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木中玉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幾乎把自己鎖死在作坊里，除了拉屎睡覺以外，足不出戶，晝夜勞作。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燒一壺水，把刨子、鋸子、墨斗等工具一件件擺開，用細砂紙挨個打磨刃口。
等我做完準備工作，楊安心準時端來早飯，有時候是豆漿油條，有時候是粥和鹹菜，有時候她還會對著電視學做什麼「廣式早茶」。
她還專門買了本《家常菜大全》，蹲在灶台邊一邊看一邊做，經常把廚房搞得煙霧繚繞，如同火災現場，然後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出來，眼睛閃亮亮地看著我：「嘗嘗，我新學的！」
為了不傷她的心，我每天都是硬著頭皮吞下去，末了她還喜滋滋地問我：「是不是很好吃？明天繼續！」
我當了整整兩個月的「小白鼠」，沒被她毒死算我八字硬。
有時候我加班到深夜，楊安心就會很貼心地端著一碗麵條走進來，然後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托著腮看我幹活。
「你不困啊？」我頭也不抬地問。
「不困！我守著你，你幹活就更有勁了！」
結果不出三分鐘，均勻的鼾聲便響了起來，一抬頭，就看到她趴在小板凳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
那一刻，我的心裡會情不自禁地泛起一絲溫馨的感覺。
毫不誇張地說，這兩個月我所花費的心血，比我三年學藝花費的心血還要多。
黃花梨的老料確實是好，但老料有老料的毛病，經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存放，木料內部的應力已經釋放得差不多了，穩定性是好，但也意味著它「死」了，沒有新料那種鮮活的油性。而且這批料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想要做出一套完整的明代家具，難度不小。
我把所有木料按照紋理、顏色、厚度分門別類，攤開在地上，然後拿著墨斗一根根地彈線，規劃每一根料的用途。哪根做腿，哪根做面板，哪根做牙板，都得心裡有數。
並且，黃花梨的紋理是活的，同一塊料，橫著開和豎著開，出來的紋理完全不同。
開出來的料是粗料，表面凹凸不平，還不能直接使用，得用刨子刨。
先用粗刨去掉大的凸起，再用細刨找平，最後用淨刨出光。
刨料最考驗的是耐心和手感，一根料得反覆刨十幾遍甚至幾十遍，每一遍都得用眼睛瞄、用手摸，確保四面平、四角方。
每刨完一根料，我都會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如果表面有任何一點不平整，光線會照出陰影。
這是齊老根當年教我的小技巧。
當然，以上這些都是基本功，整套家具最核心的手藝，還是榫卯。
如果說明代家具是一座大廈，那榫卯就是地基。
這套家具，我用了十幾種榫卯，每一種都有講究。
比如那對官帽椅，官帽椅是明代家具的經典器型，造型簡練，線條流暢，像一個戴著官帽的文人，它的榫卯最為複雜。
腿足與座面用的是「夾頭榫」，腿足頂端出榫，穿過座面的邊框，然後在腿足的兩側夾上牙板，牙板的榫頭插進腿足的卯眼裡，最後用楔子打緊。
這種結構的好處是，越坐越緊，不會鬆動。
扶手與後腿用的是「楔釘榫」，因為扶手是弧形的，兩根弧形木料要接在一起，普通的榫卯接不牢。楔釘榫是把兩根料的端頭做成互相咬合的形狀，然後在中間打一個楔形的孔，插進一根楔釘，敲緊之後，兩根料就牢牢地接在了一起，嚴絲合縫，比整根料還結實。
還有那個擺放在臥室里的頂箱櫃，頂箱櫃是明代家具中最大的器型，由下面的立櫃和上面的頂箱組成，高可達兩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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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體的角用的是「粽角榫」，三根木料，兩豎一橫，在一個角上交匯，每根料都出榫，互相咬合，最後形成一個像粽子角一樣的結構。這種榫卯非常牢固，外表看不到任何榫頭，乾淨利落。
櫃門的拼接用的是「燕尾榫」，櫃門是由幾塊板拼接而成的，板與板之間用燕尾榫連接。這種燕尾榫的榫頭呈燕尾形，一頭大一頭小，卯眼也做成燕尾形，榫頭從側面插進去，越拉越緊，不會散開。
