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父賜婚，要渡你還俗娶我
「沈爺賜婚。」
周幕僚站在舞坊門口，手裡展開一卷黃綢，沈父的印蓋在末尾，朱紅的。阿妍坐在鏡台前，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沒回頭。
「賜給誰。」
「您。」周幕僚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了翹，「沈爺說，大師跟您投緣。還俗娶您。明日在沈府拜堂，沈爺親自主婚。」
阿妍轉身。紅綢從肩頭滑下來，綢面燒了半幅，焦黑的邊卷著。她盯著周幕僚手裡那捲黃綢，又抬頭看他。
「和尚呢。」
「大師在沈府。」
「他怎麼說。」
「他說——」周幕僚頓了一下，嗑了顆瓜子，殼吐在地上，「『貧僧不娶』。」
阿妍攥住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燒了半截。她站起來，紅綢拖過滿地碎佛珠。周幕僚退後半步，瓜子殼落在腳邊。
「沈爺還說什麼。」
「沈爺說——」周幕僚笑了一聲，三角眼眯成縫，「『連和尚都不要你』。」
阿妍手一頓。剃刀從袖口滑出來，刀尖抵住周幕僚胸口。他沒躲，低頭看刀尖，又抬頭看她。瓜子殼卡在指縫間，山羊鬍翹著。
「姑娘。」
「嗯。」
「你殺我，沈爺明天照樣賜婚。」
「我不殺你。」她收刀，刀鋒在他胸口灰袍上蹭了一下，擦掉瓜子漬，「你回去告訴沈爺。」
「什麼？」
「我嫁。」
周幕僚愣了一瞬。瓜子從手裡撒了，殼落了一地。他看著她，三角眼裡那點笑淡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冷的，硬的。
「姑娘，您想好了。」
「想好了。」
「大師不娶。」
「他娶不娶，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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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幕僚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轉身，灰袍掃過門檻。走到街口停住，沒回頭。
「明日午時。沈府正廳。沈爺親自主婚。」
腳步聲遠了。阿妍站在舞坊門口，紅綢拖地，滿地碎石和干灰。她攥著剃刀，指節泛白。巷口餛飩攤老闆攪湯的手停了，賣菜老嫗翻筐里的菜葉不動了。
「阿妍姐。」綠衣女從裡間探出頭，「你真嫁？」
「嫁。」
「那和尚——」
「他娶不娶，我嫁。」
綠衣女縮回頭。阿妍轉身回舞坊，紅綢拖過門檻，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鏡台前。鏡面鏽了半邊，映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菸灰糊住，暗的。她拿起胭脂，抹在唇上。紅的。又拿起眉筆，對著鏡子，手懸在半空。
沒人給她畫眉。
她自己畫。手抖，畫歪了。左邊眉毛斜出去一道，像刀鋒。她盯著鏡子裡自己，忽然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胭脂混著血絲。
「沈辭。」
鏡子裡沒人應。
「阿辭。」
鏡子裡只有她自己。紅綢，紅唇，紅眉。她站起來。推開門。巷口餛飩攤老闆重新攪湯，熱氣騰起來。她往沈府方向走。紅綢拖過碎石路，焦邊蹭著地面。
沈府正廳。紅綢掛滿了梁，喜字貼了滿牆。沈父坐在主位，三角眼眯著，手邊茶盞冒著熱氣。周幕僚站在他身側，山羊鬍翹著。滿堂賓客坐了八桌，酒杯碰著，絲竹響著。
渡你站在廳中央。灰僧袍換了新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佛珠沒戴，腕上空著。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阿妍進來時，滿堂安靜了一瞬。紅綢拖地，紅唇，紅眉，耳後紅痣被胭脂蓋住，只剩一雙眼睛，冷的。
「新娘子到了。」沈父拍掌。滿堂賓客舉杯。他站起來，三角眼掃過渡你，又掃過阿妍，「大師，人到了。拜堂。」
渡你抬頭。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看著阿妍。紅綢，紅唇，紅眉。他手指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貧僧不娶。」
滿堂安靜。沈父笑了一聲。三角眼眯起來，露出底下的東西。冷的，硬的。
「大師。」他走到渡你面前，聲音沉下去，「你認我做義父那天，說聽我的。今日讓你還俗娶妻，你不聽？」
「義父。」渡你開口，聲音平的，冷的，「貧僧出家之人。不娶。」
沈父轉頭看阿妍。三角眼裡那點笑淡下去，露出刀鋒一樣的東西。
「姑娘。」他開口，聲音響的，滿堂都聽見了，「大師不娶。連和尚都不要你。」
