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孟響的抉擇
卡特的名片，像一塊扔進湖裡的石頭。
石頭落下去，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盪。最先動起來的，是球隊裡那幾個嘴上沒把門的。周凱的嗓門能把整條走廊掀翻，高鵬、李闖、趙小飛圍成一圈，眼睛亮得像點著了火。可鬧歸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張名片再沉，也只沉在六個人的手裡。別人，是湊不上前的。
消息在球隊裡傳開了。周凱第一個炸了鍋：「英國？真的假的？咱們要去英國踢球了？「高鵬、李闖、趙小飛他們，眼睛也都亮了起來。可興奮歸興奮，所有人都清楚，那張名片，只屬於六個人。
蕭頔、林野舟、昭鵬、宗豪、江濤予、顧誠。六個從北方之星退下來的、被淘汰過一次的人。
這六個人的名字，球隊裡誰都背得出來。他們都是被北方之星青訓營退回來的，都嘗過被人挑剩下、又被人丟到一邊的滋味。可正是這六個被淘汰過的人，如今站到了出國名單的最前頭。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它把你按進泥里，又在你快認命的時候，遞來一根往上爬的繩。
而孟響，是第七個。
第七個，是最難受的位置。他離那張名單那麼近，近得伸手就能夠到，可最後，是他自己把手收了回來。蕭頔後來想，如果孟響沒有那個當老師的父親，如果他家沒有那滿牆的書，他一定會是第七個上飛機的人。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孟響只是笑了笑，說，我替你們守家。
蕭頔他們沒把這件事瞞著他。名單定下來的第二天，六個人在更衣室里碰頭，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是蕭頔說，孟響那邊，我來講。講的時候，別說得太滿，也別把他往球場上拽。他家裡那關，我們都清楚。昭鵬在旁邊點頭，說，就照蕭頔說的辦。那天的更衣室里，七雙球鞋並排放著，只少了一雙。
孟響知道這件事，是在全國賽結束回到J市之後。那天下午，蕭頔在教室里跟他說了卡特的事。孟響聽完，沉默了很久。
回到J市以後，日子又落回了原來的軌道。上課、下課、晚自習、回家。全國賽的那段日子，像一場做完了的夢。那天下午，教室里沒幾個人，蕭頔和孟響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孟響攤開的試卷上。蕭頔把卡特的事講完，孟響沒有抬頭，只盯著卷子上那道解了一半的大題，筆尖停在半空。
「恭喜你們。「他說，笑了笑，「這是好事。「
「你不想去嗎？「蕭頔問。
孟響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課桌，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翻著書頁，翻了一頁，又翻一頁。
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邊角磨得發白，書頁間夾著幾張做滿筆記的活頁紙。孟響翻書的手很慢，慢得像在數自己還剩下多少天。窗外有學生在操場上踢球，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進來。孟響聽著那聲音，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接著翻。蕭頔忽然有點不忍心。他知道，孟響的心裡，此刻正打著怎樣的一架。窗外的陽光已經斜到窗台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課桌上，長長地拖向過道。樓下踢球的聲音還在繼續，球門橫樑被踢中的那一聲悶響，隔著三層樓傳上來，一下，又一下。孟響聽著那聲音，翻書的手停了一瞬。蕭頔沒有催他，只陪他坐著。有些話，孟響若是不想說，誰都逼不出來；可蕭頔知道，他快要說了。
「蕭頔，「他忽然說，「我爸昨天又找我談話了。「
孟響的家，在J市一中旁邊的一個老小區里。他的父親是市重點中學的數學老師，教了一輩子書，最信奉的一句話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孟響是理科實驗班的學生，年級前五，清華北大的苗子。踢足球這件事，在孟響父親眼裡，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不務正業「。
老小區的樓道很窄，聲控燈時亮時不亮。孟響家在三樓，門口堆著幾摞舊報紙和一把褪了色的雨傘。他的父親個子不高，背有點駝，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人的時候，總要從鏡框上方抬一抬眼。這個教了一輩子數學的老人，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書房那一整面牆的書。他固執地相信，書是這世上唯一不會騙人的東西。足球，在他眼裡，從來都是會騙人的。
高一那年，蕭頔把孟響從教室里拉出來，拉到了水泥地上。孟響第一次踢球，就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不是身體，是腦子。他能在一瞬間看清場上的局勢，能把球傳到最合理的位置。後來，他成了球隊的前腰，也成了蕭頔最信任的隊友之一。
孟響的天賦，其實一早就埋在那兒了。他的空間感、他對時機的判斷，全都像與生俱來。蕭頔第一次把球傳給他，就發現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同桌，眼睛能在一秒之內把場上十個人的位置都裝進去。別人踢球靠腳，孟響踢球靠腦子。可也正因為靠腦子，他才比誰都清楚，自己家裡那一關，到底有多難過。
