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往昔舊憶,記憶里的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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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梁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變回了生前的模樣。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斯斯文文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秀和乾淨。

  然後沈梁發現,血肉模糊的無垢居然還被他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抱著,他的臉上突然一窘。

  沈梁趕緊手忙腳亂地鬆開無垢,不住地道歉。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冒犯了冒犯了。」

  「對不起,小師傅,我真是太失禮了。」

  冤死的惡念還在沈梁體內深處掙扎,像一頭被鎖住的困獸,嘶吼著,咆哮著,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沈梁能感覺到那股怨氣還在,它並沒有消失,只是被規則之力強行壓了下去,壓進了靈識最深處,一時半會兒翻不出什麼浪花。

  但那些記憶還在。

  被東家打斷雙腿的記憶,被推進洪水裡的記憶,在水裡掙扎時看到岸上那張笑臉的記憶。

  怨毒的情緒一陣陣湧來,又不斷被玄度鬼府的規則壓下,沈梁的意識一陣清晰一陣朦朧,他感覺自己在怨毒和平靜的交替中,快要發瘋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陣佛音。

  清明悅耳,像山澗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又像春日的微風,輕輕拂過臉龐。

  佛音梵唱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沈梁愣了一下,抬起頭。

  無垢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口誦清心咒。

  他的嘴唇在動,金色的梵文從他唇間飛出,一個接一個,在半空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那些梵文繞著沈梁飛舞,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停在他頭頂上,有的鑽進了他的眉心。

  沈梁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他能感覺到,那些梵文在梳理他的靈識,把他的記憶一段一段地翻開,把那些覆蓋在記憶表面的怨毒和恨意一點一點擦掉,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樣。

  無垢的背上,那朵血肉蓮花又盛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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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片花瓣從脊椎骨兩側展開,花瓣的末端,伸出了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血肉觸鬚。

  觸鬚慢慢伸向沈梁,一根接一根地刺入了他的身體,刺入了他的識海,刺入了那些被怨氣浸透的記憶深處。

  觸鬚開始吮吸。

  陣陣佛音之中,沈梁只覺得腦子裡越來越清明。

  那些一直纏繞著他的聲音,水聲,骨頭斷裂的聲音,岸上的笑聲,全都慢慢變小了,變遠了,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布裹住了,聽不太真切。

  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似乎突然開始復甦。

  那些記憶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來了,久到他以為它們早就消失了。

  但此刻,在佛音的牽引下,它們像水底的泡泡一樣,一個個浮了上來。

  沈梁低頭看向水面。

  渾濁的洪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清澈了,像一面鏡子,倒映著他的臉。

  清秀文靜,眉眼柔和,帶著一點書卷氣。

  沈梁,南唐國臨安縣人,家中獨子,父親早亡,母親靠給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

  他自幼聰明,讀書過目不忘,先生說他將來一定能中舉,光宗耀祖。

  但家裡太窮了,供不起他讀書。

  十六歲那年,他輟了學,托人介紹,進了縣城最大的米行做學徒。

  米行老闆姓周,人稱周員外,四十多歲,圓臉,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善。

  沈梁剛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周員外也沒嫌棄他,讓帳房先生手把手教他認秤、記帳、辨米。

  帳房先生姓吳,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脾氣不太好,但對沈梁還不錯。

  沈梁幹活勤快,腦子也靈,不到半年就學會了所有的活計。

  周員外很滿意,給他漲了工錢,還讓他住進了米行後面的小屋裡,省得每天來回跑。

  沈梁高興壞了,寫信告訴母親,說自己遇到好人了,讓母親不用擔心。

  那幾年,是他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來,先把米行里里外外打掃一遍,然後打開門板,等著客人上門。