滿堂賓客笑了。酒杯碰著，笑聲灌進來。阿妍站著。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攥著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燒了半截。她抬頭看沈父。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著，滿堂笑聲灌耳。
「我嫁。」
滿堂安靜。沈父愣了一瞬。渡你抬頭看她。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他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血滲出來。
「我嫁。」阿妍又說了一遍。聲音平的，穩的。紅綢拖地，她往前一步，站在渡你面前半步遠。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
「沈辭。」
「貧僧——」
「你閉嘴。」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嘴角那道裂口，蹭過血絲。他渾身一激靈，沒躲。她收回手，轉身看沈父。
「沈爺。」
「嗯。」
「明日午時。我嫁。他娶不娶，我嫁。」
沈父盯著她。三角眼裡那點笑回來了，但眼底有東西在動，極慢的。他拍掌。響的，滿堂都聽見了。
「好。」他笑，聲音沉下去，「明日成婚。我親自主婚。」
滿堂賓客舉杯。絲竹響起來。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指甲掐的印子深的，血滲出來。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
「嗯。」
「你回去。」
「我不回。」
「你回去。」他轉身往廳外走。灰僧袍掃過滿地紅綢和喜字，靴底踩過碎佛珠。走了七步，停住。沒回頭。
「施主。」
「嗯。」
「明日午時。」
「嗯。」
「你來。」
「我來。」
他站了一瞬。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邊灰僧袍和燒傷的手背。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顆，燒了七顆。剩九十三顆，每顆一個「忘」字。他往後一拋。佛珠劃了道弧線，落在她腳邊。
「施主。」他聲音被夜風吹散，「你撥完九十三顆。我回來。」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廳里絲竹還在響，賓客還在笑。沈父坐在主位，三角眼眯著，手邊茶盞冒著熱氣。阿妍蹲下去。撿起腳邊佛珠。九十三顆，燒了七顆。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她攥緊，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她沒出聲。
沈父在身後笑了一聲。三角眼眯著，茶盞擱在桌上，響的。
「姑娘。」
「嗯。」
「你撥的什麼。」
「佛珠。」
「什麼佛珠。」
「他的。」
沈父站起來。三角眼掃過她手裡佛珠，又掃過廳外月色。他笑了一聲，聲音沉下去。
「明日午時。沈府正廳。你嫁。」
「嗯。」
「他娶不娶——」
「我嫁。」
沈父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紅綢和喜字。周幕僚跟上，山羊鬍翹著。滿堂賓客散了。絲竹停了。廳里只剩她一個人，蹲在地上，攥著佛珠。九十三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沈府方向，燭火亮了一夜。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灰僧袍換了新的，手背燒傷，「她明日嫁。」
「嗯。」
「我不娶。」
「嗯。」
「她嫁。」
「嗯。」
「沈父主婚。」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師父讓你認她。」
「嗯。」
「你認了。」
「嗯。」
「你不娶。」
「嗯。」
「她嫁。」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低頭。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沈父在暗處。」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娶她，她死。我不娶，她活。她嫁，沈父殺她。我死。」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你明日去不去？」
「去。」
「你做什麼？」
「搶婚。」
老鬼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極慢的。
「你搶婚。」
「嗯。」
「你師父說，你搶婚，她死。」
「嗯。」
「你怕不怕？」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燒了一半，三歲的她，藍裙子燒沒了，白玉蘭燒沒了，只剩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怕。」
「怕還搶。」
「怕也要搶。」他攥住畫，指節泛白，「她撥了七顆。」
