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 章 槐樹與桂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邊境的安寧,是眾將士用命換來的!」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軍拍著胸口,「將一個女子送過去就能抵消戰爭?何其可笑!」

  「就是!」

  「說得對!」

  「逍遙侯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但意思都一樣——

  不納貢,不和親。

  這話說到人心坎里了。

  禮部侍郎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

  麥凱倫還站在原地。他看了禮部侍郎一眼,那目光里沒什麼敬意。

  「天下蒼生,」他說,「沒有讓你將一個女人送去蕃邦。」

  他頓了頓。

  「百姓不會那麼無恥。」

  禮部侍郎猛地轉頭,看著他。

  一個小小的武將,竟然敢頂撞他?

  三朝老臣,太子太傅,禮部侍郎——被一個前鋒營的武將當眾打臉?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麥凱倫。

  「你……你……」

  那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然後,他眼睛一翻。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砰。

  官帽滾出去老遠,露出一頭稀疏的白髮。

  朝堂上靜了一瞬。

  沒人動。

  沒人上前扶。

  就那麼看著那具蒼老的身體躺在冰冷的金磚上。

  周泰坐在龍椅上,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坐在旁邊的內侍看見了,後背一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皇帝揮了揮手。

  「將逍遙侯的訓誡傳抄至各州府。」他的聲音平靜,「公示讓百姓看到。我中原百姓,自該有其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具躺在地上的身體上。

  「把禮部侍郎扶去太醫院。」他說,「務必盡心救治,用最好的藥。」

  兩個小太監上前,七手八腳地把人抬起來,往外走。

  ——

  太醫院。

  掌事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醫,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外事主管親自來了。

  他把老太醫叫到一邊。

  「皇上說了,要盡心救治,用最好的藥。」

  老太醫點頭。

  「下官明白。自當竭力。」

  外事主管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唉。」

  他拍了拍老太醫的肩膀。

  「只要盡心就好。最好的藥,不一定就是對症的藥。」他頓了頓,「這個,你應該很清楚。」

  老太醫愣了一下。

  他看著外事主管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什麼表情。

  但老太醫在宮裡待了三十年。

  他懂了。

  「下官……明白。」

  外事主管點點頭,轉身走了。

  老太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安置禮部侍郎的廂房。

  廂房裡,幾個醫徒正在忙活,有人把脈,有人煎藥,有人翻醫書。

  老太醫走進去,看了看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鬚髮花白,滿臉皺紋,嘴唇沒有血色。

  三朝老臣。

  太子太傅。

  禮部侍郎。

  就看不清自己了?

  老太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用大補之劑。」他說,「朝廷不可一日缺老大人。」

  他頓了頓。

  「切幾片山參來。」

  幾個醫徒點頭,各自去忙。

  一個小學徒問「可是這個年紀,虛不受補。」

  老太醫瞪了他一眼,沒再理他。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黃了一半。

  一切看上去稀鬆平常,可這裡是哪兒?太醫院!

  不是光會看病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散朝後,麥凱倫沒有回軍營。

  他在午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官員三三兩兩散去。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公主府在皇城東側,不算遠。他走了大約一炷香,在一扇朱紅大門前停下。

  門上懸著一塊匾,寫著「若寧公主府」五個字,漆色還新。

  他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嬤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麥凱倫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塊木牌。

  巴掌大小,雕著一枝桂花,花瓣刻得細,邊角磨得光潤。

  老嬤嬤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瞬。她把門開大,側身讓開。

  「將軍請進。」

  麥凱倫走進府門。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時節沒有花,只有滿樹的綠葉。穿過院子,是待客的正廳。

  「將軍稍候。」老嬤嬤說完,捧著那塊木牌往裡去了。

  麥凱倫站在廳中,沒有坐。

  他打量著四周。陳設簡單,沒有太多金銀玉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幾本書。不像公主府,倒像是個清靜的讀書人家。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屏風後面有了動靜。

  那屏風是薄紗做的,繡著幾枝桂花,隱約能看見後面有人影移動。一個人影在屏風後坐下,姿態端正,隔著那層紗,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麥凱倫在屏風前三步外站定,單膝跪下。

  「前鋒營左都衛麥凱倫,參見公主殿下。」

  「這位將軍,」一個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清清冷冷的,像山澗里的泉水,「能得此令牌,必是勞斯來的至交。來見本宮,可有所求?」

  麥凱倫對著屏風抱了抱拳。

  「至交不敢當,」他說,「軍營之中,共過生死。」

  他頓了頓。

  「此次來,是受勞將軍所託,歸還令牌。」

  屏風後安靜了一瞬。

  那塊木牌已經落在一隻手中。那手白淨纖細,卻在微微發抖。

  「歸還?」

  公主的聲音失去了方才的平靜。她似乎往前傾了傾身,屏風上的桂花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他還有什麼話給我?」

  麥凱倫抬起頭,看著屏風上那個模糊的影子。

  「他說,」他頓了頓,「臣無能,有負所託。」

  屏風後沒有聲音。

  麥凱倫等著。

  過了幾息,公主的聲音又響起,比方才輕了些:

  「他沒話想對我說?」

  麥凱倫愣了一下。

  這話……就是留給公主的啊。什麼叫「沒話想對她說」?

  他正要開口,公主又說話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猜測:

  「他未完成囑託,便還令與我——是不是?」

  麥凱倫忽然明白了。

  她以為,勞斯來是因為沒完成她交代的事,才把令牌還回來。是要劃清界限。

  麥凱倫的喉嚨動了一下。

  「勞將軍,」他說,聲音比方才重了些,「身先士卒,屢立奇功。」

  他深吸一口氣。

  「遭死士圍殺,為國捐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