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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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夜雨仍在沖刷袁府門前的街巷,血水混著雨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滲進泥土之中,留下一道道淡紅的水痕。

  滿地橫倒的軀體安靜地浸泡在積水裡,剛剛那一場短促的殺伐已經歸於沉寂。

  化塵立在泥濘當中,武器裝備已經化作魂力收回了體內,衣擺下半截完全浸透,沉重地貼在小腿之上。周遭死一般安靜,只有雨珠砸落傘骨、地面、屍體衣物的細碎聲響。

  十萬年光陰長河漂泊,他見過星域崩塌,見過文明整段湮滅,見過無數魂體在輪迴博弈里灰飛煙滅。

  死亡,對他而言早就習以為常。那些高高在上的魂主,那些野心勃勃的魂刺,一個個在他眼中不過是博弈棋盤上起落的棋子。生滅得失,他早已練就一副近乎絕緣的內心。

  可此刻,視線落向不遠處泥水裡倒伏的老李。

  老頭的身體半浸在污水,梆子碎在一旁,燈籠的竹骨架歪歪扭扭。化塵能夠隱約回溯到他死前片刻的念頭,老來還想好好過日子,心裡揣著一點微薄的盼頭,想要踏踏實實地把餘下歲月過完。沒有宏圖大志,所求僅僅是煙火人間裡一點卑微的安穩。就是這樣簡單的念想,一支羽箭過來,便徹底掐斷。

  老李的死亡是他親手造成的,他應該有所歉意或感到愧疚嗎?

  這念頭像一粒碎石,投入他萬古冰封的心湖。沒有掀起驚濤駭浪,只是沉下去,徹底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在明末天啟五到二十年的時間位面中,一道淡漠的神識緩緩掃過這片狼藉的街巷。

  是這片時空的時空之主!

  他看不透化塵的本體,只能捕捉剛剛戰鬥殘留下來一縷破碎、深邃的魂力餘波。在他的認知體系里,凡是他所不知道,又游離在他管控之外的魂修,一律看成叛逃作亂的魔修。

  儘管化塵已經非常低調,踩死幾隻小螞蟻還動用了魂域,但這位時空之主還是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他。

  六階便可達到魂主實力,不僅可以掌控一方時空,而且已經實現魂力自主,不必仰仗輪迴之船供給力量,也不用被輪迴之船剝削掠奪,這名魂主在百年前剛剛融煉出了肉身,現在在同階刺客中已經有了相當的實力和底氣,他想著等這片空間法則之力稍微鬆動一些,就立馬派人將這片所有的特殊魂體、寶物全部掠奪,供自己修煉,到時候全空間的「十年輪迴」一到,他拍拍屁股就走,他早就向上打點好了關係,他下一步就輪迴到明朝萬曆十五年,那可是整個明朝最富裕的時期,其中魂寶異物數不勝數。

  等他走後這片空間的爛攤子將來會交給其他魂主來打理,不過像殺人奪寶這樣的事情,他可不會親自出手,他雖然已經貴為一方魂主,但對空間法則可以說是相當的敬畏,別說他一個小小的六階,就算是主船也擺脫不了被空間法則束縛的命運,他不敢,但可以讓手底下的這些低階炮灰去做,死了就死了,反正最後得利的人是他。

  這或許就是打工人的悲哀,被人利用了一輩子,到最後無用之時就像丟垃圾一般隨意地扔掉,濺不起一絲灰塵。

  「呵呵,發現一個有趣的小傢伙~」

  這位魂主有著屬於時空之主的高傲,讓他親自出手去追殺一名來歷不明的魔修,於他而言是相當掉價的行為,這要是傳出去,讓其他魂主知道了還不得笑掉大牙,他可丟不起這人!