可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同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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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響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張桌子，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幅「天道酬勤「的字。每年高考放榜，他都要把那幅字擦一遍。這個老人不是不愛兒子，恰恰是太愛，愛到不敢讓兒子冒一絲風險。他見過太多孩子，把青春押在一件不靠譜的事上，最後輸得精光。他怕孟響也變成那樣。所以每當孟響踢球，他就要出來潑一盆冷水。那盆冷水，不是恨，是怕。
「他說，足球什麼時候踢都來得及。「孟響低著頭，「高考，錯過了就來不及了。「
這句話，蕭頔聽過。高二那年，孟響的父親就說過。
那年孟響剛踢出點名堂，就有體校的人找上門來。孟響的父親沒等人家把話說完，就把門關了。他站在門口，對孟響說，踢球可以，別耽誤學習。學習是你的根，球是你的葉。葉掉光了，根還在，你就還能活。要是根斷了，你什麼都不是。
「你打算怎麼辦？「蕭頔問。
孟響抬起頭，看著蕭頔。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蕭頔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猶豫，是一種已經做了決定的平靜。
「我不去了。「孟響說，「我要參加高考。「
蕭頔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決定對孟響來說，有多難。
「但是，「孟響又補了一句，「足球，我不會丟。「
「足球，我不會丟。「這六個字，孟響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蕭頔聽懂了。他不是要放棄，他只是要把球暫時放在一邊，先去走一條必須走完的路。這條路，比球場上任何一次單刀都更孤獨，也更沒有退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蕭頔沒有勸他。他知道，勸不動，也不該勸。孟響的選擇，從來不是一時衝動。這個能把化學元素周期表和S市一中近五年的成績都背得滾瓜爛熟的人，做起決定來，比誰都清醒。蕭頔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有些話，不用說出來。那種平靜，蕭頔在球場上也見過——就是孟響站在點球點前的那一刻，不助跑，不張望，只是看準了，一腳踢出去。如今，他把這種平靜，用在了人生上。蕭頔忽然意識到，孟響不是被留下來了，他是選擇留下了。這兩者，天差地別。
那天晚上，孟響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裡。他的房間不大，書桌上堆滿了複習資料，牆上貼著一張全國中學生聯賽的賽程表，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他盯著那張賽程表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第一次踏上水泥地。蕭頔把球傳給他，說「你往那一站，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踢了「。他想起省賽的決賽，想起全國賽的八進四，想起那些在球場上奔跑的、亮得刺眼的下午。
他還想起，全國賽八進四那場，他傳給魏子航的那腳直塞。球穿過三個人的縫隙，落在最該落的地方。那一刻，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第一次覺得，「孟響「這兩個字，原來也可以被人喊得那麼響。
那些下午，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那些下午，有蟬鳴，有風，有水泥地上騰起的灰。進球的時候，孟響從來不狂奔，他只是站在原地，笑一下，像解出了一道別人都解不出的題。那樣的快樂，乾淨、具體、摸得著。蕭頔想，正是這些快樂，才讓此刻的割捨，顯得那麼重。
可他也知道，有些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的。他的六個兄弟，可以拋下一切去英格蘭。但他不行。他有一個教了一輩子書、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父親。他有一個理科實驗班的身份，有一場不能輸的考試。
他不是放棄了足球。他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不響，也不亮。它沒有看台，沒有哨聲，沒有終場後可以擁抱的隊友。它只有一盞檯燈，一摞試卷，和天亮前最後一個背不完的公式。可孟響不怕。他從來都是那種，能在最窄的地方，把日子過得最認真的人。
人生有很多路，不是誰都能任性地全都要。孟響選了高考，不是因為他更愛書本，而是因為他還有一個不能辜負的父親，還有一個必須撐起來的家。他的六個兄弟可以走，是因為他們身後，各有一雙默許的眼睛。而他的身後，只有一句「讀書才是正事「。他得先把自己該走的路走完，才有資格回頭去撿球。蕭頔後來才懂，孟響做決定的那天晚上，比他們六個人加起來都要勇敢。因為留下，往往比離開更需要勇氣。
他拿出手機，給蕭頔發了條消息。
「蕭頔，幫我個忙。到了英格蘭，替我多進幾個球。「
這條消息，他打打刪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那句話，看起來輕鬆，其實每個字都壓著他捨不得的心事。他多想和他們一起去，多想也站在吉格巷的球場上，替自己進一個球。可人生沒有兩全。他只能把這份心愿，託付給那六個要遠行的人。
