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雙惡支援
陳舟一愣，目光落在那隻土黃色巨型蚯蚓背上的白衣僧人身上。
「你怎來了？」
無垢盤腿坐在諦聽背上，雙手合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貧僧自然是算到你肯定缺不了我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里還帶著一點邀功的意味。
諦聽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碩大的身軀從廢墟邊緣的土坑裡完全鑽了出來，一節一節的剛毛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無垢從諦聽背上站起身，姿態從容，腳尖在諦聽背脊上輕輕一點，身形飄然而下。
他的腳落下的瞬間，身前的虛空中突然開出一朵蓮台。
蓮台由無數隻人手拼湊而成，粗的細的，完整的殘缺的，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猙獰卻又慈悲。
無垢穩穩地落在人手蓮台之上，雪白的衣袍垂落下來，遮蓋住了蓮台上那些扭曲的手指。
周圍的白色異獸原本正瘋狂地圍攻陳舟的詭域，無垢出現的瞬間，那些白色異獸的動作齊齊一頓。
它們像是感知到了什麼，齊刷刷地轉過頭，朝無垢的方向看去。
然後，它們放棄了陳舟，白色異獸直接調轉方向，朝無垢撲去。
無垢笑了笑，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曲起。
「沈梁。」
「是，主人。」
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人手蓮台下方傳來，很快，地面開始潮濕。
乾燥的碎石地面上，突然滲出一層薄薄的水漬，水漬迅速擴散，變成淺淺的水窪，水窪又連成一片，匯聚成水流，水流很快變成了洪水。
渾濁的洪水從地面裂縫裡湧出來，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就漫過了腳踝，又很快漫到了膝蓋。
那些沖向無垢的白色異獸腳下一滑，踩進了水裡，速度驟然減慢。
水還在漲，從膝蓋到腰際，從腰際到胸口。
渾濁的洪水裡漂浮著枯枝爛葉，水面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
人手蓮台上，一雙浮腫瘦長的手開始伸長。
十根手指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淤泥，手臂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軟塌塌地從蓮台上垂落下來，落入水中。
然後那雙手脫離了蓮台，將蓮台托舉上水面之後，手臂在水裡迅速化作一道瘦長的鬼影。
鬼影在水裡游曳，速度快得驚人。
沈梁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浮出水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發黑的牙齒。
「吃……吃得下嗎……」
惡鬼的聲音在水面上迴蕩，忽遠忽近，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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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中伸出一雙雙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臂，朝許多白色異獸抓去。
手指扣進異獸的身體裡，指甲深陷進白色的血肉中，用力一拉，將異獸拖進了水裡。
異獸掙扎了幾下，但水太深了，浪頭一卷，異獸就被徹底吞沒。
水面下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
幾息之後，水面上浮上來一片白色的碎屑，緩緩沉了下去。
沈梁咧嘴笑著，目光掃過周圍無數的白色異獸。
「來啊……」
「下來啊……」
「水底下可涼快了……」
又有更多白色異獸朝沈梁撲去，沈梁不閃不避，任由它們撲進水裡。
它們一入水，無數雙細長的鬼手就纏了上來，纏住四肢，纏住脖頸，纏住軀幹，然後用力往下拖。
異獸們拼命掙扎，但沈梁的手臂像是水草一樣柔軟堅韌，越纏越緊，越拖越深。
水面下的咕嚕聲越來越密集，白色的碎屑不斷浮上來。
沈梁暢快地在水中穿梭，那張猙獰的臉上滿是怨毒的興奮。
「對……就是這樣……」
「掙扎……掙扎才有意思……」
「淹死……淹死就好……都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不過片刻，圍攻無垢的白色異獸已經被清了大半。
無垢站在人手蓮台上，白衣不沾一滴水漬，雙手合十，面容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白色異獸碎片，又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那扇半開的青銅門上。