  上位者,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積極靠攏的炮灰,這類人身上往往有著極強的上進心,和無償的犧牲奉獻精神,他們看不清楚世間的利益關係和隱形規則,被人利用後不知所謂,還自以為得到了他人的認可和贊同。

  魂主大手一揮,兩道羅網,一明一暗,就此鋪開:

  凡間層面,閹黨官府連夜下發海捕文書。對外定案:袁化中心懷叵測,拒捕襲殺官差,畏罪潛逃。城門、關隘、鄉鎮集市,層層下達命令盤查搜捕。凡間差役、官吏完全不知道魂修、輪迴之船的真相,他們只看見文書,只聽從上官指令。有的人恪盡職守捉拿要犯;也有人借著搜捕的由頭,敲詐過路流民,把公務當成撈取私利的機會。

  魂修層面,派遣數百名一至四階魂刺入世捉拿。他們卸下全部鋒芒,偽裝成行腳商販、落魄游士、趕路捕快,散入人流,順著空氣中殘存若有若無的魂力氣味,緩慢追蹤。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份差事。這些凡俗百姓,不過是沿途背景,死或者活,都無關任務成敗。普通凡人沒有空間法則庇護,就算隨手屠戮,也不會承受任何法則反噬,不過他們可不會為了殺幾個凡人而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這樣做極其危險,因為你不知道人群中究竟藏有哪些人,都是凡人還好,若是有那些獨自修煉的魂修,或者犯下重案畏罪潛逃的魔修混在裡面,那可就危險了!

  只要目標魂體不被人捷足先登,其餘一切皆可漠視。

  那位時空之主的神識掠過的瞬間就被化塵輕易地撲捉到了。

  他的心底沒有憤怒,沒有慌亂,只有一種久經廝殺沉澱下來的冷靜權衡。

  此地不可久留。

  他彎腰,從一具錦衣衛的屍體身上扯下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衫。布料粗糙,還沾著淡淡的血漬。他脫下那一身屬於袁化中的黑質官袍,隨意丟在屍身旁邊。金銀細軟、銀票家當,他通通取了。外物對於殘魂狀態的他雖然無用,但眼下唯一要緊的,是保全這具宿主軀殼,保全自己受損的本源神魂。

  簡單來說,他需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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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打濕他的鬢髮,水珠順著下頜線一滴一滴墜落在泥水之中。

  他側過頭,目光短暫落向袁府緊閉的朱漆大門。門後,是袁化中的妻兒家眷,是屬於這個凡人的一生羈絆。那一份溫熱真實的家庭情感,順著奪舍殘留的記憶流淌進他的意識。

  帶他們一起走?

  念頭僅僅一閃,便被他壓下。

  帶著一家人逃亡,比一個人可危險太多了,一旦被發現,就得動用足夠破開官府封鎖的力量,到時候魂力波動會如同黑夜烽火,將自己的身份徹底暴露給那位六階魂主。接踵而至的,會是更加洶湧的追殺。

  而且按照歷史的發展,袁化中的妻兒家眷最後並沒有被無辜牽連,跟著他反而會發生意外。

  他固然不懼低階魂刺,可在這個時空,他的神魂十不存一,若是暴露,硬撼一名完整狀態的六階時空之主,勝算渺茫。

  十萬年養成的思維是利弊優先,情感只是次要的附屬,理智告訴他,只能一個人走。

  於是他轉身,不再回望。趁著後半夜大雨製造的混亂,躲開巡夜兵丁的視線,混進一股連夜出城逃難的人流,一步步離開紫禁城厚重的城牆。

  走出城門,雨勢緩緩衰減,東方天際洇開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京郊官道,徹底展現在眼前。

  天啟末年,大亂尚沒有公開爆發,可潰爛已經蔓延到底層每一寸土地。權貴兼併土地,賦稅層層攤派,廠衛羅織罪名。很多人不是犯了什麼罪,僅僅因為家裡略有薄產,就會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家破人亡。守規矩未必能得到善待,蠻橫鑽營反倒可以攫取好處。世間這套現實邏輯,輪迴長河之中無數世界,都在上演相似的劇本。

