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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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禧禎二年夏,夏王城北門。

  鑾駕傾出,鳳儀凌空。

  夏後劉桓攜元妃陳氏,偕宮中諸位品階嬪御,盡數親乘鳳輦,北出王城,為北上援軍餞行。

  此刻夏仲疆域的恢弘氣度,盡數鋪展眼前。

  皇家禮樂儀仗綿延數十里,朝臣、禁衛、內侍諸多行者御空隨行,衣袂凌空,仙仗如雲,盡顯天朝盛儀。

  夏後與元妃所乘鳳輦華美無匹,通體雕鳳銜珠,遍嵌金玉奇珍,流光灼灼。鳳輦形制似鳳似舟,兩翼舒展,穩穩懸浮於半空,翎羽機關緩緩翕合,雍容肅穆。

  縱然如此曠世寶輦,立於王城北門之下,依舊顯得渺小。

  夏王城北門高逾千丈,牆垣皆為玉岩壘砌,肌理凝著蒼青雲紋。層層飛檐疊翹,如神禽垂翼凌空;鎏金斗拱纏縛無盡靈絲,微光流轉不息。檐角萬千風鈴懸垂,長風過處,鈴音清響碎盡流雲,聲傳百里平川。

  門楣之上,一塊丈余金匾高懸,大篆鎏金三字莊嚴肅穆——夏王城

  劉桓立身鳳輦之巔,執玉盞舉杯遠眺。

  「寡人代夏仲萬民,謝諸位將士北境赴危!」

  言罷,清酒入喉,一飲而盡。

  以蔣泰黎為首,公輸宙、公輸空及所有北上文臣武將齊齊躬身,聲震長空:「夏仲千秋萬代!夏後萬年無期!」

  眾人舉盞,盡數飲盡。

  下一刻,春官署司命號令落下。

  一眾春官署官員凌空列陣,齊齊催動心源。

  由此可窺見他們的「心源境」景象:虛空正中,一枚主序恆星冉冉懸垂,金橙焰浪翻湧流轉,光球熾盛,潑灑無盡光熱星風,普照四野。

  主星周遭,五顆色澤各異的行星分列軌位,氣星縹緲、液星流轉、岩星沉固,周天星象井然排布。

  須臾,其中一顆行星旋速驟增,星華匯聚,虛空凝出一枚璀璨奪目、筆勢蒼勁的「光」字。

  元術浩蕩鋪開,漫天霞光流霰,垂落人間,天地盡覆夢幻琉璃之色。

  禮炮齊鳴,煙花絢爛長空。

  餞別禮成,北境大軍浩蕩開拔。

  劉桓立在鳳輦之上,久久未動,目光追隨大軍北上方向,心底默然暗禱:國師,北疆萬里安危,夏仲百年國運,盡數託付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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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百頭輓車巨獸化作地平線上點點塵埃,浩蕩王駕方才緩緩折返王城。

  王城禮樂昇平,盛世依舊。

  可千里之外,北長城外三州大地,早已是人間煉獄。

  半年烽火肆虐,原野浸透血色,湖澤倒映殘霞,泛著沉沉黑紫。目之所及,斷壁殘垣連綿無際,阡陌荒蕪,人煙絕跡。

  千里疆土,寂無生息。

  遠在曜華洲東北部的青國,早已厲兵秣馬,蓄勢良久。

  此番南下,不再是往日劫掠滋擾,而是攜雷霆之勢,欲傾覆夏仲北疆。

  嗚——

  嗚——

  嗚——

  三聲蒼涼厚重的牛角號驟然炸響北疆曠野。

  大地轟鳴震顫,層層土浪翻湧,由遠及近。

  半年前還算安穩的萊州故土,頃刻間戰雲壓頂,殺機覆野。

  轟隆——!

  沉雷般的奔踏聲碾壓大地。

  是青國專屬戰騎騊駼。

  通體墨黑,四目炯然,體魄遠超尋常戰馬,額間彎月獨角凌厲森寒。青國為其量身鍛造寒鐵重甲,獨角覆鋒、馬首披刃,每一頭皆是衝鋒破陣的殺戮利器。

  鐵騎奔襲,地動山搖,聲勢駭人至極。

  邊境村落人心惶惶,百姓爭相逃竄避險。

  岳莊村村長薛亭奔走街巷,高聲呼喝,有序疏導村民歸屋避險,同時傳令周遭村落聯動戒備、加固工事。

  周遭各村亦是人人自危,倉促布防。

  數年以來,青人每每南下,不過劫掠財貨、踐踏田畝、損毀屋舍,搶掠既去,從不久駐。邊境百姓早已習以為常,皆以為此番依舊是尋常劫掠,風波轉瞬即逝,待亂過之後,依舊收拾殘局、安生度日。

  可今日的殺機,截然不同。

  薛亭倚著窗縫,望著天邊滾滾黑塵、連綿不絕的鐵騎黑影,心頭驟然一沉,面色煞白。

  「老婆子……不對勁,這回的人,太多了。」

  話音未落!

  咻——咻——咻——!

  漫天箭雨破風而來!

