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被天劫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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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女的身體劇烈顫抖。

  她的臉開始變化,溫婉明媚的容貌開始扭曲,皮膚變得乾枯起皺,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被一雙無形的手反覆摺疊,又強行攤開。

  頭髮一綹一綹地脫落,飄在雨水裡,被渾濁的洪水沖走了。

  額頭上的皮膚變得乾巴巴的,緊貼在頭骨上,能看清頭骨的形狀。

  眼睛凹陷下去,眼窩發黑,嘴唇乾裂,裂開的口子裡滲出血絲,血絲很快變成了黑色。

  她身體裡的水分在迅速流失。

  陳舟能看見,神女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時間在畫面里流逝得很快。

  像是有人按了快進鍵。

  神女的身體開始散發出荒蕪的氣息,紅雨被如此異樣的氣息驅散,洪水漸漸消散。

  一場天災過去,古國的百姓還活著的不到一半。

  但緊接著又是另一場天災,古國因為神女的異樣變成了乾旱之地。

  一年,兩年,三年,十年。

  雨再也沒有下過。

  太陽毒辣辣地照著大地,地面乾裂成一塊一塊的,裂開的口子裡能看到深深的泥土,泥土也是乾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莊稼顆粒無收,百姓餓死無數,倖存的人為了活命,開始吃樹皮,吃草根,吃泥土,最後開始吃人。

  古國的百姓一批一批地死去,屍體又被飢餓的同類相食。

  連年的乾旱,甚至還影響到了周圍的一大片鄰國的土地,一樣也變得乾旱少雨,糧食減產,百姓生活困苦。

  陳舟看著那些畫面,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倒不是因為所見的畫面殘忍,他見過比這更殘忍的事。

  白玉城血祭,枯石縣屍山,瀾濤城夢境屠殺,幽光州府餓鬼道。

  哪一個不比這些畫面慘烈?

  他感到寒意,是因為他發現畫面里的時間流逝得越來越快了。

  快到那些畫面已經變成了一條模糊的光河,在他眼前飛速流淌,根本看不清具體的內容。

  只能隱約看見一些碎片。

  乾裂的大地。

  倒塌的房屋。

  腐爛的屍體。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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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飢餓。

  絕望。

  陳舟想要控制卜術,讓畫面慢下來,讓一切恢復正常。

  但他發現,他控制不了了。

  【星軌推演】和【因果窺天】還在運轉,但運轉的方式不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反向操縱這兩個天賦,順著它們搭建的通道,從畫面的另一端往他這邊爬過來。

  陳舟心裡一凜。

  他想要切斷占卜,想要斷開與那顆暗淡星辰的聯繫。

  但已經來不及了。

  畫面里,那條模糊的光河忽然停了。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間凝固,定格在一個畫面上。

  畫面里,神女躺在乾涸的河床上,渾身乾枯,雙眼被剜,嘴巴被縫。

  她的身體已經不像一具活人的身體,更像是一具被風乾了幾千年的木乃伊,皮膚發黑髮硬,緊緊貼在骨頭上。

  但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她還沒死。

  陳舟盯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畫面里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應該不是神女,神女已經快死了,她沒有力氣看任何人。

  是別的什麼東西。

  是畫面本身。

  是那段被定格的時間。

  是被遺忘在歷史塵埃里的某個存在。

  陳舟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從那個畫面里甦醒,正在看著他。

  對方通過他搭建的因果線,順著他的窺視,反向找到了他。

  陳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切斷因果線。

  但因果線已經不受他控制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絲線從星辰上延伸出來,像蜘蛛網一樣把他纏住,然後開始往回縮。

  往回縮的方向正是畫面的方向,是那段凝固的時間,是那個躺在河床上的神女。

  陳舟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離開高台,想要退出占卜狀態。

  但他的身體動不了了。

  有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從畫面里伸出來的,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東西。

  壓在他身上,壓在他的神魂上,壓在他的因果線上。

  陳舟咬緊牙關,發動【雲海晦朔】,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夠完全免疫一次占卜帶來的反噬。