門縫裡的白色粘液還在往外涌，更多的白色異獸正在從門縫裡擠出來。
想來那就是源頭了，擒賊先擒王，大魔頭教的嘛，他一直記著呢。
無垢收回目光，又喚了一聲。
「饕餮。」
「在呢。」
一聲悶聲悶氣的應答從人手蓮台下方傳來，粗獷，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鼻音。
又一雙手脫離了蓮台。
那雙手比沈梁的粗了不知多少倍，手指粗壯，掌心厚實，手背上布滿了肥厚的褶皺。
雙手落地的瞬間，饕餮的身形從虛空中凝聚而出。
他比在玄度鬼府時瘦了一些，但依舊是圓滾滾的一坨，肚子鼓脹得像一口大鍋，走起路來渾身的肉都在顫。
饕餮手裡提著斷念大錘，錘身上的裂紋里滲著暗紅色的光芒，他大步跨過洪水，一腳踩下去，激起一大片水花。
女土蝠正懸在半空中，翅膀緩緩扇動，死死盯著斗木獬。
而斗木獬已經被污染了大半，只剩下頭部和胸前一塊還保持著原色，它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饕餮衝到女土蝠面前，二話不說，掄起斷念就是一錘。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女土蝠被砸得倒飛出去，撞在廢墟的牆壁上，身軀上裂開一道道縫隙。
但它沒有死，落地之後掙扎了幾下，又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饕餮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斷念。
「嘖，現在的修為，被壓制到這種狀態，打起來確實不夠痛快。」
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斷念往地上一插，活動了一下手腕。
「不過，也不是沒辦法。」
「讓我吃掉吧，餓，好餓……」
饕餮深吸一口氣，圓滾滾的肚子猛地鼓了起來，像是充了氣一樣，越鼓越大，最後鼓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球。
他張開嘴，深吸了一大口氣。
然後他猛地朝女土蝠衝去。
女土蝠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試圖用聲波攻擊阻擋饕餮。
但饕餮的速度太快了，他直接撞進女土蝠懷裡，肚子上的肥肉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把女土蝠撞得七葷八素。
然後饕餮張開大嘴，一口咬住了女土蝠的翅膀。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
饕餮用力一扯，整隻翅膀被他撕了下來，白色的粘液從斷口處噴涌而出，濺了饕餮一臉。
饕餮渾不在意，把那截翅膀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後他又咬住了女土蝠的身體，一口一口地啃，咔嚓咔嚓地嚼。
女土蝠在他嘴裡掙扎，發出尖銳的嘶鳴聲，但饕餮充耳不聞，三兩下就把整隻女土蝠嚼碎吞了下去。
他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看向不遠處的斗木獬。
斗木獬倒在廢墟邊緣，銀白色的月光從它身上一點點消散，白色的污染已經蔓延到了頭骨邊緣，只剩下眼窩裡兩簇銀白色的火焰還在跳動。
饕餮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斗木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咧嘴一笑，那雙肥胖的手掌按在斗木獬身上，掌心湧出一股黑色的死氣，覆蓋在白色的污染上，阻止了污染繼續擴散。
「撐住啊，老骨頭，不然一會我沒法給少宮主交代。」
斗木獬眼窩裡的銀白色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另一邊，無垢已經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在憐身上。
憐被白色觸手捆綁著懸在半空，身體乾癟得像一具枯柴，體內的黑斑已經流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皮膚下微弱地掙扎著。
無垢嘆了口氣，雙手合十，嘴唇微動，念起了清心咒。
金色的梵文從他唇間飛出，一個接一個地沒入憐的眉心。
憐的身體顫了一下，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大……人……」
她發出微弱的聲音，像是在叫陳舟。
無垢沒有停下，繼續念誦清心咒，梵文鑽入憐的識海，將那些自毀的情緒一層層剝離。
憐的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但身體依舊虛弱，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饕餮。」
