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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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呼嘯,潮濕的林霧從谷底漫上來,裹著腐爛落葉、苔蘚與乾涸血漬混合的腥悶氣息,死死壓在整片山林上空。

  化塵半跪在地,左肩那道傷口早已失去最初鮮紅的血色,邊緣皮肉泛出發白潰爛的跡象。粗布布條是他撕碎外衫勉強捆上去的,反覆浸透血水之後發硬結塊,每一次輕微的呼吸拉扯創面,刺骨的鈍痛便順著肩頸傳遍全身。魂力依舊是一片徹底枯竭的死寂,此刻的他,體內沒有一絲魂力,僅僅只是一具傷痕累累、體力瀕臨透支的凡人肉身。

  身後的方向隱約還殘留著魂刺搜捕的痕跡,那些淡淡的魂力波動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他不敢停下歇息片刻,停留就意味著暴露。他必須不斷向著山林更深的腹地挪動。

  沒有任何的僥倖心理。

  他隨手摺斷一根手腕粗細的枯硬橡木,撿一塊稜角鋒利的碎石,一點點刮削木桿的一端。指尖傷口反覆崩裂,血珠滴落在木刺粗糙的紋理之間。這便是他全部的武器,沒有魂光加持,沒有法則之力,僅僅只是一根磨尖了的木棍。渴了就趴在溪邊,吞咽一捧冰涼渾濁的山澗水;餓了便在灌木叢里搜尋酸澀發苦的野果,很多果子帶著微不可察的麻澀毒性,吃下之後腹中翻江倒海,絞痛折磨許久才能勉強緩過來。

  曾經一念便可撕裂魂域的絕客之巔,如今掙扎在生存最原始的底線之上。林間隨便一頭野獸,都擁有輕易終結他性命的力量。

  幾日的跋涉耗幹了他最後的精力。身上舊傷未愈,新的傷口層層疊疊遍布四肢,為了包紮傷口,他身上的衣服幾乎全用來替代紗布了,現在只剩下胸前胸後還掛著點粗布,下半身的長褲早就被撕爛,連屁股都只能遮住一半,另外一半隨意地裸露在外面,幸好這裡荒無人煙,要是被人看到還以為是從哪來了個野人。

  不過對於化塵來說,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別說此處無人,就算是在熱鬧的街坊,人潮洶湧的商貿里,他赤裸全身的站在眾人眼前,遭受無數人的白眼、恥笑、侮辱、謾罵,只要能活下去,能達到他想達到的目標,那麼這一切就根本無所謂,他絲毫不在意他人對他的看法和評價,一個人若是太過在意這些東西,那麼別人的語言就會變成一道道無形的枷鎖,被永遠困在其中難以自拔,更談不上找到真正的自我。

  當然,這並不是教我們毫無禮義廉恥之心,一個人若想要依靠一個群體或社會,那麼首先必須融入且遵守裡面的規則,人人都在這裡生存,比如這個地方講究禮義廉恥,講三從四德,那麼相應就會有對等的法規條令來約束人們的行為。比如又一個地方,崇尚個人自由,追求人權平等,合法犯罪,這個時候這些什麼禮義廉恥,三從四德反而會成為抨擊批評的對象。

  所以任何事情,我們都要相對客觀的去看待,在化塵心中,十萬年的經歷,早已讓他放下了所謂的禮義廉恥,榮耀屈辱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可以用來操縱別人、約束他人的工具罷了,永遠不可能影響自己。

  盡情展開我們的想像,若是有一天渾身赤裸變成一種時尚,大街上的人們出門開始不再穿任何衣服,人們以穿衣為恥,那麼這個時候穿著衣服的人將會被推上道德的制高點,說他們是守舊派,老封建,不懂得迎合社會需求的自私派,這和我們以前的傳統保守,到如今的西式開放,是不是一個道理?

  眾人皆醉我獨醒,你非要做那個明面上獨醒的人麼?非要做那個看上去就知道你與群體格格不入的人麼?