蕭頔的回覆，隔了很久才來。
孟響盯著屏幕，等著那兩個字跳出來。他其實知道蕭頔會怎麼回，可他還是等。手機的光在黑暗裡一亮一亮，把房間的天花板照出一小塊白。那幾分鐘裡，他把自己這三年在球場上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最後，屏幕亮了。只有一個詞。可就是這一個詞，讓他覺得，一切都值。
「一定。「
孟響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他趕緊把頭埋進臂彎里，不讓那點熱流下來。這個在球場上從不掉淚的人，此刻卻因為兄弟的一個「一定「，差點破功。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攥緊。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和那六個人的路會分岔。可只要「一定「這兩個字還在，他們就還是同一支球隊。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些，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又很快止住。窗外，J市的夜色深得像一口井，只有遠處巷子口那盞路燈，還亮著一小塊昏黃。孟響就在那一小塊光里，把眼淚和告別，一起咽了下去。
孟響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翻開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孟響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想起蕭頔回的那個「一定「，想起那六個人此刻大概也和他一樣，各自坐在各自的燈下，數著離出發還有幾天。他們很快就要走了，而他要留下來，留在這座城市，留在這間堆滿複習資料的房間裡。他不羨慕，也不後悔。只是胸口有點空。
從這一頁開始，他要回到那個沒有足球的世界裡去了。但他知道，足球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有些東西，放下的只是形式。就像一塊地被推平了，草還會從別的縫隙里長出來。孟響知道，等高考結束，等他把該走的路走完，他還是會回到球場上。到那時候，他不一定還能和那六個人並肩，但足球，一定還在那裡，等他。
他只是暫時，把它收進了一個抽屜里。
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孟響把那張賽程表往裡挪了挪，壓在了一摞舊試卷下面。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再把它拿出來。到那時候，他或許已經不在球場上，可那又怎樣。足球這東西，一旦進過你的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夜已經深了。孟響關上檯燈，黑暗立刻湧進來。他躺在黑暗裡，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汽笛，像是有一列車，正載著一些他還不認識的人，駛向遠方。他沒有睜眼。他知道，天一亮，他就要回到教室里去了。
石頭落下去，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盪。最先動起來的，是球隊裡那幾個嘴上沒把門的。周凱的嗓門能把整條走廊掀翻，高鵬、李闖、趙小飛圍成一圈，眼睛亮得像點著了火。可鬧歸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張名片再沉，也只沉在六個人的手裡。別人，是湊不上前的。
消息在球隊裡傳開了。周凱第一個炸了鍋：「英國？真的假的？咱們要去英國踢球了？「高鵬、李闖、趙小飛他們，眼睛也都亮了起來。可興奮歸興奮，所有人都清楚，那張名片，只屬於六個人。
蕭頔、林野舟、昭鵬、宗豪、江濤予、顧誠。六個從北方之星退下來的、被淘汰過一次的人。
這六個人的名字，球隊裡誰都背得出來。他們都是被北方之星青訓營退回來的，都嘗過被人挑剩下、又被人丟到一邊的滋味。可正是這六個被淘汰過的人，如今站到了出國名單的最前頭。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它把你按進泥里，又在你快認命的時候，遞來一根往上爬的繩。
而孟響，是第七個。
第七個，是最難受的位置。他離那張名單那麼近，近得伸手就能夠到，可最後，是他自己把手收了回來。蕭頔後來想，如果孟響沒有那個當老師的父親，如果他家沒有那滿牆的書，他一定會是第七個上飛機的人。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孟響只是笑了笑，說，我替你們守家。
蕭頔他們沒把這件事瞞著他。名單定下來的第二天，六個人在更衣室里碰頭，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是蕭頔說，孟響那邊，我來講。講的時候，別說得太滿，也別把他往球場上拽。他家裡那關，我們都清楚。昭鵬在旁邊點頭，說，就照蕭頔說的辦。那天的更衣室里，七雙球鞋並排放著，只少了一雙。
孟響知道這件事，是在全國賽結束回到J市之後。那天下午，蕭頔在教室里跟他說了卡特的事。孟響聽完，沉默了很久。
回到J市以後，日子又落回了原來的軌道。上課、下課、晚自習、回家。全國賽的那段日子，像一場做完了的夢。那天下午，教室里沒幾個人，蕭頔和孟響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孟響攤開的試卷上。蕭頔把卡特的事講完，孟響沒有抬頭，只盯著卷子上那道解了一半的大題，筆尖停在半空。
「恭喜你們。「他說，笑了笑，「這是好事。「
「你不想去嗎？「蕭頔問。
