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簽證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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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英格蘭的流程,比蕭頔想像中複雜得多,也慢得多。

  他原以為,出國就是買張機票、背個包。真辦起來才知道,一張簽證背後,是一條長得看不見頭的流程。每一個環節都有人排隊,每一張紙都要蓋章,每一欄空格都不能填錯。蕭頔他們六個,從校門口的水泥地,一腳踩進了這些瑣碎里,才明白「去英格蘭「四個字,原來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翻譯。卡特寄來的郵件里,英文一頁接一頁。蕭頔英語只夠應付考試,真到了要看懂一份邀請函的時候,才發覺課本上的那些單詞,一個都用不上。他把每個不認識的詞圈出來,抄在草稿紙上,再一個個查。查到最後,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像爬滿了一群黑色的螞蟻。他忽然想,原來「出國「這件聽起來很風光的事,落到地上,是這麼具體、這麼瑣碎、這麼需要一個人把性子磨平。

  第一步,是材料。卡特從英國寄來了一摞文件:項目的批文、語言學院的錄取函、俱樂部的邀請函、還有一份密密麻麻的說明。蕭頔把那些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半的英文他看不懂,只能靠手機翻譯軟體,一段一段地查。

  六個人把文件攤在蕭頔家的飯桌上,一人拿幾頁,像在做一道誰都沒見過的題。林野舟指著「New Bury FC「問這是什麼,昭鵬說是俱樂部的名字。宗豪把邀請函倒過來看,又正回去,說這紙上的章,比咱學校的大紅章還多。顧誠最安靜,只盯著那一行行英文,像要從中看出球門的形狀。窗外,J市的雨下起來了,雨點打在窗台上,一聲一聲,像在替他們數日子。

  那些材料是全英文的,一頁一頁,釘成一個厚厚的本子。蕭頔用手機一個詞一個詞地查,查完就抄在本子上。夜裡,檯燈下,他把「tuition「「visa「「guardian「這些詞,一個個寫下來,再一個個背。他英語不好,可他不想在任何一個環節,因為看不懂而栽跟頭。

  背單詞的那幾個晚上,他總想起林婉清。她英語比他好,可他從沒開口讓她幫過忙。有些路,他想自己走。實在查不明白的時候,他就把句子拆開,一個詞一個詞地猜,猜通了,再連起來念。念順了,他才肯睡。檯燈把窗玻璃映成一面鏡子,鏡子裡,是一個少年低著頭、咬著筆桿的剪影。

  第二步,是每個人自己的證件。護照、戶口本、出生證明、學籍證明、無犯罪記錄。六個人,六個家庭,湊齊這些東西,就花了大半個月。昭鵬的出生證明找不到了,他母親翻箱倒櫃找了一個星期,最後在五金店一個裝舊螺絲的鐵盒子裡翻了出來,紙都泛黃了。

  別人家也好不到哪兒去。江濤予的無犯罪記錄,跑了三趟派出所,才把章蓋齊。林野舟家的戶口本,扉頁上粘了半頁膠帶,是很多年前搬家時撕破的,遞上去之前,他母親用透明膠一點點補好。顧誠的學籍證明,學校教務處拖了一個多星期,最後還是蔣老師親自去催,才辦下來。這些紙,一張都不起眼,可每一張後面,都站著一個為此跑斷腿的人。蕭頔有時候想,出國這件事,表面上是一個人去遠方,實際上是一整個家,都跟著你,把日子過成了準備。母親們在燈下補著證件,父親們在櫃檯後算著錢,連那些平時不怎麼說話的親戚,都開始打來電話,問一句「辦得怎麼樣了「。

  昭鵬的母親把那顆舊螺絲倒出來的時候,鐵盒底還粘著幾粒碎屑,灰撲撲的。那張出生證明,被疊成很小的一塊,壓在盒子最底下,紙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還缺了一小塊。昭鵬看著母親把它一點點展平,忽然覺得,這張紙比球場上任何一場勝利都沉——它證明他來到這個世上,而現在,它要送他去更遠的地方。

