掛著,紅底白字,被風吹得有點舊了。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我校足球隊榮獲省中學生足球聯賽冠軍「。

  再過一個月,這幅橫幅還在,而他,已經不在了。

  他站在校門口,抬頭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橫幅的角上,被風吹得捲起一個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底布。蕭頔忽然想,再過一個月,等他上了飛機,這條橫幅還會掛在這裡,等著下一個人來看。而校門口這條路,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走一遍。

  這條回家的路,他走了十八年。小時候,是父親牽著他走;上了初中,是自己背著書包走;後來,是和林婉清並排走。如今,他要把它從頭走到尾,再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路還是那條路,只是走的人,心裡多了個遠方。

  他在這條路上站了很久,久到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地磚照成一片暖黃。他知道,等天再亮一次,他就要把這條走了十八年的路,折起來,裝進箱子裡,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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