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送別舊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淨穢站在高台上,聽著這句歌詞,微微一愣。

  白骨出兮掃八荒?

  他轉頭看向陳舟。

  陳舟站在石樹下,一身黑袍,面容模糊,身周繚繞著淡淡的死氣,像個從深淵裡走出來的鬼神。

  他身後的疫鼠、素雪、孽潮汐、劍懷霜、憐、無垢,一字排開,各自身上的氣息或陰冷、或純淨、或暴烈,交織在一起,讓整個石林都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淨穢心裡有些感慨,千年前他帶著三公出征,也是這樣的陣勢。

  文公運籌帷幄,武公衝鋒陷陣,巫公溝通天地。

  他是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替天赤州扛起一片天。

  祭歌還在繼續,羊頂頂昂首挺胸,像一桿標槍。

  身後,上百隻小妖排成方陣,穿著用樹皮和藤蔓編成的盔甲,手裡舉著用樹枝和骨頭做成的兵器,站得歪歪扭扭,但每個人的腰板都挺得筆直。

  羊頂頂大步走到方陣前方,扯著嗓子喊。

  「立正——」

  小妖們齊刷刷挺起胸膛。

  「稍息——」

  小妖們齊刷刷邁出左腳。

  「向左轉——」

  小妖們齊刷刷轉向左邊。

  雖然有幾個轉錯了方向,但很快就調整過來,一臉嚴肅地盯著前方。

  羊頂頂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面向高台,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稟告淨穢大人,儀仗隊集結完畢,請大人檢閱!」

  「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羊頂頂站起身,轉身,拔刀。

  「儀仗隊,起——步——走!」

  他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那把刻著「羊刃」兩個歪歪扭扭大字的大刀,步伐鏗鏘有力。

  身後的小妖們跟著他的節奏,走得滿頭大汗,但誰也不敢鬆懈,眼睛死死盯著前面同伴的後腦勺,生怕走錯了步子。

  台下的小妖怪們看得目瞪口呆,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好!」

  「太厲害了!」

  「我也想加入儀仗隊!」

  羊頂頂得意洋洋,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走回隊列前方。

  然後他看見了陳舟,趕緊收斂起得意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陳舟微微點頭,然後一眾小妖們抬來了大祭的祭品,全是破爛。

  但每一件破爛背後,都是一個故事。

  石頭是螞蟻小妖在地下城裡撿到的第一塊發光石,他珍藏了幾十年。

  樹葉是地鼠小妖從地面上撿到的第一片綠葉,他藏了幾百年,樹葉已經乾枯發脆,但他捨不得扔。

  破布,是穿山甲小妖的娘親留給他的遺物,他已經記不清娘親的樣子,但記得這塊布上的味道。

  陳舟看著那些小妖怪們熱切的目光,看著供桌上堆積如山的破爛,忽然有些意外。

  他們把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他,感謝他救了他們的命,感謝他給了他們新的希望。

  陳舟朗笑一聲,闊步走上高台,然後轉身,凌空而坐。

  小妖怪們紛紛讓開,跪在兩旁,低著頭,不敢看他。

  黑袍無風自動,死氣從陳舟體內湧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張白骨王座。

  他坐在王座上,輕輕一揮。

  供桌上的破爛祭品,全部消失,被他收入系統空間。

  下一秒,系統面板開始瘋狂刷屏。

  【你的泛信徒+1】

  【你的淺信徒+1】

  【你的真信徒+1】

  【你的泛信徒+1】

  【你的淺信徒+1】

  ……

  刷屏速度快得陳舟都看不清,只見數字瘋狂跳動。

  甚至還有幾個虔信徒,從無到有,一下子冒出來好幾個。

  陳舟看著那些數字,心裡有些感慨。

  「起來吧。」

  小妖怪們抬起頭,互相看了看,然後慢慢站起來。

  陳舟繼續說:「你們獻給本尊的東西,本尊收了。」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本尊的信徒。」