周幕僚站在舞坊門口，手裡展開一卷黃綢，沈父的印蓋在末尾，朱紅的。阿妍坐在鏡台前，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沒回頭。
「賜給誰。」
「您。」周幕僚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了翹，「沈爺說，大師跟您投緣。還俗娶您。明日在沈府拜堂，沈爺親自主婚。」
阿妍轉身。紅綢從肩頭滑下來，綢面燒了半幅，焦黑的邊卷著。她盯著周幕僚手裡那捲黃綢，又抬頭看他。
「和尚呢。」
「大師在沈府。」
「他怎麼說。」
「他說——」周幕僚頓了一下，嗑了顆瓜子，殼吐在地上，「『貧僧不娶』。」
阿妍攥住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燒了半截。她站起來，紅綢拖過滿地碎佛珠。周幕僚退後半步，瓜子殼落在腳邊。
「沈爺還說什麼。」
「沈爺說——」周幕僚笑了一聲，三角眼眯成縫，「『連和尚都不要你』。」
阿妍手一頓。剃刀從袖口滑出來，刀尖抵住周幕僚胸口。他沒躲，低頭看刀尖，又抬頭看她。瓜子殼卡在指縫間，山羊鬍翹著。
「姑娘。」
「嗯。」
「你殺我，沈爺明天照樣賜婚。」
「我不殺你。」她收刀，刀鋒在他胸口灰袍上蹭了一下，擦掉瓜子漬，「你回去告訴沈爺。」
「什麼？」
「我嫁。」
周幕僚愣了一瞬。瓜子從手裡撒了，殼落了一地。他看著她，三角眼裡那點笑淡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冷的，硬的。
「姑娘，您想好了。」
「想好了。」
「大師不娶。」
「他娶不娶，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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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幕僚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轉身，灰袍掃過門檻。走到街口停住，沒回頭。
「明日午時。沈府正廳。沈爺親自主婚。」
腳步聲遠了。阿妍站在舞坊門口，紅綢拖地，滿地碎石和干灰。她攥著剃刀，指節泛白。巷口餛飩攤老闆攪湯的手停了，賣菜老嫗翻筐里的菜葉不動了。
「阿妍姐。」綠衣女從裡間探出頭，「你真嫁？」
「嫁。」
「那和尚——」
「他娶不娶，我嫁。」
綠衣女縮回頭。阿妍轉身回舞坊，紅綢拖過門檻，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鏡台前。鏡面鏽了半邊，映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菸灰糊住，暗的。她拿起胭脂，抹在唇上。紅的。又拿起眉筆，對著鏡子，手懸在半空。
沒人給她畫眉。
她自己畫。手抖，畫歪了。左邊眉毛斜出去一道，像刀鋒。她盯著鏡子裡自己，忽然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胭脂混著血絲。
「沈辭。」
鏡子裡沒人應。
「阿辭。」
鏡子裡只有她自己。紅綢，紅唇，紅眉。她站起來。推開門。巷口餛飩攤老闆重新攪湯，熱氣騰起來。她往沈府方向走。紅綢拖過碎石路，焦邊蹭著地面。
沈府正廳。紅綢掛滿了梁，喜字貼了滿牆。沈父坐在主位，三角眼眯著，手邊茶盞冒著熱氣。周幕僚站在他身側，山羊鬍翹著。滿堂賓客坐了八桌，酒杯碰著，絲竹響著。
渡你站在廳中央。灰僧袍換了新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佛珠沒戴，腕上空著。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阿妍進來時，滿堂安靜了一瞬。紅綢拖地，紅唇，紅眉，耳後紅痣被胭脂蓋住，只剩一雙眼睛，冷的。
「新娘子到了。」沈父拍掌。滿堂賓客舉杯。他站起來，三角眼掃過渡你，又掃過阿妍，「大師，人到了。拜堂。」
渡你抬頭。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看著阿妍。紅綢，紅唇，紅眉。他手指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貧僧不娶。」
滿堂安靜。沈父笑了一聲。三角眼眯起來，露出底下的東西。冷的，硬的。
「大師。」他走到渡你面前，聲音沉下去，「你認我做義父那天，說聽我的。今日讓你還俗娶妻，你不聽？」
「義父。」渡你開口，聲音平的，冷的，「貧僧出家之人。不娶。」
沈父轉頭看阿妍。三角眼裡那點笑淡下去，露出刀鋒一樣的東西。
「姑娘。」他開口，聲音響的，滿堂都聽見了，「大師不娶。連和尚都不要你。」
滿堂賓客笑了。酒杯碰著，笑聲灌進來。阿妍站著。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攥著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燒了半截。她抬頭看沈父。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著，滿堂笑聲灌耳。