楊安心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你用手鑿出來的？」她拿起一個我剛剛做好的夾頭榫，翻來覆去地看：「太精密了吧，跟機器做的一樣！」
「錯了，不一樣。」我接過榫頭，插進卯眼裡：「機器做的是死的，手工做的是活的。」
「咔嗒！」
一聲輕響，榫頭嚴絲合縫地插進了卯眼裡。
「聽到了嗎？這叫『入榫聲』。」我微微一笑：「好的榫卯，入榫的時候會有一聲清脆的『咔嗒』，就像鎖扣合上的聲音。而機器做的榫卯，要麼太松，要麼太緊，沒有這個聲音。」
「太神奇了！」楊安心興奮得像個孩子：「陳野，你這手藝，簡直是絕了！」
我瀟灑地甩了甩髮型：「一般般啦！」
榫卯做好之後，家具就可以組裝了，但在組裝之前，還有最後一道重要工序，打磨上蠟。
楊安心自告奮勇，拿著砂紙幫我打磨，結果磨了不到十分鐘，手就酸得抬不起來。
「這活兒也太累了吧？」她甩著手，苦著臉問：「你每天都這麼磨？」
「嗯。」我頭也不抬：「打磨要占整個工序一半的時間。」
「一半時間？」她瞪大眼睛：「你是說這兩個月，你有一個月的時間都在打磨？」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會兒，默默拿起砂紙：「我感覺六萬六，還是收便宜了。」
打磨完以後，就開始上蠟。
我用的是蜂蠟和川蠟的混合物，先把蠟放在鐵碗裡，用小火加熱融化，然後用刷子蘸著蠟，均勻地刷在木料表面。蠟遇熱融化，滲進木料的紋理里，然後用乾淨的棉布反覆擦拭，把多餘的蠟擦掉，只留下一層薄薄的蠟膜。
這個過程叫「燙蠟」，是明代家具最傳統的表面處理方式。燙過蠟的家具，表面溫潤如玉，摸上去有一股暖流，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包漿會越來越厚，越來越漂亮。
楊安心看著我燙蠟，好奇地問：「為什麼不用油漆？油漆不是更亮嗎？」
「油漆是把木料封住了，蠟是把木料養起來了，這就是傳統老手藝不一樣的地方。」我一邊擦蠟一邊說：「油漆的家具，用幾年就會掉漆開裂；而燙蠟的家具，用幾十年上百年都不會壞，而且越用越漂亮，這就是明代家具能流傳幾百年的秘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剛燙好的一塊料：「哇！果然溫潤！跟玉一樣！」
「你說對了，這就叫『木中玉』。」我一把將楊安心摟在懷裡，得意地說。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燒一壺水，把刨子、鋸子、墨斗等工具一件件擺開，用細砂紙挨個打磨刃口。
等我做完準備工作，楊安心準時端來早飯，有時候是豆漿油條，有時候是粥和鹹菜，有時候她還會對著電視學做什麼「廣式早茶」。
她還專門買了本《家常菜大全》，蹲在灶台邊一邊看一邊做，經常把廚房搞得煙霧繚繞，如同火災現場，然後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出來，眼睛閃亮亮地看著我：「嘗嘗，我新學的！」
為了不傷她的心，我每天都是硬著頭皮吞下去，末了她還喜滋滋地問我：「是不是很好吃？明天繼續！」
我當了整整兩個月的「小白鼠」，沒被她毒死算我八字硬。
有時候我加班到深夜，楊安心就會很貼心地端著一碗麵條走進來，然後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托著腮看我幹活。
「你不困啊？」我頭也不抬地問。
「不困！我守著你，你幹活就更有勁了！」
結果不出三分鐘，均勻的鼾聲便響了起來，一抬頭，就看到她趴在小板凳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
那一刻，我的心裡會情不自禁地泛起一絲溫馨的感覺。
毫不誇張地說，這兩個月我所花費的心血，比我三年學藝花費的心血還要多。
黃花梨的老料確實是好，但老料有老料的毛病，經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存放，木料內部的應力已經釋放得差不多了，穩定性是好，但也意味著它「死」了，沒有新料那種鮮活的油性。而且這批料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想要做出一套完整的明代家具，難度不小。
我把所有木料按照紋理、顏色、厚度分門別類，攤開在地上，然後拿著墨斗一根根地彈線，規劃每一根料的用途。哪根做腿，哪根做面板，哪根做牙板，都得心裡有數。
並且，黃花梨的紋理是活的，同一塊料，橫著開和豎著開，出來的紋理完全不同。
