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表妹似乎很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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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謝凌還在身後給她披著斗篷。

  天知道阮凝玉是什麼樣的心情。

  謝凌的手指剛碰到她的肩上,她就差點蹦了起來。

  她從未跟表哥有這般親近的肢體接觸。

  可惜她的身子太抵著前面的桌案,身後則是男人,所以她也沒法動彈,進退都兩難。

  謝凌為她披上斗篷,餘光便瞧見了她僵硬的那截細白脖頸。

  阮凝玉聽到的是他很溫潤的音色。

  今夜的男人不似從前的聲色俱厲,眉眼上暈染著身為兄長的柔光,柔和了他本身的冷厲。

  「夜裡涼,表妹披上吧。」

  許是他的眸光太過神聖,而謝玄機的品性人人皆知,故此阮凝玉聽到他的聲音,漸漸放鬆了下去。

  她可以警惕世上的任何男人。

  唯獨不用提防著她的大表哥,他是君子,他是聖人。

  見阮凝玉身子放鬆了下去,謝凌給她披上後,手指又不著痕跡地給表妹整理了下毛領。

  阮凝玉剛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整理完收回了手指,分寸被他處理得恰到好處。

  轉眼就見謝凌已經來到了她的對面,正在重新沏茶。

  阮凝玉張了張口,眸光複雜。

  「多謝表哥。」

  她的手按在了身上這件斗篷上。

  只是撫摸,便能感覺到斗篷的貴重,由錦緞織成,上面繡著大片白梅,顏色還是她喜歡的淺紫色。

  阮凝玉又想到她這位表哥向來對府里的姑娘很是關照,特別是冬天的時候,他還會特意囑咐堂妹們多添衣,不能只顧著愛美,有時見她們穿少了叫丫鬟給她們披上披風也是常事。

  她於謝凌來說,不過也是個妹妹。

  這樣想著,阮凝玉便接受了,否則實在顯得太過矯情。

  不過是件衣裳而已。

  而謝凌的神態實在太過清白,竟讓人覺得這樣的猜想也是對他的一種褻瀆。

  謝凌重新泡了茶。

  蒸騰的水霧讓他的眉目如同一幅水墨畫。

  他泡茶的步驟也很是講究,透著古聖賢的韻味。

  阮凝玉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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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回神時,便見謝凌已經將茶盞端在了她的面前。

  她趕緊用雙手去接,「多謝表哥。」

  見她還是很緊張,謝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如果是以前的阮凝玉,絕對想像不到有朝一日她竟能跟謝凌這般相處。

  等茶水沒那麼燙了。

  阮凝玉便捧著茶盞,一點一點地喝,好似這樣就能掩蓋掉她的不自在。

  許是見她只喝茶。

  「玉帶糕味道尚可,表妹嘗嘗。」

  謝凌說完,便兩根細長的手指捏著一塊雪白的糕,朝她遞了過來。

  守在亭中看見這畫面的蒼山,瞳孔收縮,嚇得他將頭埋了下去,不敢再細看。

  阮凝玉也很詫異。

  這大表哥怎麼……

  卻見謝凌輕擰眉,似不悅,「表妹是嫌棄我麼?」

  見到了他容顏透著的冷冽。

  「不敢。」阮凝玉抽氣。

  今夜的謝凌像極了一個很威嚴……卻想對她好些的家長。

  無他,只因男人外表太過成熟,又是一身玄服,他身上長輩的氣息太厚重了。

  她淡淡笑了笑,「多謝表哥,那我嘗嘗。」

  謝凌嗯了一聲。

  「吃點甜的,心情會放鬆。」

  於是阮凝玉便接過了那塊玉帶糕。

  但是她去接的時候,兩人的小尾指不小心碰到了。

  一觸即離,連曖昧都算不上。

  阮凝玉沒在意。

  但謝凌卻覺得那段骨節痙攣了一下。

  因為幫她捏著糕點,故此他的手指也沾上了些白色的細屑。

  謝凌平靜地取了塊帕子擦拭。

  阮凝玉先是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有淡淡的糯米香,不是很膩。

  覺得還不錯,阮凝玉便將這塊都吃完了。

  吃完後,才知謝凌一直都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糕點,連他手邊的茶盞都沒碰一下。

  謝凌忽然道:「表妹似乎很怕我。」

  阮凝玉差點被茶水給嗆到。

  這是什麼話,兩輩子加起來的仇恨,能不怕麼?

  還是說,謝凌察覺到了什麼呢?

  於是阮凝玉虛偽一笑:「表哥,你想多了……」

  而且,這種話她怎麼可能承認,那不是等同於得罪了男人麼?