「我嫁。」
滿堂安靜。沈父愣了一瞬。渡你抬頭看她。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他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血滲出來。
「我嫁。」阿妍又說了一遍。聲音平的，穩的。紅綢拖地，她往前一步，站在渡你面前半步遠。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
「沈辭。」
「貧僧——」
「你閉嘴。」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嘴角那道裂口，蹭過血絲。他渾身一激靈，沒躲。她收回手，轉身看沈父。
「沈爺。」
「嗯。」
「明日午時。我嫁。他娶不娶，我嫁。」
沈父盯著她。三角眼裡那點笑回來了，但眼底有東西在動，極慢的。他拍掌。響的，滿堂都聽見了。
「好。」他笑，聲音沉下去，「明日成婚。我親自主婚。」
滿堂賓客舉杯。絲竹響起來。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指甲掐的印子深的，血滲出來。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
「嗯。」
「你回去。」
「我不回。」
「你回去。」他轉身往廳外走。灰僧袍掃過滿地紅綢和喜字，靴底踩過碎佛珠。走了七步，停住。沒回頭。
「施主。」
「嗯。」
「明日午時。」
「嗯。」
「你來。」
「我來。」
他站了一瞬。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邊灰僧袍和燒傷的手背。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顆，燒了七顆。剩九十三顆，每顆一個「忘」字。他往後一拋。佛珠劃了道弧線，落在她腳邊。
「施主。」他聲音被夜風吹散，「你撥完九十三顆。我回來。」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廳里絲竹還在響，賓客還在笑。沈父坐在主位，三角眼眯著，手邊茶盞冒著熱氣。阿妍蹲下去。撿起腳邊佛珠。九十三顆，燒了七顆。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她攥緊，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她沒出聲。
沈父在身後笑了一聲。三角眼眯著，茶盞擱在桌上，響的。
「姑娘。」
「嗯。」
「你撥的什麼。」
「佛珠。」
「什麼佛珠。」
「他的。」
沈父站起來。三角眼掃過她手裡佛珠，又掃過廳外月色。他笑了一聲，聲音沉下去。
「明日午時。沈府正廳。你嫁。」
「嗯。」
「他娶不娶——」
「我嫁。」
沈父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紅綢和喜字。周幕僚跟上，山羊鬍翹著。滿堂賓客散了。絲竹停了。廳里只剩她一個人，蹲在地上，攥著佛珠。九十三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沈府方向，燭火亮了一夜。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灰僧袍換了新的，手背燒傷，「她明日嫁。」
「嗯。」
「我不娶。」
「嗯。」
「她嫁。」
「嗯。」
「沈父主婚。」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師父讓你認她。」
「嗯。」
「你認了。」
「嗯。」
「你不娶。」
「嗯。」
「她嫁。」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低頭。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沈父在暗處。」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娶她，她死。我不娶，她活。她嫁，沈父殺她。我死。」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你明日去不去？」
「去。」
「你做什麼？」
「搶婚。」
老鬼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極慢的。
「你搶婚。」
「嗯。」
「你師父說，你搶婚，她死。」
「嗯。」
「你怕不怕？」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燒了一半，三歲的她，藍裙子燒沒了，白玉蘭燒沒了，只剩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怕。」
「怕還搶。」
「怕也要搶。」他攥住畫，指節泛白，「她撥了七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