孟響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課桌，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翻著書頁，翻了一頁，又翻一頁。
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邊角磨得發白，書頁間夾著幾張做滿筆記的活頁紙。孟響翻書的手很慢，慢得像在數自己還剩下多少天。窗外有學生在操場上踢球，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進來。孟響聽著那聲音，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接著翻。蕭頔忽然有點不忍心。他知道，孟響的心裡，此刻正打著怎樣的一架。窗外的陽光已經斜到窗台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課桌上，長長地拖向過道。樓下踢球的聲音還在繼續，球門橫樑被踢中的那一聲悶響，隔著三層樓傳上來，一下，又一下。孟響聽著那聲音，翻書的手停了一瞬。蕭頔沒有催他，只陪他坐著。有些話，孟響若是不想說，誰都逼不出來；可蕭頔知道，他快要說了。
「蕭頔，「他忽然說，「我爸昨天又找我談話了。「
孟響的家，在J市一中旁邊的一個老小區里。他的父親是市重點中學的數學老師，教了一輩子書，最信奉的一句話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孟響是理科實驗班的學生，年級前五，清華北大的苗子。踢足球這件事，在孟響父親眼裡，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不務正業「。
老小區的樓道很窄，聲控燈時亮時不亮。孟響家在三樓，門口堆著幾摞舊報紙和一把褪了色的雨傘。他的父親個子不高，背有點駝，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人的時候，總要從鏡框上方抬一抬眼。這個教了一輩子數學的老人，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書房那一整面牆的書。他固執地相信，書是這世上唯一不會騙人的東西。足球，在他眼裡，從來都是會騙人的。
高一那年，蕭頔把孟響從教室里拉出來，拉到了水泥地上。孟響第一次踢球，就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不是身體，是腦子。他能在一瞬間看清場上的局勢，能把球傳到最合理的位置。後來，他成了球隊的前腰，也成了蕭頔最信任的隊友之一。
孟響的天賦，其實一早就埋在那兒了。他的空間感、他對時機的判斷，全都像與生俱來。蕭頔第一次把球傳給他，就發現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同桌，眼睛能在一秒之內把場上十個人的位置都裝進去。別人踢球靠腳，孟響踢球靠腦子。可也正因為靠腦子，他才比誰都清楚，自己家裡那一關，到底有多難過。
可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同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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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響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張桌子，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幅「天道酬勤「的字。每年高考放榜，他都要把那幅字擦一遍。這個老人不是不愛兒子，恰恰是太愛，愛到不敢讓兒子冒一絲風險。他見過太多孩子，把青春押在一件不靠譜的事上，最後輸得精光。他怕孟響也變成那樣。所以每當孟響踢球，他就要出來潑一盆冷水。那盆冷水，不是恨，是怕。
「他說，足球什麼時候踢都來得及。「孟響低著頭，「高考，錯過了就來不及了。「
這句話，蕭頔聽過。高二那年，孟響的父親就說過。
那年孟響剛踢出點名堂，就有體校的人找上門來。孟響的父親沒等人家把話說完，就把門關了。他站在門口，對孟響說，踢球可以，別耽誤學習。學習是你的根，球是你的葉。葉掉光了，根還在，你就還能活。要是根斷了，你什麼都不是。
「你打算怎麼辦？「蕭頔問。
孟響抬起頭，看著蕭頔。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蕭頔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猶豫，是一種已經做了決定的平靜。
「我不去了。「孟響說，「我要參加高考。「
蕭頔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決定對孟響來說，有多難。
「但是，「孟響又補了一句，「足球，我不會丟。「
「足球，我不會丟。「這六個字，孟響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蕭頔聽懂了。他不是要放棄，他只是要把球暫時放在一邊，先去走一條必須走完的路。這條路，比球場上任何一次單刀都更孤獨，也更沒有退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蕭頔沒有勸他。他知道，勸不動，也不該勸。孟響的選擇，從來不是一時衝動。這個能把化學元素周期表和S市一中近五年的成績都背得滾瓜爛熟的人，做起決定來，比誰都清醒。蕭頔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有些話，不用說出來。那種平靜，蕭頔在球場上也見過——就是孟響站在點球點前的那一刻，不助跑，不張望，只是看準了，一腳踢出去。如今，他把這種平靜，用在了人生上。蕭頔忽然意識到，孟響不是被留下來了，他是選擇留下了。這兩者，天差地別。