饕餮應聲趕來，肥胖的身軀在洪水裡跋涉，但完全不影響他靈活的速度。
他衝到憐身邊，伸出肥厚的大手，抓住憐乾癟的手臂，用力一扯。
白色觸手根根斷裂，斷裂處噴出白色粘液，濺得到處都是。
憐被直接從青銅門上撕了下來，然後從半空中跌落下來，落入饕餮懷裡。
饕餮抱著她，轉身大步往回走，踩得洪水嘩嘩作響。
失去了帝女的血脈，青銅門劇烈一震，門板往回彈了半尺，徹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上的神文閃爍了幾下，然後恢復了暗淡。
洪水開始退去了。
渾濁的水流從地面裂縫裡滲回去，水位迅速下降，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濕痕。
沈梁的身形從水中顯現出來，瘦長如竹竿的四肢慢慢縮回正常長度，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他踩著濕漉漉的地面，走到無垢身邊，身上還在滴水。
饕餮抱著憐走了回來，把她放在無垢面前的地面上，氣喘吁吁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兩人齊刷刷向陳舟行了一禮：「見過少宮主。」
陳舟也喘著氣，微微頷首，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斷掉的手臂，死氣從斷口處湧出，迅速凝聚成一隻新的手臂。
他活動了一下五指，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然後他快步走到憐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憐的氣息。
憐的神魂還算穩固，沒有破碎的跡象，只是她體內的死氣嚴重虧空，身體部分被白色污染侵蝕，但污染沒有深入核心，只是停留在表層。
她只是脫力昏迷了。
陳舟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看向無垢：「謝了，來的很及時。」
「你不是在玄度鬼府接受傳承嗎？怎麼會在這裡？」
無垢正色起來，雙手合十，故作誇張道：「生分了生分了，你是不是被污染了？居然道謝了？」
說完，他的表情難得變得認真。
「我確實在玄度鬼府接受傳承，不得不說玄度前輩真的十分嚴格。」
「貧僧本以為接受傳承就是坐在蒲團上聽前輩講幾句治理之法，結果前輩直接把貧僧扔進了十八層地獄，讓貧僧在一炷香內超度獄中十萬亡魂，超度不完就要被無間獄的死氣同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後怕，但表情依舊從容。
「貧僧在獄中坐禪的時候，突然聽見諦聽在呼救。」
無垢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諦聽，諦聽正昂著碩大的腦袋，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諦聽能聽見地脈深處的聲音，它在地底穿行的時候，感應到了白色的污染正在擴散，又順著你的氣息找到了這裡，但它也知道自己打不過，所以一邊跑一邊朝貧僧求救。」
無垢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貧僧自然也是知道青州是玄裁的地盤，所以立刻給玄度前輩告了個假，出了大帝宮，回到枉死城的忘川中，又通過建木傳送過來。」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諦聽。
「諦聽的遁地術，普天之下無人能出其右，它追蹤著你的氣味，一路遁地，就這麼過來了。」
沈梁在旁邊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
「少宮主有所不知，玄度大人一聽說此事，差點有些失態。」
他頓了頓，模仿玄度的語氣，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大帝宮的少宮主，行走在外，怎麼能讓中州偽神欺負了去？」
沈梁說完，又恢復了自己的聲音，笑嘻嘻地看著陳舟。
「所以玄度大人立刻吩咐屬下和胖子與主人隨行，讓咱們好好替少宮主撐撐場面。」
陳舟聽完，心下感覺微微有些奇妙。
玄度還真把他當一個後輩護著。
這樣的感覺似乎還是第一次。
陳舟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了沈梁和饕餮身上。
沈梁的四肢已經全部變白了，饕餮發脹潰爛的腹部也在一點點白化。
注意到陳舟的目光，沈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白的雙手，然後抬起頭，陰惻惻地咧嘴一笑。
「多謝少宮主關心，不礙事的。」
他拍了拍胸口，語氣輕鬆得很。
「屬下和胖子怎麼說也是修行了十萬年的惡鬼，這點污染還傷不到根本。」
「等回了大帝宮，以我們歸墟期的修為，輕鬆就能壓制住這樣的污染。」
「七惡在玄度鬼府修行十萬載，又都是絕頂的天賦，等階自然是要比外面那些尋常鬼祟高一些的。」