  母親把那頁紙攤在櫃檯上,用掌心一點一點地壓平,又對著光,看那上面有沒有缺字。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昭鵬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他想起十二歲那年,自己就是在這張櫃檯後面,跟父親說,我要穿10號。那時候他以為,10號只是一個號碼。現在他才明白,10號後面,是一整個家,把最舊、最寶貝的東西,都翻出來給他。

  第三步,是錢。學生簽證要證明家裡有足夠的資金。別的孩子都是直接讓父母去銀行列印流水,只有昭鵬,是和他父親在櫃檯後面,把帳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顧誠家是種花的,流水單上那幾筆收入,零碎得像撒了一地的花瓣。他父親把存摺、存單、收據攤了一桌子,又一張張理齊,用橡皮筋紮好。林野舟家則相反,父親的工資條厚厚一沓,碼得整整齊齊,像他碼貨時那樣,一箱壓一箱。江濤予的父親是物理老師,流水最清爽,可他還是把每一筆都又核對了一遍。六家人,六種活法,此刻卻都在為同一件事,把家底翻出來,攤在太陽底下。

  「夠嗎?「昭鵬問。

  「夠。「他父親說,「你安心去,錢的事,有我。「

  昭鵬沒再問。他知道父親說的「夠「,是在「不夠「里硬擠出來的。可他更知道,這時候問太多,是辜負。

  五金店的櫃檯後面,父親一個人坐了很久。他把帳本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最後在空白處,又添了幾筆。那些數字,昭鵬看不懂,也不忍心看。他只知道,父親這一次,是把往後一年的力氣,都提前押了出來。他能做的,就是到了那邊,把每一分鐘都用在球上,不讓這錢白花。

  那一晚,五金店打烊比平時晚了一個鐘頭。父親把捲簾門拉下來的時候,鐵皮發出「嘩啦「一聲,在空蕩蕩的街上響了很久。昭鵬走在父親身後,看著他的背,忽然發現父親的背,比記憶里彎得更低了些。他想,這世上有些帳,是算不清的。父親能算清的是七萬八千三百四十六,算不清的,是給兒子的一片天。

  材料備齊之後,卡特安排他們去領事館指定的簽證中心遞簽。地點在另一個城市,六個人坐了一夜的火車。

  那趟車是綠皮的,硬座,六個人擠在三張長椅改的座位上。夜裡的車廂很冷,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蕭頔睡不著,就用手背在霧上抹開一小塊,看窗外閃過的、黑黢黢的田野。鐵軌在車輪下「咣當咣當「地響,像一根被拉長的心跳。宗豪靠著昭鵬睡著了,江濤予把右腿架在自己的背包上,顧誠抱著那盆茉莉,怕它凍著。林野舟睜著眼,和蕭頔一樣,看著窗外。誰也沒說話。這一夜,他們離英格蘭,又近了一步。

  簽證中心在一棟寫字樓里。門口排著長隊,隊伍里什麼樣的人都有,有去留學的,有去探親的,有去工作的。蕭頔他們六個穿著乾淨的襯衫,背著裝了材料的文件袋,混在隊伍里。

  大廳里的氣味很雜,有消毒水,有咖啡,還有列印紙新出的墨香。隊伍挪得很慢,像一條被堵住的水管。前頭有人小聲打電話,有人把材料在手裡翻來翻去,也有人一遍遍地數著自己包里的證件。蕭頔的襯衫領口有點勒,他鬆開一顆扣子,又繫上。他忽然覺得,這裡的人,每一個都攥著一張通往別處的票,每一個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別出岔子。

  遞材料、錄指紋、拍照、交錢。每一個窗口,都排著人。大廳里很吵,廣播裡一遍一遍地報號。蕭頔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本護照,攥得手心出汗。

  錄指紋的時候,機器要他把手指按在一個冰涼的玻璃屏上。他按了三次,才把十根手指都按全。屏幕上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現出來,像把一個人的命,也一起刻了上去。拍照的時候,閃光燈「啪「地一亮,白得他眯起眼。他看著鏡頭,忽然想,這一張相片,將來會貼在護照上,跟著他,去往所有他沒去過的地方。