那天晚上，孟響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裡。他的房間不大，書桌上堆滿了複習資料，牆上貼著一張全國中學生聯賽的賽程表，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他盯著那張賽程表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第一次踏上水泥地。蕭頔把球傳給他，說「你往那一站，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踢了「。他想起省賽的決賽，想起全國賽的八進四，想起那些在球場上奔跑的、亮得刺眼的下午。
他還想起，全國賽八進四那場，他傳給魏子航的那腳直塞。球穿過三個人的縫隙，落在最該落的地方。那一刻，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第一次覺得，「孟響「這兩個字，原來也可以被人喊得那麼響。
那些下午，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那些下午，有蟬鳴，有風，有水泥地上騰起的灰。進球的時候，孟響從來不狂奔，他只是站在原地，笑一下，像解出了一道別人都解不出的題。那樣的快樂，乾淨、具體、摸得著。蕭頔想，正是這些快樂，才讓此刻的割捨，顯得那麼重。
可他也知道，有些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的。他的六個兄弟，可以拋下一切去英格蘭。但他不行。他有一個教了一輩子書、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父親。他有一個理科實驗班的身份，有一場不能輸的考試。
他不是放棄了足球。他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不響，也不亮。它沒有看台，沒有哨聲，沒有終場後可以擁抱的隊友。它只有一盞檯燈，一摞試卷，和天亮前最後一個背不完的公式。可孟響不怕。他從來都是那種，能在最窄的地方，把日子過得最認真的人。
人生有很多路，不是誰都能任性地全都要。孟響選了高考，不是因為他更愛書本，而是因為他還有一個不能辜負的父親，還有一個必須撐起來的家。他的六個兄弟可以走，是因為他們身後，各有一雙默許的眼睛。而他的身後，只有一句「讀書才是正事「。他得先把自己該走的路走完，才有資格回頭去撿球。蕭頔後來才懂，孟響做決定的那天晚上，比他們六個人加起來都要勇敢。因為留下，往往比離開更需要勇氣。
他拿出手機，給蕭頔發了條消息。
「蕭頔，幫我個忙。到了英格蘭，替我多進幾個球。「
這條消息，他打打刪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那句話，看起來輕鬆，其實每個字都壓著他捨不得的心事。他多想和他們一起去，多想也站在吉格巷的球場上，替自己進一個球。可人生沒有兩全。他只能把這份心愿，託付給那六個要遠行的人。
蕭頔的回覆，隔了很久才來。
孟響盯著屏幕，等著那兩個字跳出來。他其實知道蕭頔會怎麼回，可他還是等。手機的光在黑暗裡一亮一亮，把房間的天花板照出一小塊白。那幾分鐘裡，他把自己這三年在球場上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最後，屏幕亮了。只有一個詞。可就是這一個詞，讓他覺得，一切都值。
「一定。「
孟響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他趕緊把頭埋進臂彎里，不讓那點熱流下來。這個在球場上從不掉淚的人，此刻卻因為兄弟的一個「一定「，差點破功。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攥緊。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和那六個人的路會分岔。可只要「一定「這兩個字還在，他們就還是同一支球隊。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些，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又很快止住。窗外，J市的夜色深得像一口井，只有遠處巷子口那盞路燈，還亮著一小塊昏黃。孟響就在那一小塊光里，把眼淚和告別，一起咽了下去。
孟響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翻開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孟響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想起蕭頔回的那個「一定「，想起那六個人此刻大概也和他一樣，各自坐在各自的燈下，數著離出發還有幾天。他們很快就要走了，而他要留下來，留在這座城市，留在這間堆滿複習資料的房間裡。他不羨慕，也不後悔。只是胸口有點空。
從這一頁開始，他要回到那個沒有足球的世界裡去了。但他知道，足球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有些東西，放下的只是形式。就像一塊地被推平了，草還會從別的縫隙里長出來。孟響知道，等高考結束，等他把該走的路走完，他還是會回到球場上。到那時候，他不一定還能和那六個人並肩，但足球，一定還在那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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