  權柄生效了。

  雲霧在他意識中升起,遮蔽了因果線,阻擋了那股氣息的入侵。

  但下一秒,陳舟的臉色就變了,那個東西好像很強,陳舟感覺不到它的等階,似乎根本不在等階體系里,像是規則之外的東西。

  那股氣息根本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它穿透了雲海晦朔的遮蔽,像穿過一層薄紙一樣輕鬆。

  權柄在它面前,形同虛設。

  陳舟瞳孔猛地收縮。

  雲海晦朔是神道權柄,能遮蔽天機,能反制卜算反噬。

  他在幽光州用這個權柄坑過中州朱判的神念,讓那位至少9階以上的存在吃了個大虧。

  但在這股氣息面前,雲海晦朔連一息都沒撐住。

  他本能地覺得,不能讓這東西沾上。

  不然他也會完蛋。

  他的存在會被那東西侵蝕,屆時,他的身體將不再屬於他,他的神魂將不再屬於他。

  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他的未來,都會被那股力量一點一點地抹去。

  然後變成另一個存在,就像那位神女一樣,被污染,被扭曲。

  陳舟瘋狂地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

  死氣,神性,神格,信仰,權柄。

  全部用上。

  但沒有一樣能擋住那股氣息。

  那股氣息已經順著因果線涌到了他面前,像一條黑色的蛇,吐著信子,準備鑽入他的體內。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陳舟感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那東西一直在他體內,從穿越到現在,從未離開過。

  陳舟體內的功德金光突然爆發,形成一片煌煌大日般的金色光海。

  金光純粹,原始,又古老,仿佛是天地初開時,混沌初分時,萬物誕生時,第一縷光芒照進黑暗時,留下的那一點煌煌正氣。

  溫暖,明亮,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和慈悲。

  像是天地本身在看著他,庇佑他。

  功德金光剛一從他體內湧出,便照亮了整片星空,照亮了高台,照亮了整座枉死城。

  功德金光沿著因果線逆行而上,追著那股詭異的氣息,一路衝進了畫面里。

  陳舟隱約聽見一聲嘹亮的龍吟,聲音震得整片星空都在顫抖。

  與此同時,陳舟的雲海晦朔權柄不受控制地再次自行激活了。

  雲霧從他身上湧出,比平時濃烈百倍,千倍。

  雲霧翻湧,遮蔽了因果線,遮蔽了那股詭異氣息的來路,遮蔽了陳舟的一切氣息。

  陳舟感到那股注視著自己的視線忽然失去了目標。

  那東西還在畫面里狂躁暴怒地搜尋著。

  它知道有人窺視了它,知道有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知道有人差點被它污染。

  但它找不到陳舟了。

  陳舟的氣息完全消失了,被功德金光催發的雲霧遮蔽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那股氣息在因果線的另一端瘋狂地翻湧,像一條被激怒的巨蟒,在黑暗中四處亂撞。

  它試圖重新鎖定陳舟,但每一次嘗試都撲了空。

  陳舟站在那裡,看著那股氣息在自己面前瘋狂掙扎,心裡說不出的震撼。

  他不知道功德金光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雲海晦朔是怎麼被激活的。

  但他知道,自己剛才差點就完了。

  那股氣息搜尋了很久。

  也許是幾個呼吸,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年。

  在星空中,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最後,那股氣息終於放棄了。

  它不甘地縮了回去,順著因果線退回畫面里,退回那片乾涸的大地,退回那個被污染的神女體內。

  然後它沉睡了,消失不見,等待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窺視者。

  陳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背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整件衣袍。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好險。

  陳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畫面,那股氣息已經沉睡了,畫面重新變得清晰。

  但畫面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很久很久。

  神女躺在一片乾涸的河床上,渾身乾枯,像一具被風乾的屍體。

  她的雙眼已經被剜去了,眼眶裡空蕩蕩的,能看到裡面乾枯的組織。

  她的嘴巴被粗糲的麻線縫上了,麻線穿過嘴唇,打了好幾個結,結上沾著黑色的血跡。

  從不離身的黏土不知落在了何處,她手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古國里,早先匯聚而來的瑞獸,戰死的戰死,遁逃的遁逃。