  我們可以擁有自己的思想,自主獨立的意識與思考能力和認知體系,但我們永遠不要去做那個站在風口浪尖上與現實做對抗的人,這樣的人往往為社會所不容,從而舉步維艱。

  化塵因為沒有衣服的保護,在行走的過程中總被荊棘割破皮膚,石塊磨破腳底,每一步挪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飢餓不再是簡單的空虛感,而是一種緩慢、持續啃噬臟腑的折磨,四肢開始莫名發軟,視線時不時泛起一陣陣發黑的眩暈。他很清楚,再得不到一點肉食補充體力,不用追兵,不用猛獸,他自己便會倒在這片密林之中,化作泥土與走獸的口糧。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暮色把參天古木的影子拉得漫長幽暗。

  低沉沉悶的哼唧聲,從前方濃密的灌叢後面傳出來。

  灌木叢劇烈晃動,枝椏噼啪折斷。一頭體型壯碩的野生黑豬緩步踏出陰影。皮毛粗硬烏黑,沾滿泥土松脂,肩背隆起厚實堅硬的肉甲,兩根泛黃彎曲的獠牙足有半掌多長,尖端打磨得鋒利可怖。它是這處林間的霸主,此刻同樣被飢餓驅使出來覓食,渾濁兇狠的目光一下子鎖定了不遠處渾身帶傷的化塵。

  一人一獸隔著數步的距離對峙。

  化塵緩緩握緊手中磨尖的木矛,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身體早已透支到極限帶來的生理顫抖。他沒有魂力用來護體,沒有魂器能夠格擋衝擊,唯一的魂寶無始道心還在體內緩慢的自我修復。

  一旦被這頭野豬狠狠撞上,脆弱的凡人骨骼根本扛不住這一股蠻力。贏下來才有活下去的資格,一旦落敗,結局只會是慘死在野獸的獠牙之下。

  野豬鼻腔噴出一團白霧,前蹄不停刨動腳下濕潤的黑土。

  下一瞬間,沉重龐大的身軀猛地壓低,四肢發力,如同一塊狂奔的巨石朝著他直衝而來!

  風聲呼嘯而至。化塵拼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向側面翻滾出去,沉重的獸軀擦著他的肩膀狠狠撞在身後一棵樹幹上,樹幹劇烈震顫,枯葉簌簌成片掉落。泥土與碎木飛濺開來。僅僅是擦肩而過帶來的風壓,已經讓他左肩的傷口驟然撕裂,溫熱的鮮血再次浸透包紮的破衣布。

  一擊落空,野豬焦躁地調轉龐大的身軀,再次發起衝鋒。

  化塵沒有正面硬接,只能依靠樹木、亂石不斷躲閃周旋。林間空間狹窄,到處纏繞著藤蔓與低矮枝椏,他拖著負傷沉重的腿不停迂迴奔逃,尋找轉瞬即逝的破綻。每一次躲閃都榨乾身體最後一絲力氣,劇烈奔跑帶來的缺氧感不斷衝擊著他的大腦,眼前一陣陣昏沉。

  他試圖抬手將木矛刺向野豬柔軟的腹部,可野獸警覺地甩動身軀,粗厚的皮肉繃緊,木矛尖端僅僅只刮破一層表皮,幾滴暗色的血珠滲出來,反而徹底激怒了這頭凶獸。

  野豬猛地甩頭,堅硬的頭顱狠狠撞擊在化塵的腰側。

  巨大的力道瞬間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他重重摔落在一堆亂石之間,胸腔一陣劇烈翻騰,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腰腹傳來一陣鈍重刺骨的疼痛,恐怕肋骨已經斷了幾根兒了。手中的木矛脫手滾落到幾米之外,落在灌木叢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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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豬調轉方向,踏著沉重的蹄步,不急不緩地朝著倒地的他一步步逼近。