  原本以為聰明的人都會一笑而過,不繼續這樣的話題。

  誰知謝凌抿了口茶,放下茶盞,「表妹似乎也很討厭我……」

  「表妹是對我這個表哥有什麼不滿的麼?」

  阮凝玉對上了他那雙清凌凌的眼。

  一句比一句重磅,叫她有點不知所措。

  特別是在他說完之後,這位向來不顯露什麼情緒的表哥又擰了眉。

  本來好好的,竟然又用袖掩唇,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

  蒼山忙去端來參湯,走過來幫他順著背,無比擔心:「大公子,府醫都說了要你調理好身體,不可再有明顯的情緒波動,你怎麼又……」

  謝凌未曾理會,便將參湯喝了半碗。

  他的臉色很白,跟塊玉似的。

  阮凝玉又見到謝凌的臉上好似浮過了一抹憂傷,仿佛被她這個表妹對他這位兄長的生分所傷到了。

  阮凝玉還沒說什麼,就見侍候著男人的蒼山向她投來了不滿的眼神。

  「大公子乃謝府的中流砥柱,近來本就因為各種瑣事傷神而傷了身子,大公子不僅心懷天下,更希望府中弟妹都和和睦睦的。」

  「大公子不僅上回救了表姑娘的性命,今夜又再度對表姑娘出手相助,大公子也沒想過要讓表姑娘多感激多報答他,不過是盡了人兄的責任……可不曾想表姑娘對大公子還是這般生分疏離,大公子寬和不計較,可是個人都會寒心的。」

  蒼山越說,那雙眼越對她失望透頂。

  這眼神看得阮凝玉倍感心虛。

  她被蒼山說得竟然也在自省,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了。

  蒼山看了她一會,見她依然無動於衷的樣子,便道:「表姑娘,屬下知道你一直記恨著上次你從洛陽被捉回來,大公子在祠堂上對你動了家法。」

  不提這件事還好。

  一提阮凝玉的面色便冷了下去。

  她當然恨,謝凌不顧她是個姑娘家將她打得皮開肉綻,那是她一生最恥辱的時候,她最狼狽不堪的一面全被謝凌給窺盡了。

  她覺得憤怒,又羞恥。

  很多時候她都讓自己不去回想當時的畫面,不去想起謝凌那冰冷的目光是如何落在她暴露在外面的雪膚上的,儘管她知道在當時盛怒的男人眼裡,他目光沒有任何色情,她匍匐在地上的樣子於他眼裡不過是一塊肉。

  謝凌面色蒼白,見到她神態都淡了。

  心裡便懂了。

  阮凝玉已經不想再呆在這裡了,她不想讓兩個人來揭她的傷疤,跟她講什麼大道理。

  可她剛轉過身要走。

  身後的男人輕輕咳嗽。

  謝凌鳳目微涼地看她。

  「表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我這個表哥親自執行家法,你落到他人之手,怕是得脫一身皮。」

  阮凝玉停住了腳步。

  她隱隱動容,可還是固執地不回身。

  她對謝凌從來只有恨。

  可這個……卻是她從來都沒有想過的角度。

  當初謝凌主動提出他來行家法,她想得很簡單,她想,謝凌覺得她玷污了謝家名聲,對她恨之入骨。

  可男人這會兒說的話,卻讓她迷茫了起來。

  真的是她想錯了麼?

  其實經過謝凌的點撥,她心裡已經有了評判。可奈何她對謝凌的偏見實在太深,她不願低頭。

  不管怎麼樣,謝凌就是讓她體面掃地過。

  她沒法忘掉。

  阮凝玉背對著他。

  「是麼,那表妹還欠表哥一句謝謝。」

  聽到她語氣滿滿的疏離。

  謝凌沒有任何意外。

  他仍端坐在那,沉靜如尊玉佛像。

  也像個肅穆寬厚的長輩在教導個不服管教的孩子,在引導她迷途知返。

  「你不知道,當初是為兄跪在祖母面前替表妹求情,表妹才不至於被轟出謝府驅離京城,這才得以保全顏面。」

  阮凝玉剎那間便震驚地回過了眸。

  「表哥……曾向老太太求過情?」

  男人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炸開。

  她睫毛一顫。

  「是真的麼?」

  她妄圖在謝凌臉上窺探到點兒神態變化,想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無異於是顛倒她一直以來所認知的世界。

  她因為這件事兩輩子都恨了謝凌這麼久。

  可他現在卻告訴她,他曾跪在他人面前替她求情過,是因為他她才能留在謝府。

  阮凝玉頭皮發麻。

  謝凌沒說話了。

  只是又抿了口參湯,睫毛垂下去。

  蒼山沉聲道:「表姑娘心裡清楚,大公子是什麼人物,做不來誆騙的勾當。」

  「該說的已經跟表姑娘說了。」

  「如若表姑娘還心存懷疑的話,表姑娘大可親自去老太太那裡問問,想必旁人會給你答案的。」

  阮凝玉:……

  耳邊傳來轟鳴聲,腦袋一片空白,有些發麻。

  她的唇都要被她給咬破。

  仿佛天都塌陷了下去。

  恨了謝凌兩輩子,現在卻來告訴她恨錯了,謝凌有恩於她?