「你怎來了？」
無垢盤腿坐在諦聽背上，雙手合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貧僧自然是算到你肯定缺不了我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里還帶著一點邀功的意味。
諦聽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碩大的身軀從廢墟邊緣的土坑裡完全鑽了出來，一節一節的剛毛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無垢從諦聽背上站起身，姿態從容，腳尖在諦聽背脊上輕輕一點，身形飄然而下。
他的腳落下的瞬間，身前的虛空中突然開出一朵蓮台。
蓮台由無數隻人手拼湊而成，粗的細的，完整的殘缺的，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猙獰卻又慈悲。
無垢穩穩地落在人手蓮台之上，雪白的衣袍垂落下來，遮蓋住了蓮台上那些扭曲的手指。
周圍的白色異獸原本正瘋狂地圍攻陳舟的詭域，無垢出現的瞬間，那些白色異獸的動作齊齊一頓。
它們像是感知到了什麼，齊刷刷地轉過頭，朝無垢的方向看去。
然後，它們放棄了陳舟，白色異獸直接調轉方向，朝無垢撲去。
無垢笑了笑，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曲起。
「沈梁。」
「是，主人。」
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人手蓮台下方傳來，很快，地面開始潮濕。
乾燥的碎石地面上，突然滲出一層薄薄的水漬，水漬迅速擴散，變成淺淺的水窪，水窪又連成一片，匯聚成水流，水流很快變成了洪水。
渾濁的洪水從地面裂縫裡湧出來，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就漫過了腳踝，又很快漫到了膝蓋。
那些沖向無垢的白色異獸腳下一滑，踩進了水裡，速度驟然減慢。
水還在漲，從膝蓋到腰際，從腰際到胸口。
渾濁的洪水裡漂浮著枯枝爛葉，水面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
人手蓮台上，一雙浮腫瘦長的手開始伸長。
十根手指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淤泥，手臂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軟塌塌地從蓮台上垂落下來，落入水中。
然後那雙手脫離了蓮台，將蓮台托舉上水面之後，手臂在水裡迅速化作一道瘦長的鬼影。
鬼影在水裡游曳，速度快得驚人。
沈梁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浮出水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發黑的牙齒。
「吃……吃得下嗎……」
惡鬼的聲音在水面上迴蕩，忽遠忽近，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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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中伸出一雙雙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臂，朝許多白色異獸抓去。
手指扣進異獸的身體裡，指甲深陷進白色的血肉中，用力一拉，將異獸拖進了水裡。
異獸掙扎了幾下，但水太深了，浪頭一卷，異獸就被徹底吞沒。
水面下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
幾息之後，水面上浮上來一片白色的碎屑，緩緩沉了下去。
沈梁咧嘴笑著，目光掃過周圍無數的白色異獸。
「來啊……」
「下來啊……」
「水底下可涼快了……」
又有更多白色異獸朝沈梁撲去，沈梁不閃不避，任由它們撲進水裡。
它們一入水，無數雙細長的鬼手就纏了上來，纏住四肢，纏住脖頸，纏住軀幹，然後用力往下拖。
異獸們拼命掙扎，但沈梁的手臂像是水草一樣柔軟堅韌，越纏越緊，越拖越深。
水面下的咕嚕聲越來越密集，白色的碎屑不斷浮上來。
沈梁暢快地在水中穿梭，那張猙獰的臉上滿是怨毒的興奮。
「對……就是這樣……」
「掙扎……掙扎才有意思……」
「淹死……淹死就好……都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不過片刻，圍攻無垢的白色異獸已經被清了大半。
無垢站在人手蓮台上，白衣不沾一滴水漬，雙手合十，面容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白色異獸碎片，又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那扇半開的青銅門上。