  青軍箭士盡展心源之力,靈氣貫弓、元術附矢,箭矢穿磚破瓦,無堅不摧,瞬間覆蓋整座村落。

  村落之中,哭嚎慘叫驟然四起。

  危急關頭,薛亭強行鎮定,全力運轉心源,催動護村聯動法陣。

  「快!去啟鏡雲爐!聯絡周遭各村!」

  村中那尊鏡雲爐機括嗡鳴。此物融機關術與元術於一體,形似葫蘆,青銅紋路古樸繁複,四足鼎柱可自由挪移,是邊境各村互通訊息、傳警聯動的根本依仗。

  奈何箭雨太過迅猛,村落屋舍連片崩塌,傷亡已然慘重。

  若非護村法陣堪堪撐起屏障,岳莊村頃刻間便會徹底覆滅。

  薛亭老伴手足顫抖,望著爐中沉寂的訊息通路,聲音發顫:「老頭子……周遭各村,全無回應……怕是……」

  一語未落!

  震天殺聲驟然炸野!

  「殺——!」

  青軍鐵騎全線衝鋒,為首大將金戈逸策馬騰空,手中重錘轟然砸落地面!

  青綠詭異的元術圖騰瞬間鋪滿大地,專破天下「陣」、「勢」。

  轟然巨震之下,護村法陣寸寸崩碎,靈光散盡,蕩然無存。

  半座岳莊村瞬間土崩瓦解,屋舍磚石、草木土石盡數震飛。

  殘存百姓盡數被凌空掀起,下一瞬,天穹復刻同源圖騰,重壓轟然落下!

  工事、陣法、屋舍、生靈,盡數碾作齏粉。

  煙塵漫天,廢墟累累。

  殘磚斷瓦之下,一隻枯瘦的手掌艱難探出,再無動靜。

  萊州關外所有村落,盡數遭此雷霆突襲。

  青軍勢如破竹,不費吹灰之力,踏平百里鄉野。

  金戈逸勒馬立屍山之上,冷聲傳令:「全軍進發!直取灞城!」

  青軍鐵騎一路碾壓,兵鋒所過,雞犬不留。短短數日,便徹底貫穿萊州白河郡全境。

  可遠在郡城的萊州刺史端木磊,對此全然不知。

  北陲三州地處荒遠,天高皇帝遠,邊官素來懈怠。端木磊坐鎮萊州多年,早已將此地視作自家安樂窩。青人年年打掠,在他眼中不過尋常邊患,搶則搶矣,禍不及郡城、不傷己身。事急便退守長城,百姓死活、鄉野殘破,向來與他無關。

  這般懈怠慵懶的風氣,不止萊州。

  翟州、棠翯州,乃至南境湄州、曷州、春呂州、海州,邊地官員皆是如此,麻木苟安,荒廢邊備。

  半月之間,青國第一路主力破盡白河郡,兵鋒直指灞郡桑頡縣。

  灞郡屯兵遠超荒野郡縣,乃是萊州刺史治所屏障。直至兵臨城下,端木磊才驚聞驚天戰報,瞬間魂飛魄散。

  他渾身顫慄,語無倫次:「快……傳命灞郡郡守、灞縣縣令……即刻整軍備戰!快……擬折……向朝廷……求援!」

  政令倉促下達,灞郡城內瞬間大亂。

  百姓聽聞北軍破城在即,人心惶惶,爭相奔逃,成群結隊湧向長城關口,想要入內避難。城內秩序轟然崩塌,亂象如洪水決堤。

  青軍窺得戰機,趁城中內亂,連夜起兵,夜襲灞城!

  夜色沉沉,城頭燈火搖曳。守城軍士即刻列陣,強弩齊發,阻攔敵軍衝鋒。

  軍中將士,人人修持心源,兼習武術。

  暗夜長空,雲遮皓月,城外元術光華此起彼伏,明暗交錯,廝殺震天。

  青軍第一波衝鋒終究被守軍擊退,然而夏仲守軍亦傷亡慘重

  城外禦敵殉邊者二百八十九人,全城共計傷亡六百七十二人。

  青軍折損,亦逾六百。

  天微破曉,青軍列陣北門,再度叫陣。

  一名青軍騎士單騎出列,遙遙對著城頭高舉麻袋,旋即奮力掄擲,麻袋破空落於城門之下,隨即轉身離去。

  城頭將士驚疑不定,有人下城解開麻袋。

  一眼望去,全場死寂!

  袋中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眾軍士齊齊驚退,面色慘白,心神大亂。

  正是萊州刺史——端木磊之首!

  原來端木磊聽聞兵臨城下,驚懼萬分,早已無心守城。他假意傳令布防,暗中收拾家財,私命守將吳奎率八百精兵,護衛自己三百餘家眷,連夜出城,欲逃往長城關內避難。

  可他派出的求援信使,早已被青軍關外伏兵盡數截殺。

  他這支私逃隊伍,剛出城外,便落入天羅地網。

  八百護衛、三百家眷,無一生還。

  端木磊滿門盡滅,半生貪斂的萬貫家財,盡數落入青軍之手。

  刺史身死的消息頃刻傳遍全城,灞郡軍心渙散,人人驚懼。

  危難之際,灞郡郡守康堂瀚臨危不亂,穩住大局。

  他心知軍心已亂、外援未至,不可硬戰,決意行緩兵詐降之計,穩住敵軍,靜待周遭縣城兵力合圍馳援。

  亥時入夜,月色穿雲,清輝錯落。

  灞城東門之外,兩道馳援兵馬悄然合圍,暗夜之中驟然亮起數顆夜明彈,一瞬照亮千里夜幕,黑夜恍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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