  沒比這樣更荒謬的事了。

  阮凝玉手指蜷縮,看向謝凌的目光更為複雜了。

  千言萬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她已經確信,謝凌沒騙她了。

  可這樣卻顯得她狼心狗肺。

  阮凝玉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淡定,「表哥為何……從來不跟表妹提起過這件事?」

  謝凌眉梢又落了下去。

  他平靜像偽人。

  「為何要說。」

  仿佛這些並不是什麼值得說出來博取好感的事。

  他喜歡做,卻並不喜歡說,他本身就話很少。何況也沒什麼好說的,說出來會顯得是在標榜自己,這樣表姑娘就會覺得慚疚,他不希望讓表姑娘覺得她欠他一個人情,於是選擇不說。

  這只是他身為兄長該做的事情而已。

  阮凝玉被他堵得啞口無言,也一下理解了他目中的含義。

  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了。

  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這位表哥。

  再瞧見他此刻憔悴得需要用參湯維持著每日精神氣,心力憔悴之貌。

  她突然覺得她這位表哥也只是肉體凡胎而已,並不是什麼神仙。

  她想了許久,又因為被謝凌救了性命的後勁還在,種種加在一起,讓她竟對謝凌起了愧疚。

  也是因為救她,男人才染了風寒。

  何況這些天她對謝凌的感情也一直在動搖,不知是厭惡他,還是該敬重他。

  而現在,還有什麼好糾結的?

  像是壓在心裡十幾年的石頭終於沉了下去。

  蒼山的那些話也在拷打著她的良心。

  阮凝玉妥協了。

  「是表妹的錯……是表妹一直以來都錯怪了表哥。」

  「……對不起。」

  沒想到表姑娘這麼快就低頭認錯了,蒼山詫異地看去,又埋首。

  謝凌也在看表姑娘。

  他看見她那瑩白的貝齒去咬著紅唇,他看見了她的緊張。

  也看見了她在低頭,在慢慢對他這個表哥發生改觀。

  即使她只是對他親近了一點點。

  可她已經願意與他單獨相處了,而今夜他給她遞過去了塊玉帶糕,表姑娘也沒有拒絕,乖巧地吃了下去。

  她對他這個表哥崇敬、親昵,他便甘之如飴。

  可人從來都是貪得無厭的。

  他也希望能像沈景鈺那般不用以兄長的名義做藉口,就可以給她剝橘子,甚至是親手餵到她的唇邊。

  他也希望能像沈景鈺一樣,收到她做的香囊、劍穗……

  謝凌垂下烏睫,遮擋住底下的暗色。

  他扯了下慘白的唇。

  「沒關係。」

  「為兄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阮凝玉被定在了原地。

  她鼻子一酸。

  下意識地就側過了臉。

  她設想過很多句謝凌會對她說的話,唯獨沒想過他會說沒怪過自己。

  阮凝玉眼眶紅了。

  如果前世……她也像這個時候一樣得知真相就好了。

  那樣,她就不會去針對他這個名聲鵲起的謝大人,更不會亂點鴛鴦譜,更不會有上輩子後面那樣的仇恨。

  是她錯了麼?

  如果謝凌知道她上輩子曾經做過什麼,還會選擇不怪她麼?

  她不敢去想。

  今晚得知的真相,仿佛將她架在高空,茫然無措。

  眼見她像個犯錯事的小女孩,用雙兔子般的紅眼珠子看著自己。

  謝凌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聲音都變輕了下去。

  「表妹,怎麼了?」

  出乎意料的,很溫柔。

  像春風夾雜著點雨絲,輕輕地拂在她的臉上。

  也像暖和的湖泊,將她的身體包裹著,安撫著她。

  阮凝玉眼眶更酸澀。

  她的表哥,怎麼跟她想像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謝凌情緒一直很穩定,「別怕,發生了什麼,都可以跟為兄說。」

  他的話在舌尖迂迴了一圈,變得更溫潤。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你的表哥,不是麼。」

  他溫和得像千年的冰河遇到春光融化成了水。

  阮凝玉心裡更是過意不去,漫天的悔意向她湧來,「對不起,從今往後……」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這一時刻發生了變化。

  她望著他,輕輕道。

  「表哥,我敬慕你。」

  男人唇角弧度淺淺。

  「嗯。」

  然而,在表姑娘看不見的地方。

  謝凌禁慾清明的目光移到了她的眉、眼、鼻,最後無聲落到了適才被她咬出月牙兒細痕的紅唇上。

  他微笑。

  「我永遠是表姑娘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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