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三公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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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穢緩聲問道:「你祖父……還活著嗎?」

  地蟬搖頭:「死了,早就死了,小的都沒見過他,這些都是他臨死前跟我爹說的,我爹又跟我說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石頭縫裡。

  淨穢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是怎麼死的?」

  地蟬猶豫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陳舟,又看了看淨穢,小聲說:「逃出來的時候受了重傷,後來又感染了瘟疫,撐了幾十年,最後還是沒撐住。」

  淨穢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向地蟬:「你恨老夫嗎?」

  地蟬嚇得渾身一抖,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淨穢苦笑。

  不敢,不是不恨。

  怨不得任何人,全都是他自己造過的孽。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你們鳴蟬一族,可還有其他活口?」

  地蟬身子一僵,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完了,終於來了!

  他就知道,這種大魔頭怎麼可能放過他們鳴蟬一族?


  最後還是要滅口!

  地蟬捂著嘴使勁搖頭,眼淚都快出來了。

  「沒有沒有,就小的一個,其他都死絕了!」

  他說完就往後退,六條腿倒騰得飛快,想找機會鑽地逃跑。

  但陳舟又把他提溜了回來,然後掰開他捂著嘴的兩隻前肢,又掏出一顆丹藥,塞進他嘴裡。

  五階血肉丸,入口即化,血氣沖天。

  地蟬邊嚼邊震驚,又一顆?

  這玩意兒不要錢嗎?該不會是斷頭飯吧?

  但誰家斷頭飯這麼豪橫,要殺就殺,何必給他吃這麼多好東西?

  地蟬感受著體內溫熱的洪流,心裡那點恐懼瞬間被衝散了一大半。

  陳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又拿出一顆丹藥捏在手裡:「真沒有其他活口了嗎?」

  地蟬糾結了三秒鐘,然後他放開捂著嘴的手,大聲說:「大人果然神機妙算,慧眼如炬!」

  「瞞不過大人,是的,咱們鳴蟬一族,還有活人,還有不少呢!」

  淨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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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鼠:「……」

  無垢忍不住笑出聲:「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地蟬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小的剛才忘了,現在想起來了!」

  陳舟笑了笑,問:「能聯繫上嗎?」

  地蟬咽了口唾沫,有點緊張。

  他其實心裡也沒底,畢竟躲在地下太久了,不知道族人們還有沒有活著。

  他偷偷從懷裡摸出幾塊磨得發亮的甲殼碎片,在地上飛快地擺弄了幾下,開始起卦。

  這是他出生就會的本事,鳴蟬一族的種族神通,能卜吉凶,測禍福。

  只不過他這些年從來不敢用,因為每次卜出來的都是下下卦,大凶。

  卜一次,大凶。

  卜兩次,還是大凶。

  卜三次,直接血光之災。

  後來他就不卜了,反正這破地方也沒什麼好事,卜了也是給自己添堵。

  但今天,地蟬看著卦象,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上上乾卦。

  純陽之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上上乾卦。

  大吉。

  地蟬整個人都傻了。

  這怎麼可能?

  他活了八百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卦象,天赤州這破地方,怎麼可能有大吉之卦?

  他咬了咬牙,又卜了一次。

  卦象沒變。

  還是上上乾卦。

  地蟬一時間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他抬起頭,看向陳舟,又看向淨穢,最後看向天上那灰綠色的雲層。

  卦象不會騙人。

  雖然信不過淨穢,對陳舟也半信半疑,但卦象告訴他,這次是吉兆。

  地蟬把心一橫,大聲說:「能的,全都能聯繫上,小的這就召集族人!」

  說完,他鼓起腹部,一聲清脆的蟬鳴響起,瞬間便在石林間迴蕩開,傳向四面八方。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嗡——」

  地下深處,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回應。

  緊接著,越來越密集的蟬鳴聲開始破土而出。

  「嗡嗡嗡——」

  成百上千道蟬鳴聲匯聚在一起,蟬鳴聲越來越大,仿佛千軍萬馬在地下蟄伏了千年,終於聽到了衝鋒的號角,震得洞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淨穢認出了這首曲子,《三公吟》。

  千年前,他聽過很多遍了,這是一首文公和武公一起編撰的祭歌。

  當年,淨穢手下共有文,武,巫三支。

  文掌內政,調度物資,安撫民心。

  武掌兵權,統領妖軍,征戰四方。

  巫掌祭祀,溝通天地,占卜吉凶。

  三公各司其職,輔佐淨穢,撐起了天赤州最後的秩序。

  淨穢清晰地記得,創作《三公吟》的那日,那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天赤州的天空很少有晴天,但那一天,雲層罕見地散開了,陽光從縫隙里灑下來,落在王城的祭壇上。

  巫公帶著全族的老老少少,站在祭壇上。

  文公站在祭壇左側,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武公站在祭壇右側,腰間佩著長劍。

  淨穢站在祭壇下方,看著他們。

  那時候天赤州瘟疫肆虐,每天都在死人。

  但那天,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聚集到祭壇周圍。

  因為那天是祭祀先祖的日子,是天赤州為數不多還能維持的傳統。

  祭祀是一項重要的活動,既能告慰逝者,讓他們知道後人還在頑強地活著,又可以凝聚人心,讓活著的人在絕望中看見一絲希望。

  天赤州太苦了。

  瘟疫、饑荒、死亡,這些東西每天都在上演。

  如果沒有一些活動可以帶去希望,很多人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相信明天還會到來的理由。

  祭祀就是那個理由。

  巫公說,鳴蟬一族的蟬鳴,能溝通天地,能傳達祈願。

  文公說,祭詞要寫得美一些,讓先祖聽了高興。

  武公說,唱的時候要大聲一些,讓先祖聽得見。

  文武爭了半天,最後誰也沒說服誰。

  文公說:「你懂什麼?祭祀講究的是誠心,是文采,是意境。」

  武公說:「你才不懂!祭祀講究的是氣勢,是威儀,是讓先祖知道咱們還活著!」

  巫公在一旁笑著勸架:「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一起寫,一起唱。」

  於是兩人就一起寫了這首歌。

  文公寫的詞,武公譜的曲。

  詞很美,曲很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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