開出來的料是粗料，表面凹凸不平，還不能直接使用，得用刨子刨。
先用粗刨去掉大的凸起，再用細刨找平，最後用淨刨出光。
刨料最考驗的是耐心和手感，一根料得反覆刨十幾遍甚至幾十遍，每一遍都得用眼睛瞄、用手摸，確保四面平、四角方。
每刨完一根料，我都會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如果表面有任何一點不平整，光線會照出陰影。
這是齊老根當年教我的小技巧。
當然，以上這些都是基本功，整套家具最核心的手藝，還是榫卯。
如果說明代家具是一座大廈，那榫卯就是地基。
這套家具，我用了十幾種榫卯，每一種都有講究。
比如那對官帽椅，官帽椅是明代家具的經典器型，造型簡練，線條流暢，像一個戴著官帽的文人，它的榫卯最為複雜。
腿足與座面用的是「夾頭榫」，腿足頂端出榫，穿過座面的邊框，然後在腿足的兩側夾上牙板，牙板的榫頭插進腿足的卯眼裡，最後用楔子打緊。
這種結構的好處是，越坐越緊，不會鬆動。
扶手與後腿用的是「楔釘榫」，因為扶手是弧形的，兩根弧形木料要接在一起，普通的榫卯接不牢。楔釘榫是把兩根料的端頭做成互相咬合的形狀，然後在中間打一個楔形的孔，插進一根楔釘，敲緊之後，兩根料就牢牢地接在了一起，嚴絲合縫，比整根料還結實。
還有那個擺放在臥室里的頂箱櫃，頂箱櫃是明代家具中最大的器型，由下面的立櫃和上面的頂箱組成，高可達兩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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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體的角用的是「粽角榫」，三根木料，兩豎一橫，在一個角上交匯，每根料都出榫，互相咬合，最後形成一個像粽子角一樣的結構。這種榫卯非常牢固，外表看不到任何榫頭，乾淨利落。
櫃門的拼接用的是「燕尾榫」，櫃門是由幾塊板拼接而成的，板與板之間用燕尾榫連接。這種燕尾榫的榫頭呈燕尾形，一頭大一頭小，卯眼也做成燕尾形，榫頭從側面插進去，越拉越緊，不會散開。
楊安心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你用手鑿出來的？」她拿起一個我剛剛做好的夾頭榫，翻來覆去地看：「太精密了吧，跟機器做的一樣！」
「錯了，不一樣。」我接過榫頭，插進卯眼裡：「機器做的是死的，手工做的是活的。」
「咔嗒！」
一聲輕響，榫頭嚴絲合縫地插進了卯眼裡。
「聽到了嗎？這叫『入榫聲』。」我微微一笑：「好的榫卯，入榫的時候會有一聲清脆的『咔嗒』，就像鎖扣合上的聲音。而機器做的榫卯，要麼太松，要麼太緊，沒有這個聲音。」
「太神奇了！」楊安心興奮得像個孩子：「陳野，你這手藝，簡直是絕了！」
我瀟灑地甩了甩髮型：「一般般啦！」
榫卯做好之後，家具就可以組裝了，但在組裝之前，還有最後一道重要工序，打磨上蠟。
楊安心自告奮勇，拿著砂紙幫我打磨，結果磨了不到十分鐘，手就酸得抬不起來。
「這活兒也太累了吧？」她甩著手，苦著臉問：「你每天都這麼磨？」
「嗯。」我頭也不抬：「打磨要占整個工序一半的時間。」
「一半時間？」她瞪大眼睛：「你是說這兩個月，你有一個月的時間都在打磨？」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會兒，默默拿起砂紙：「我感覺六萬六，還是收便宜了。」
打磨完以後，就開始上蠟。
我用的是蜂蠟和川蠟的混合物，先把蠟放在鐵碗裡，用小火加熱融化，然後用刷子蘸著蠟，均勻地刷在木料表面。蠟遇熱融化，滲進木料的紋理里，然後用乾淨的棉布反覆擦拭，把多餘的蠟擦掉，只留下一層薄薄的蠟膜。
這個過程叫「燙蠟」，是明代家具最傳統的表面處理方式。燙過蠟的家具，表面溫潤如玉，摸上去有一股暖流，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包漿會越來越厚，越來越漂亮。
楊安心看著我燙蠟，好奇地問：「為什麼不用油漆？油漆不是更亮嗎？」
「油漆是把木料封住了，蠟是把木料養起來了，這就是傳統老手藝不一樣的地方。」我一邊擦蠟一邊說：「油漆的家具，用幾年就會掉漆開裂；而燙蠟的家具，用幾十年上百年都不會壞，而且越用越漂亮，這就是明代家具能流傳幾百年的秘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剛燙好的一塊料：「哇！果然溫潤！跟玉一樣！」
「你說對了，這就叫『木中玉』。」我一把將楊安心摟在懷裡，得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