  「緊張?「林野舟坐在他旁邊,問。他的聲音也不如平時穩。

  「有點。「蕭頔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護照的手,指節都白了。「不是怕見人,是怕這一趟白跑。六個人的材料,哪個環節出一點錯,前頭的大半個月就全白費了。「

  「又不是上場比賽,緊張什麼。「

  「不一樣。「蕭頔說,「比賽輸了,還能再來一場。這個要是被拒了,就沒有下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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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看了一眼大廳里那些和自己一樣等著的人。有人在窗口前鞠躬,有人紅著眼睛退出來。那都是被拒的。蕭頔把護照攥得更緊了些。

  林野舟沒說話。他知道蕭頔說得對。

  六個人是分開進的窗口。昭鵬第一個出來,臉色平靜,只說了一句「過了「。宗豪第二個,出來時整個人鬆了半截。江濤予第三個,簽完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顧誠最後一個,抱著材料進去,出來時,那盆茉莉還好好地抱在懷裡。蕭頔忽然覺得,他們像闖過了同一片雷區的六個人,每個人走的路線不同,可最後,都站在了同一塊安全的地上。

  等號的時候,蕭頔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簽證官會問他什麼?他英文不好,萬一聽不懂怎麼辦?他提前背了幾句,把「我的名字、我來幹什麼、我要去哪個學校「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默念。可到了窗口,簽證官只問了他三個問題,都很簡單,他結結巴巴地答完,對方點了點頭,說「可以了「。

  那三個問題,他後來記得很清楚,卻一個都不想再複述。只記得簽證官的聲音很平,玻璃窗後的臉很淡,問完,就把材料推到一邊,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那幾聲鍵盤響,比球場上任何一次點球,都更讓人屏住呼吸。他盯著對方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是「或「不是「的痕跡,可那張臉,始終沒什麼表情。直到那兩個字說出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

  「可以了?「蕭頔有點沒反應過來。

  「可以了。「簽證官重複了一遍。

  蕭頔站起來,朝窗口外走去。他走得很慢,走到大廳中央,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大廳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得很淡。他站在那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號碼牌,紅色的數字還在跳,從這一號,跳到下一號。他想,就在這扇玻璃窗後,有人的簽證被蓋上章,有人的被退了回來。而他的,通過了。命運有時候,就是窗口裡那個人輕輕一點頭的事。

  原來,那堵看起來很高的牆,走過去,也就那麼回事。

  可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堵牆。真正的牆,還在前面。學籍、休學、校長的簽字,還有那六本護照上最終要落下的章,都在前面排著隊等他。他想起周助教說過的話:把每一腳都做好,機會自然就來了。原來辦簽證,和踢球是一個道理——你急不得,也錯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把該辦的事,一件一件辦紮實。

  那天回J市的火車上,六個人都沒怎麼說話。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暮色一點點地漫上來。蕭頔靠在車窗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亮光。

  車廂里飄著一股方便麵的味道。有人泡了面,正把叉子插進紙碗裡。蕭頔不餓,只覺得累,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那種累。他看見顧誠抱著茉莉睡著了,花盆歪在一邊,土沒有撒。宗豪把護照拿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來,像在確認這不是夢。江濤予望著窗外,右膝蓋上搭著一件外套。林野舟閉著眼,眉頭卻還皺著。昭鵬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一筆一畫,是這幾天花出去的錢。蕭頔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踏實。六個人,都還在。

  簽證,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學籍,還有休學,還有那本護照上,最終落下的那個章。

  窗外,火車正駛進J市的站台。站台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把整個站台照得發白。蕭頔站起來,把背包背好。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六個人的命運,就像這列火車一樣,只能往前,不能掉頭。前面還有學籍要辦,還有休學要簽字,還有一張張表格、一個個章要蓋。可他已經不慌了。因為最難的那一關,他們一起,闖過來了。

  火車停穩了。蕭頔透過車窗,看見站台上三三兩兩的人影。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出站口的燈,亮成一片暖黃。他忽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他想,等許多年以後,再回頭看這一段為簽證奔波的日子,他一定會記得這趟綠皮火車,記得車窗上的白霧,記得那六本還沒有到手的護照,記得他們六個人,擠在一起,把一件天大的事,一點點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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