  周員外人緣好,生意也好,來買米的人絡繹不絕。

  沈梁嘴甜,見誰都叫叔叫嬸,稱完米還幫人家送到門口,街坊鄰居都喜歡他。

  逢年過節,周員外還會給夥計們發紅包,請他們下館子。

  沈梁每次都會把省下來的工錢寄回家,自己只留一點點零花。

  他想攢夠了錢,把家裡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給母親請個大夫看看腿。

  母親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他心疼。

  他還想著,等再干幾年,攢夠了本錢,自己也開一間小鋪子,不用多大,能養活母親就行。

  那時候的他,覺得日子是有盼頭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後來吳帳房告老還鄉,周員外就讓沈梁接了帳房先生的差事。

  沈梁受寵若驚,幹活更賣力了。

  他把米行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明明白白,連周員外都說,沈梁是他見過最靠譜的帳房先生。

  那幾年,米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周員外賺了不少錢,對沈梁也更好了。

  逢人就夸,說沈梁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幹將,是他的左膀右臂。

  沈梁聽了心裡美滋滋的,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遇到貴人了。

  他甚至開始盤算,等再干幾年,攢夠了錢,就給母親在縣城裡買間小院子,把她接過來住。

  縣城裡有大夫,看病方便,也不用一個人住在鄉下孤零零的。

  他想得美美的,覺得日子會一直這麼好下去。

  然後洪水來了。

  那年夏天,南唐神女沒有如約降下福澤,她不知為何,好像突然消失了,水土開始失調,暴雨下了一個月沒停。

  江河決堤,洪水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進了縣城。

  莊稼全淹了,房屋倒塌了大半,無數人流離失所。

  周員外的米行地勢高,沒被淹,但城裡的百姓沒了收成,米價飛漲。

  周員外把米行的門板卸了,只留一個小窗口,限量賣米。

  一斗米,往常只要幾十文,那段時間漲到了幾百文,還在往上漲。

  有人買不起米,餓得面黃肌瘦,跪在米行門口求周員外行行好,便宜點賣。

  周員外笑眯眯地說,沒辦法啊,進貨也貴,總不能賠本賣吧。

  沈梁看著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老人和孩子,心裡難受極了。

  他去找周員外,說要不咱們降降價吧,哪怕不賺錢,也別讓鄉親們餓死。

  周員外沒說話,笑眯眯地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你還年輕,不懂生意。」

  然後又沉默了好久,才道了一句,「他們不死,我就會死」。

  沈梁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不明白,為什麼平日裡和和氣氣的周員外,到了這個時候,變得這麼冷漠。

  他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堆在倉庫里的米,寧願放著發霉,也不肯分給快要餓死的百姓。

  他想不明白,但他不忍心看著那些人死。

  於是他偷偷打開了糧倉。

  每天晚上,趁著周員外不在,他把糧倉的後門打開,讓那些餓得不行的人進來,一人背一袋米走。

  他不要錢,一分錢都不要。

  他只是覺得,人不能見死不救。

  事情很快就被發現了。

  周員外帶著家丁衝進米倉的時候,沈梁正在幫一個老太太把米袋扛上肩。

  老太太嚇得腿都軟了,沈梁把她扶到一邊,轉過身,看著周員外。

  周員外還是笑眯眯的,但那個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

  沈梁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他就是覺得,那個笑容讓他心裡發毛。

  周員外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家丁衝上來,把他按在地上。

  兩根棍子,一人粗的棍子,對著他的腿砸下去。

  咔嚓。

  咔嚓。

  沈梁疼得眼前發黑,他在地上打滾,喊東家饒命,說自己是好心,說那些米他願意用工錢抵。

  周員外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笑眯眯的,一句話也沒有說。

  沈梁想說點什麼,但疼得說不出話。

  他被拖到了河邊。

  渾濁的洪水還在翻湧,河面上漂浮著枯枝敗葉,還有泡得發脹的動物屍體。

  周員外親手把他推進了河裡。

  沈梁在水裡掙扎,喊救命,喊東家饒命,喊自己家裡還有老母親要養。

  岸上的人只是看著。

  周員外站在最前面,笑眯眯的,看著他在水裡撲騰,看著他慢慢沉下去。

  沈梁灌了一肚子水,沉到了河底。

  臨死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為什麼?