  「本尊會庇護你們,給你們食物,給你們住處,給你們一個安全的地方生活。」

  「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小妖怪們屏住呼吸,等著他說話。

  陳舟說:「好好活著。」

  小妖怪們愣了一瞬,然後眼眶紅了。

  好好活著。

  就這麼簡單。

  但他們在地下躲了近千年,連「好好活著」都是一種奢望。

  每天睜開眼,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

  每天閉上眼,想的是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小妖怪們再也忍不住,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來磕頭,有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大人萬歲!」

  「大人萬歲!」

  歡呼聲在石林里迴蕩,震得洞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淨穢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想起千年前,他也曾對天赤州的百姓說過類似的話。

  好好活著。

  我會保護你們的。

  但後來,他食言了。

  他瘋了,殺了很多人,包括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人。

  供桌上已經空了,所有祭品都被陳舟收走了。

  但他知道,那些祭品雖然破爛,但對陳舟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因為那是信仰。

  是這些在苦難中掙扎了千年的小妖怪們,最純粹、最真摯的一顆心。

  無垢走到石樹下,盤膝坐下,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金色的佛光從他體內湧出,形成一個光圈,把那些從地下帶回的祭品魂魄全部籠罩在內。

  鳴蟬們在他頭頂飛舞,振動翅膀,發出清脆的蟬鳴。

  祭歌還在繼續,但調子變了,從激昂變得悠揚,從悠揚變得空靈。

  無垢的往生咒和鳴蟬的祭歌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力量,在石林里迴蕩。

  那些祭品魂魄本來面目猙獰,齜牙咧嘴,瘋狂掙扎,想要衝出佛光的束縛。

  但在祭歌和往生咒的交織中,他們慢慢安靜下來。

  臉上的怨毒之色漸漸消散,猙獰的表情慢慢變得平和。

  甚至,他們的容貌也在恢復,缺胳膊少腿的,長出了新的肢體,半邊臉沒了的,重新長出了五官,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癒合了。

  他們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像剛從沉睡中醒來。

  淨穢認出了很多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虎背熊腰,滿臉傷疤,看著凶神惡煞。

  但淨穢一眼就認出了他。

  武公。

  他身後,是一支軍隊,全都穿著嶄新的盔甲,手裡拿著鋒利的兵器,站得整整齊齊。

  武公站在佛光里,看著淨穢,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然後嘆了口氣。

  「淨穢,好久不見。」

  淨穢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他喃喃自語,重複了好幾遍,然後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對不住你們……」

  武公爽朗一笑,忽地開口回道:「別說這種話,我們都知道了,你又不是故意的。」

  淨穢抬起頭,看著武公,眼淚止不住地流。

  武公繼續說:「這些年在底下,我們什麼都看見了。」

  「看見你被金佛折磨,看見你發瘋,看見你殺人,看見你最後死在萬朽手裡。」

  「我們不怪你。」

  他說著,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將士。

  「你們說,是不是?」

  將士們齊聲吼道:「是!」

  「我們不怪大人!」

  「大人是被害的!」

  「該死的是萬朽那個老畜生!」

  聲音震天響,在石林里迴蕩。

  淨穢聽著,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武公接著道:「所以你也別擺出這副模樣,多少年的交情了,你的為人老子會不知道?」

  他說著,轉頭看向四周。

  「現在天赤州怎麼樣了?」

  淨穢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萬朽死了。」


  他抬手指向陳舟。

  武公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陳舟坐在白骨王座上,一身黑袍,面容模糊,身周繚繞著淡淡的死氣。

  他微微一愣,然後點了點頭。

  「那位大人……很強。」

  淨穢點頭:「很強。」

  「他替老夫報了仇,替天赤州除了害。」

  「現在天赤州的穢氣也被他手下的能人異士淨化了大半,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生機。」

