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小雲七歲了,永遠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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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年。

  小雲七歲了。

  她已經被黑斑侵蝕得不成樣子。


  小雲半邊稚嫩的小臉,都被可怖的黑色所覆蓋。

  她幾乎無法下地走路了,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和癲狂的交替中。

  拓跋峰也變了。

  幾年來的奔波,絕望,一次次目睹親族死亡,一次次看著女兒在痛苦中掙扎,早已將他摧垮。

  他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裡面夾雜著許多白髮。

  明明是正值壯年的年紀,看起來卻像個邋遢的老人。

  但只有那雙握刀的手,依舊穩定。

  這一天,拓跋峰沉默地將小雲抱了起來,來到了祭祀墓室。

  他將女兒輕輕地放在了棺材前的石床上,那張曾經是無數守墓人終結生命的地方。

  小雲此刻卻是清醒的。

  她安靜地躺著,看著頭頂昏暗的墓室穹頂,眼裡是清澈的。

  「爹爹,」她的聲音很虛弱,氣若遊絲,「別難過呀。」

  拓跋峰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他跪在石床邊,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雲反而安慰起他來,「阿爺不在了,娘親不在了,叔叔伯伯們也都不在了……輪,也該輪到我了。」

  「小雲只是該去陪他們了。」

  她的視線轉向石棺,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

  「我之前還跟您說,等我長大了,要保護爹爹呢……現在看來,可能……沒辦法實現啦。」

  她費力地轉回頭,看著已經瘦削到脫相的父親。

  小雲的眼裡充滿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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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沒關係。」

  「反正小雲也要死了。」

  「爹爹,你把小雲的血放干吧。」

  「多放一點,神墓的封印……就能撐得更久一點。」

  「外面的怪物那麼多,爹爹累了,就來墓里躲一躲。」

  「這樣……也算是小雲保護了爹爹吧?」

  她說著,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小小的期待。

  仿佛能用自己的死,為爹爹換來片刻喘息的機會,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拓跋峰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跪倒在石床邊,緊緊抓住女兒枯瘦的手,把臉埋在她小小的手掌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小雲只是溫柔地看著他,輕輕地說:「爹爹不哭……」

  「小雲不怕的。」

  就在這時,她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黑斑驟然變得深邃。

  癲狂再次發作。

  「嗬……嗬……」

  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瞬間被血色覆蓋,身體開始劇烈掙扎,力氣大得驚人。

  「小雲!」拓跋峰死死按住她。

  但小雲已經認不出他了,她嘶吼著,揮舞著手臂,指甲在石台上抓出刺耳的聲音。

  「殺……殺了……你們……」

  「怪物……都是怪物……」

  癲狂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小雲突然噴出一大口黑、血,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

  她的眼神恢復了片刻的清明,但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她看著拓跋峰,嘴唇翕動,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有口型,依稀能辨出兩個字。

  爹……爹……

  然後,那最後一點光亮,也從她眼中徹底消失了。

  小小的身體,停止了掙扎。

  小雲今年才七歲,她以後永遠都是七歲。

  拓跋峰僵住了。

  他保持著按住女兒的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凝固了。

  墓室里死一般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

  拓跋峰才緩緩地鬆開了手。

  他低頭,看著女兒猙獰的睡顏,看著那爬滿黑斑,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輪廓的小臉。

  然後,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啊——!!!」

  聲音在空曠的墓室里迴蕩,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仿佛整個神墓都在跟著哭泣。

  他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然後,他顫抖著手,拿起了刀。

  他遵照女兒的遺願,開始放血。

  帶著污穢氣息的血液,從女孩纖細的手腕流出,滴在棺蓋,又順著棺材上的紋路流淌。

  拓跋峰的動作很慢,很穩。

  仿佛在進行著世間最神聖,也最殘酷的儀式。

  放完了血,他抱起女兒輕飄飄的,已經沒有溫度的屍體,緊緊摟在懷裡。

  他把臉貼在女兒冰冷的額頭上,喃喃自語,語無倫次。

  「小雲……不怕……」

  「爹在這兒……」

  「爹送你……去個好地方……」

  「那裡有紅花……有綠草……有會唱歌的鳥兒……」

  「沒有黑斑……沒有怪物……也沒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或許根本沒有那樣的地方。

  守墓一族,罪孽深重,死後魂魄不得超生,還要在神墓之外,承受無盡酷刑,贖清血脈里的罪業。

  他的女兒,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自然也背負著這份罪。

  她連死,都不得安寧。

  拓跋峰開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這是乾屍看到的,拓跋峰第三次哭泣。

  第一次,是在他還是個少年時,因為想離開西域而被父親斥責,他跪在棺槨前,哭得滿是委屈和不甘。

  第二次,是在他父親死後,他哭得隱忍而絕望,一夜之間從一個少年長成了男人。

  而這一次,是他抱著女兒的屍體,哭得天崩地裂,哭得肝腸寸斷。

  守墓一族,如今,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了。

  他哭著,笑著,像個瘋子。

  乾屍看到,拓跋峰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眼神空洞地環顧著墓室,然後,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把沾著女兒鮮血的刀。

  刀鋒冰冷,映出他枯槁面容。

  拓跋峰將刀鋒,橫向了自己的頸間。

  眼神空洞,了無生趣。

  爹死了,娘死了,兄弟死了,族人死絕了。

  現在,連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溫暖,也離開了。

  他還活著幹什麼?

  繼續守著這座帶來無盡災難的神墓?

  繼續在這片絕望的黃沙里,像孤魂野鬼一樣苟延殘喘?

  不如……就這樣結束吧。

  和女兒一起。

  刀鋒微微嵌入皮膚,沁出一線血珠。

  拓跋峰閉上眼,手上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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