門縫裡的白色粘液還在往外涌，更多的白色異獸正在從門縫裡擠出來。
想來那就是源頭了，擒賊先擒王，大魔頭教的嘛，他一直記著呢。
無垢收回目光，又喚了一聲。
「饕餮。」
「在呢。」
一聲悶聲悶氣的應答從人手蓮台下方傳來，粗獷，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鼻音。
又一雙手脫離了蓮台。
那雙手比沈梁的粗了不知多少倍，手指粗壯，掌心厚實，手背上布滿了肥厚的褶皺。
雙手落地的瞬間，饕餮的身形從虛空中凝聚而出。
他比在玄度鬼府時瘦了一些，但依舊是圓滾滾的一坨，肚子鼓脹得像一口大鍋，走起路來渾身的肉都在顫。
饕餮手裡提著斷念大錘，錘身上的裂紋里滲著暗紅色的光芒，他大步跨過洪水，一腳踩下去，激起一大片水花。
女土蝠正懸在半空中，翅膀緩緩扇動，死死盯著斗木獬。
而斗木獬已經被污染了大半，只剩下頭部和胸前一塊還保持著原色，它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饕餮衝到女土蝠面前，二話不說，掄起斷念就是一錘。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女土蝠被砸得倒飛出去，撞在廢墟的牆壁上，身軀上裂開一道道縫隙。
但它沒有死，落地之後掙扎了幾下，又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饕餮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斷念。
「嘖，現在的修為，被壓制到這種狀態，打起來確實不夠痛快。」
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斷念往地上一插，活動了一下手腕。
「不過，也不是沒辦法。」
「讓我吃掉吧，餓，好餓……」
饕餮深吸一口氣，圓滾滾的肚子猛地鼓了起來，像是充了氣一樣，越鼓越大，最後鼓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球。
他張開嘴，深吸了一大口氣。
然後他猛地朝女土蝠衝去。
女土蝠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試圖用聲波攻擊阻擋饕餮。
但饕餮的速度太快了，他直接撞進女土蝠懷裡，肚子上的肥肉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把女土蝠撞得七葷八素。
然後饕餮張開大嘴，一口咬住了女土蝠的翅膀。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
饕餮用力一扯，整隻翅膀被他撕了下來，白色的粘液從斷口處噴涌而出，濺了饕餮一臉。
饕餮渾不在意，把那截翅膀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後他又咬住了女土蝠的身體，一口一口地啃，咔嚓咔嚓地嚼。
女土蝠在他嘴裡掙扎，發出尖銳的嘶鳴聲，但饕餮充耳不聞，三兩下就把整隻女土蝠嚼碎吞了下去。
他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看向不遠處的斗木獬。
斗木獬倒在廢墟邊緣，銀白色的月光從它身上一點點消散，白色的污染已經蔓延到了頭骨邊緣，只剩下眼窩裡兩簇銀白色的火焰還在跳動。
饕餮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斗木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咧嘴一笑，那雙肥胖的手掌按在斗木獬身上，掌心湧出一股黑色的死氣，覆蓋在白色的污染上，阻止了污染繼續擴散。
「撐住啊，老骨頭，不然一會我沒法給少宮主交代。」
斗木獬眼窩裡的銀白色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另一邊，無垢已經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在憐身上。
憐被白色觸手捆綁著懸在半空，身體乾癟得像一具枯柴，體內的黑斑已經流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皮膚下微弱地掙扎著。
無垢嘆了口氣，雙手合十，嘴唇微動，念起了清心咒。
金色的梵文從他唇間飛出，一個接一個地沒入憐的眉心。
憐的身體顫了一下，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大……人……」
她發出微弱的聲音，像是在叫陳舟。
無垢沒有停下，繼續念誦清心咒，梵文鑽入憐的識海，將那些自毀的情緒一層層剝離。
憐的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但身體依舊虛弱，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饕餮。」
饕餮應聲趕來，肥胖的身軀在洪水裡跋涉，但完全不影響他靈活的速度。