  武公聽完,展顏一笑,臉上的疤痕隨著他的笑容扭曲著,看起來格外醜陋。

  「那就好。」

  「那就好。」

  「淨穢,這麼些年,你一個人扛著,一定很辛苦吧?」

  「我們幫不上忙,只能在地下看著,干著急。」

  「現在好了,萬朽死了,天赤州有救了,你也該歇歇了。」

  淨穢搖頭:「老夫不辛苦。」

  「老夫只是……對不住你們。」

  武公作勢想要揍人:「還說這種話?」

  「我們這些人,跟著你征戰沙場,早就把命交出去了。」

  「死在哪裡,怎麼死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死得值不值。」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將士。

  「你們說,值不值?」

  將士們齊聲吼道:「值!」

  「跟著大人,死得其所!」

  「為天赤州而死,不虧!」

  武公咧咧嘴:「聽見了吧?大家都說值。」

  「所以別自責了。」

  淨穢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跟在他身後,出生入死的將士們,眼淚又下來了。

  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武公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將士,大手一揮。

  「兄弟們,咱們該走了。」

  將士們齊刷刷站直身體,向他行禮。

  武公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向羊頂頂。

  羊頂頂看見武公看向他,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都紅了。

  「武公大人!」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鬼羊族羊頂頂,見過武公大人!」

  武公看著他,打量了一會兒:「好小子,你居然還活著?」

  羊頂頂抬起頭道:「大人……您還記得小的?」

  武公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當然記得,你小時候,還尿過老子的戰袍,老子能忘了你?」

  羊頂頂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大人您還提它幹嘛……」

  武公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羊頂頂。」

  羊頂頂立刻挺直身體:「在!」

  武公看著他,認真地說:「以後,鬼羊一族就靠你了。」

  「替我照顧好他們。」

  羊頂頂用力點頭:「大人放心,小的一定!」

  武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看向淨穢。

  「淨穢,我們走了。」

  淨穢看著他,嘴唇顫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說出兩個字:「慢走。」

  武公咧嘴一笑,然後轉過身,大手一揮。

  「兄弟們,走!」

  他邁步往前走,身後數千將士跟著他,步伐整齊,他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踩得地面都在顫抖。

  走到佛光邊緣,武公停下腳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淨穢。

  「保重。」

  淨穢用力點頭:「保重。」

  武公笑了笑,然後轉身,邁出佛光。

  金色的光芒一閃,他的身影消散在空氣中。

  身後的將士們跟著他,一個接一個走出佛光,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只剩下淨穢一個人站在高台上,看著空蕩蕩的佛光,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傢伙,走慢些……」

  「老夫很快也會來陪你的。」

  這時候,又一群魂魄恢復了容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者,白髮蒼蒼,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手裡拄著一根拐棍。

  他身後,跟著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醫者或巫者的裝束。

  淨穢看見老者,渾身一僵。

  「巫公……」

  巫公看著淨穢,板著個臉,十分嚴肅,他的聲音很蒼老,但中氣十足。

  「你這破老頭,怎的見了我就這副模樣?」

  「說了不怪你,你還哭什麼?」

  淨穢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老夫……沒哭。」

  巫公冷哼一聲:「沒哭?那你眼睛怎麼紅了?行了行了,別解釋了。」

  他轉頭看向四周,目光在石林里掃過,最後落在那些飛舞的鳴蟬身上。

  巫公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這《三公吟》,詞怎麼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蟬一拄著拐棍,站在鳴蟬一族的最前方,聽見巫公這麼問,緊張得渾身發抖。

  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回……回稟巫公大人,是小的改編了一些詞……」

  巫公看著他,打量了一會兒。

  「你是?」

  蟬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小的蟬一,鳴蟬一族,是……是您的後人。」

  他上下打量了蟬一一會兒,又看向那些飛舞的鳴蟬,聽了一會兒蟬鳴,又微微閉上眼睛,像是在算什麼。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他看向蟬一,臉上露出讚許的表情。

  「不用這麼緊張。」

  「你改得很好。」

  「大家唱得也很好。」

  「這才是祭歌該有的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