  死亡的陰影實實在在籠罩下來。

  化塵咬緊牙關,忍著肋骨刺痛的折磨,手腳並用地向著一旁翻滾,指尖艱難抓住那根橡木矛杆。野獸的獠牙幾乎貼著他的脖頸掃過,腥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頰之上。他借著野獸衝鋒落空的間隙,掙扎著起身繼續拉扯纏鬥。

  這場廝殺沒有華麗的魂技,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最原始、笨拙、慘烈的血肉糾纏。

  時間被拉扯得無比漫長。暮色徹底沉落,林間光線越來越昏暗。汗水、血水、泥土糊滿了化塵整張面孔。他一次次被衝撞摔倒,一次次掙扎著重新爬起來,手臂被野豬的蹄子劃傷,小腿皮肉被灌木撕裂,渾身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飢餓和失血不斷削弱他本就微薄的體力,動作越來越遲緩,喘息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好幾次他都險些徹底失去意識,靠著心底強大的求生意志死死撐住。

  野豬同樣在漫長的拉扯之中消耗巨大,急促地喘息,身上也添了數道淺淺的傷口,野性卻絲毫沒有消退,依舊死死咬住獵物不肯放棄。

  化塵清楚,自己耗不起持久戰。他沒有源源不斷的體力,一旦徹底脫力倒下,一切就結束了。

  他刻意放慢動作,裝作力竭脫力、搖搖欲墜的模樣。野豬見狀,再次壓低身軀發動全力衝撞。就在巨獸即將撲到他身上的剎那,化塵用盡身體裡最後積攢的全部力量,側身避開衝擊,雙手緊握木矛,瞄準野豬脖頸下方最柔軟的位置,狠狠全力刺了進去!

  畜牲終究是畜牲,死在這樣笨拙的演技之下,橡木矛杆深深扎入皮肉之中。

  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劇烈瘋狂地掙扎扭動,拼命甩動脖頸。巨大的力道拽著化塵向前拖拽,粗糙的地面不斷摩擦刮破他的皮膚。他死死攥緊木矛不肯鬆手,任由野獸帶著自己在林地之間衝撞翻滾。

  不知僵持了多久。

  野獸劇烈的掙扎慢慢衰弱下來,四肢開始發軟,龐大的軀體重重跪倒在泥土之中,四肢抽搐幾下,徹底歸於死寂。

  最後活下來的終歸是他。

  周遭只剩下他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沒有勝利者的興奮,他的神情依舊冷漠,仿佛這些痛苦他並未承受。

  他足足躺了很久很久,才勉強恢復一點點翻身的力氣。

  呵呵,他活下來了,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儘管現在的他如同一條死狗,狼狽的在地上爬行。

  飢餓沒有消散,傷口帶來的折磨絲毫沒有減弱,他不知追兵是否依舊在山林外圍徘徊。休息許久,才勉強撐起殘破的身體,從地上撿起一塊鋒利的石片。

  剖開野豬溫熱的軀體是一件漫長而費力的事。石片並不鋒利,他一點一點割開肥厚堅韌的皮肉,溫熱腥氣撲面而來。內臟一件件暴露在昏暗的暮色之下,他原本只是想要割取一點肉食充飢。

  可就在層層疊疊溫熱臟器包裹的深處,一點極其微弱、柔和溫潤的微光,安靜地蟄伏在那裡。

  化塵頓住動作,伸手撥開一團溫熱的臟腑。

  一枚拇指大小,質地如同凝脂一般溫潤的晶石,靜靜躺在野獸的腹腔深處。光芒並不張揚耀眼,只是一縷內斂柔和的暖意。

  指尖觸碰到晶石的那一瞬,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順著掌心緩緩滲入他的神魂。

  沉寂已久的無始道心,它那白嫩嫩的球體在化塵靈魂最深處輕輕震顫了一下。沒有瞬間痊癒的奇蹟,沒有洶湧澎湃的力量爆發。僅僅只是一縷細若遊絲的涓流,在枯竭乾涸的神魂河床之中,緩慢地重新滲出一絲微不足道的魂力。