他衝到憐身邊，伸出肥厚的大手，抓住憐乾癟的手臂，用力一扯。
白色觸手根根斷裂，斷裂處噴出白色粘液，濺得到處都是。
憐被直接從青銅門上撕了下來，然後從半空中跌落下來，落入饕餮懷裡。
饕餮抱著她，轉身大步往回走，踩得洪水嘩嘩作響。
失去了帝女的血脈，青銅門劇烈一震，門板往回彈了半尺，徹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上的神文閃爍了幾下，然後恢復了暗淡。
洪水開始退去了。
渾濁的水流從地面裂縫裡滲回去，水位迅速下降，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濕痕。
沈梁的身形從水中顯現出來，瘦長如竹竿的四肢慢慢縮回正常長度，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他踩著濕漉漉的地面，走到無垢身邊，身上還在滴水。
饕餮抱著憐走了回來，把她放在無垢面前的地面上，氣喘吁吁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兩人齊刷刷向陳舟行了一禮：「見過少宮主。」
陳舟也喘著氣，微微頷首，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斷掉的手臂，死氣從斷口處湧出，迅速凝聚成一隻新的手臂。
他活動了一下五指，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然後他快步走到憐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憐的氣息。
憐的神魂還算穩固，沒有破碎的跡象，只是她體內的死氣嚴重虧空，身體部分被白色污染侵蝕，但污染沒有深入核心，只是停留在表層。
她只是脫力昏迷了。
陳舟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看向無垢：「謝了，來的很及時。」
「你不是在玄度鬼府接受傳承嗎？怎麼會在這裡？」
無垢正色起來，雙手合十，故作誇張道：「生分了生分了，你是不是被污染了？居然道謝了？」
說完，他的表情難得變得認真。
「我確實在玄度鬼府接受傳承，不得不說玄度前輩真的十分嚴格。」
「貧僧本以為接受傳承就是坐在蒲團上聽前輩講幾句治理之法，結果前輩直接把貧僧扔進了十八層地獄，讓貧僧在一炷香內超度獄中十萬亡魂，超度不完就要被無間獄的死氣同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後怕，但表情依舊從容。
「貧僧在獄中坐禪的時候，突然聽見諦聽在呼救。」
無垢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諦聽，諦聽正昂著碩大的腦袋，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諦聽能聽見地脈深處的聲音，它在地底穿行的時候，感應到了白色的污染正在擴散，又順著你的氣息找到了這裡，但它也知道自己打不過，所以一邊跑一邊朝貧僧求救。」
無垢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貧僧自然也是知道青州是玄裁的地盤，所以立刻給玄度前輩告了個假，出了大帝宮，回到枉死城的忘川中，又通過建木傳送過來。」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諦聽。
「諦聽的遁地術，普天之下無人能出其右，它追蹤著你的氣味，一路遁地，就這麼過來了。」
沈梁在旁邊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
「少宮主有所不知，玄度大人一聽說此事，差點有些失態。」
他頓了頓，模仿玄度的語氣，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大帝宮的少宮主，行走在外，怎麼能讓中州偽神欺負了去？」
沈梁說完，又恢復了自己的聲音，笑嘻嘻地看著陳舟。
「所以玄度大人立刻吩咐屬下和胖子與主人隨行，讓咱們好好替少宮主撐撐場面。」
陳舟聽完，心下感覺微微有些奇妙。
玄度還真把他當一個後輩護著。
這樣的感覺似乎還是第一次。
陳舟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了沈梁和饕餮身上。
沈梁的四肢已經全部變白了，饕餮發脹潰爛的腹部也在一點點白化。
注意到陳舟的目光，沈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白的雙手，然後抬起頭，陰惻惻地咧嘴一笑。
「多謝少宮主關心，不礙事的。」
他拍了拍胸口，語氣輕鬆得很。
「屬下和胖子怎麼說也是修行了十萬年的惡鬼，這點污染還傷不到根本。」
「等回了大帝宮，以我們歸墟期的修為，輕鬆就能壓制住這樣的污染。」
「七惡在玄度鬼府修行十萬載，又都是絕頂的天賦，等階自然是要比外面那些尋常鬼祟高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