  為什麼平日裡對他那麼好的人,到了這個時候,會變成這樣?

  他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沈梁站在水面上,看著自己清秀的倒影,眼眶紅了。

  那些深埋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一幕一幕,清清楚楚。

  有好的,有壞的,有溫暖的,有寒冷的。

  他記起了周員外笑眯眯誇他能幹的樣子,給他紅包讓他善待母親的樣子,也記起了周員外笑眯眯把他推進河裡的樣子。

  同一個笑容,同一個人。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一個和你朝夕相處十年的人,怎麼就能在轉眼之間,變成另一副面孔?

  那些年的好,那些年的照顧,那些年的誇讚,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怎麼下得去手?

  如果是假的,那這十年,自己到底算什麼?

  一條養熟了的狗嗎?

  沈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清澈的水裡,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瀾。

  無垢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等沈梁哭夠了,才輕聲開口。

  「施主,你方才想起了什麼?」

  沈梁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一些生前的舊事。」

  沈梁開始照著自己的記憶娓娓道來。

  無垢聽完,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從沈梁的話里,聽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文昌命格,不僅讓人聰明好學,辨別言語真偽,還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能從別人的話語中,聽出言外之意,從看似簡單的敘述中,發現不合常理的細節,看清原本的事情真相。

  無垢繼承文昌命格的時間不長,這份洞察力用得還不太熟練,但沈梁話里的矛盾太明顯了,他想不注意都難。

  商人或許重利,但並非不會重情,一個對你好了十年的人,很難在一夜間大變。

  你幫他幹活,幫他賺錢,他給你工錢,給你住處,這是公平交易。

  但他誇你,不只是在生意場上夸,是逢人就夸。

  這是在給你臉上貼金,在幫你樹立口碑。

  一個米行老闆,為什麼要幫一個帳房先生樹立口碑?

  除非他是真的欣賞你,真的把你當自己人,希望你哪怕以後脫離了他的米行,也能靠著良好的口碑,找到其他營生。

  這樣的人,會在洪水來的時候,因為幾袋米就把你打斷腿扔進河裡?

  不合理。

  就算他再貪財,再心狠手辣,也不至於因為幾袋米就毀掉一個用了十年、用得順手、還能繼續用下去的得力幹將。

  幾袋米才值多少錢?

  一個用了十年、熟悉所有業務流程、能獨當一面的帳房先生,值多少錢?

  這筆帳,連傻子都算得清,更何況一個做了幾十年生意的精明老闆?

  所以,周員外變臉,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他們不死,他就得死」,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無垢想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只從沈梁的隻言片語里,知道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洪水,米行,開倉放糧,被打斷腿,被推進河裡。

  但這些片段太少了,少到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或許,周員外當時自己也面臨著某種巨大的壓力。

  或許是洪水帶來的不只是災荒,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或許是有人逼他這麼做。

  或許,周員外那天站在岸上笑的時候,心裡也在哭。

  無垢不能確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樁事,沒有沈梁想的那麼簡單,不是好人沒好報就能概括的。

  但真相是什麼,他現在還看不到。

  不過沒關係。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還原真相,而是先把這個在水裡泡了十萬年的可憐鬼撈上來。

  無垢收回思緒,看著沈梁,緩緩開口。

  「施主,貧僧問你一個問題。」

  「你當初開倉放糧的時候,是圖鄉親們的回報嗎?」

  沈梁搖頭:「不圖,我就是不忍心看著那些人餓死。」

  「那你做的是善事,還是惡事?」

  「自然是善事。」

  「善事做完了,心裡可曾後悔?」

  沈梁又搖頭:「不曾後悔,就算重來一次,我或許,還是會開倉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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