  僅此一絲,已經是它目前所能給予的一切了,隨後這顆表皮布滿裂痕的潔白小球輕輕跳了跳,仿佛在告訴化塵不必擔憂它,它自己會慢慢修復,隨後又接著沉沉睡去。

  化塵感受著體內的魂力,雖然只有一絲,但在這片叢林中他總算有了一點自保之力,不會再被野豬追得到處亂竄。

  現在的情況還是糟糕的,遠遠算不上脫離苦難,前路依舊布滿兇險,追兵尚未遠去,傷痛遍布全身,生存是一場漫長難熬的苦行。

  這場以凡人之軀搏殺凶獸的漫長拉扯之後,他終於握住了那一線渺茫到極限的轉機。

  潮濕的暮色沉墜在密林之間,晚風卷著濃重的血腥與泥土的濁氣,久久不散。

  黑野豬龐大的身軀橫臥在腐土之上,四肢偶爾還有一下細微的神經性抽搐,剛剛那場漫長慘烈的纏鬥幾乎抽乾了化塵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他平躺在冰冷濕滑的落葉堆里,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嘶啞的喘息在安靜的林間格外清晰。渾身的傷口全都在叫囂著劇痛,左肩潰爛的創面、腰側被撞出的瘀傷、小腿撕裂的皮肉,每一寸軀體都在提醒他此刻的脆弱。

  足足半個時辰,他才勉強攢夠力氣,側過身子,指尖摸索到方才那塊邊緣鋒利的燧石。

  石刃並不鋒利,割開野豬堅韌厚實的外皮格外費力。每向下划動一寸,手腕的傷口便會崩裂,新鮮的血水順著指縫滴落。他耐著劇痛,一點一點剖開溫熱的腹腔,滾燙腥膻的熱氣撲面而來。他本只求一塊獸肉,用來壓制腹中無休止啃噬五臟的飢餓。

  撥開層層纏繞的腸胃,一抹淡紅色如同水晶一般發亮的石塊藏在內臟褶皺之間,不奪目,不狂暴,安靜微弱,像是陰雨天漏下來的一縷日光。

  化塵屏住呼吸,伸手將這枚小小的晶石取了出來。

  約莫只有拇指大小,質地紅白溫潤,光澤內斂。沒有高階奇物那種撼動神魂的威壓,僅僅裹著一層單薄柔和的生機。

  這是一階凡品治療魂物——血晶。

  這種魂物大多數產出於飛禽走獸的體內,世界上的任何生靈都有魂魄,有的強橫,即便肉體死亡也會聚而不散,有的脆弱,肉體一旦死亡靈魂也就隨之消散。

  看來這隻野豬已經有了相當的靈智,不然也不會產出魂物。

  化塵終於露出一絲欣喜的神色,這顆治療形血晶雖品級低微,效果有限,但此時此刻猶如雪中送炭,剛好能夠吊住瀕死的性命。

  化塵捏緊這枚不起眼的晶石,掌心傳來微弱溫熱。他試著調動那一縷微薄到極致的魂力,緩慢注入魂寶之中。

  淡淡的柔光籠罩在左肩猙獰的傷口上。潰爛惡化的皮肉不再繼續衰敗流血,撕裂的創口緩慢凝固,深入骨髓的劇痛稍稍被壓制下去,僅此而已。斷骨無法瞬間癒合,透支到極限的肉身不會立刻恢復,飢餓與疲憊依舊死死纏繞著他,即便做不到救贖,但可以給他續命。

  前路依舊艱難萬分。山林之外,不知道那青袍掌控者的搜捕是否在繼續,危險依舊環伺四周;他此時沒有自保之力,隨便一頭猛獸就能夠輕易殺死他。苦難遠遠沒有結束,所謂轉機,不過是多給了他一點苟活下去的資本。

  化塵把血晶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塞進破衣內側的夾縫中。而後重新拿起燧石,沉默地分割著野豬的肉塊。

  他需要生火,烘烤肉食,熬過接下來漫長兇險的密林求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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