  什麼都沒剩下。

  但神女最後還活著的一小批信徒在古國的一片熾熱乾涸的鹽鹼地里找到了她。

  他們跪在神女面前,磕頭,痛哭,嘴裡訴說著什麼。

  神女想要回應,但她毫無力氣。

  有人從人群里走出來,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神女身上。

  也有人解下自己的水囊,把最後一點珍貴的水倒在神女乾裂的嘴唇上。

  水順著麻線的縫隙滲進去,神女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哭泣。

  然後,古國中最後的信徒抬著將要死亡的神女,離開了鹽鹼地。

  他們走了很遠。

  翻過山,越過河,穿過沙漠,穿過森林。

  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古國自此消亡。

  城池倒塌,房屋腐爛,農田荒蕪,沒有人煙。

  只剩下一片廢墟,被風沙掩埋,被歲月遺忘。

  隨後,陳舟的意識從星空中退出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高台上,他身上的功德已經隱去。

  周圍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銅鏡里的光芒太盛了,把整座高台照得像一輪小太陽。

  鳴蟬們的翅膀還在震動,嗡嗡聲匯成一片,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高台上空流淌。

  但它們的翅膀震動的頻率不對。

  陳舟看了一眼,發現很多鳴蟬已經癱倒在了地上,翅膀還在機械地扇動,但身體已經脫力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巫公拄著拐棍,站在高台最下層,一臉焦急地看著他。

  看見陳舟睜眼,巫公鬆了一口氣,然後快步走上高台。

  「尊上,您沒事吧?」

  陳舟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衣袍上,有一個很小的黑點。

  黑點只有指甲蓋大小,在衣袍的下擺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黑點周圍的布料已經扭曲了。

  像是那塊布料被什麼東西從三維變成了二維,又從二維變成了一團無法描述的存在。

  陳舟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幾息,然後伸手,把那一小塊衣袍撕了下來。

  衣袍碎片落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然後化作了一縷黑煙。

  黑煙沒有散去,而是在空中扭曲了幾下,像一條蟲子一樣蠕動,然後猛地朝陳舟撲來。

  陳舟早有準備。

  功德金光在他身上亮起,黑煙觸碰到金光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消散了。

  但陳舟知道,那不是黑煙的本體。

  那只是本體留下的一絲氣息。

  真正的污染,在因果線上,在他窺視那段記憶的瞬間,就已經沾上了。

  只是被功德和權柄壓制住了。

  陳舟回憶著他在占卜中看到的畫面,被詭異能量盯上的感覺現在還記憶猶新,讓他有些心悸。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居然能無視雲海晦朔的權柄,對他進行污染。

  陳舟想著,他看到的畫面,那時候很多座古國比鄰,也就意味著,當時外州還未分裂。

  換句話說,傾天一戰還未發生,那這段記憶應該也就是更久遠的時候。

  傾天之戰以前,致使神道突然淪落的是什麼?

  在隕落夢境裡,阿瑤曾告訴過他,是天劫。

  那是當年的神帝都無法對抗之物,無可名狀,無法言說。

  「天劫……不可說。」

  「你可以把天劫當成一次污染,天地失衡,靈氣暴走,死氣逆行倒施,因果崩壞。」

  「自祂降臨,已經一個紀元過去了,但祂依舊還在,天地依舊在祂的注視之下。」

  「說得多了,天劫便會盯上你。」

  陳舟當時以為,說得多了是指言語上的提及。

  現在他才明白,不是。

  你觸碰到了天劫留下的痕跡,你就被天劫盯上了。

  你窺視到了天劫污染過的過去,你就被天劫污染了。

  你與那段被詛咒的歷史產生了聯繫,你就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陳舟現在就是這樣。

  他窺視了神女的過去,窺視了她被天劫污染的過程,窺視了她從帝女變成怪物的每一個瞬間。

  那些瞬間裡,有天劫的氣息。

  所以,那個氣息順著因果線,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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