  大路上流民絡繹不絕。扁擔吱呀、腳步泥濘、孩童無力的嗚咽、成年人壓抑的咳嗽,萬千細碎聲響揉在一起,構成明末底層真實的交響曲。

  化塵收斂絕大多數神魂波動,把自身氣息壓到最低,外表看去,不過是一個家遭慘禍、神色落寞的落魄讀書人。他混在人群之間,不爭先,不落後,順著人流的節奏緩慢前行。

  同行大半日的,是農戶王大貴一家。

  王大貴四十出頭,手掌布滿厚厚的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一輩子信奉安分守己,勤懇種地,不偷不賭,敬畏官府,恪守鄉規。在他樸素的認知里,人只要肯吃苦,老老實實過日子,總能掙得一口飯吃。這套道理,是他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生存信條。可現實狠狠擊碎了他的信念。

  去年本地鄉紳勾結縣衙小吏,巧立名目增設攤派,一季收成大半被搜颳走,隨後又用手段侵占了他家半畝賴以活命的良田。他咽不下這口氣,跑到縣衙遞狀紙告狀。狀紙沒有遞到青天老爺手中,反倒直接落到被告鄉紳手裡。他當堂挨了一頓板子,被衙役拖拽出衙門。走出縣衙那一刻,他心裡堅守多年的那套道理,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扁擔死死壓在王大貴的肩頭,肩背已經被磨出一片通紅。籮筐一頭堆著破棉絮、鐵鍋、粗陶碗全部家當;另一頭坐著七歲小女兒丫丫,小姑娘臉色蠟黃,怯生生盯著來往路人。妻子趙氏跟在扁擔側邊,懷裡抱著尚在襁褓之中的男嬰。趙氏產後沒有休養一天,一路風餐露宿,眼眶常年浮著一層紅血絲。她原本是個性子溫和的婦人,接連的苦難磨去了她臉上所有鮮活,只剩下麻木的隱忍。

  趕路途中王大貴很少說話。他不是沒有情緒,只是苦難已經把他的情緒消耗得所剩無幾。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埋頭趕路,只有歇腳的時候,才會低聲吐出幾句話。

  「到南邊投奔表哥,聽說那邊賦稅輕一些。」

  這句話他反覆念叨。化塵能夠看透他心底:這不是嚴謹可行的規劃,這是絕境之人抓在手裡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敢去想,如果南邊依舊沒有活路,一家人又該去往何方。人很多時候活下去,依靠的不是理性判斷,而是一點渺茫的希望。

  趙氏每次聽見這話,只會輕輕點頭,可眼底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惶恐。她不敢戳破丈夫的幻想,這個家已經承受不住希望破滅。休息之時,她小心翼翼掏出懷裡一小塊糠餅,先掰碎餵襁褓里啼哭的嬰兒,再分給丫丫。輪到自己,就啃咬堅硬剌喉嚨的糠皮。飢餓感時時刻刻啃噬她的腸胃,可作為母親,她本能把生存機會優先留給孩子。

  化塵和他們並肩走著,不多開口,大多時候只是靜靜旁聽兩口子閒談鄉中舊事。

  聽他們說起,鄉里另一個農戶,僅僅因為不肯給下鄉的衙役塞好處,就被強行攤派沉重徭役;聽他們說起,律法條文寫得冠冕堂皇,可真正執行的時候,銀子和人情才是通行的道理;普通人講道理,掌權者講利弊。

  這些凡俗的委屈,沒有魂體之間大戰那樣波瀾壯闊,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真實。

  化塵見過無數時空里高高在上的強者博弈,為神魂寶物、為時空權柄斗得你死我活。可直到此刻親身混跡流民之中,他才更加清晰看見:世間絕大多數生靈,從來無心爭奪權柄力量。他們所求不過溫飽與平安。可就是如此樸素的願望,在時代的重壓之下,都變得奢侈。

  放在從前,他會以一個高位者的視角冷靜評判:朝代輪迴,盛衰有數,蒼生苦難屬於時代演化必然的代價。道理邏輯完全說得通。但現在,活生生的人就在身旁,苦難不再是書頁上一行冰冷的歷史註解,他們開始有血有肉。

  正午日頭爬升,一行人尋到路邊半座坍塌的山神廟歇腳。

  廟頂塌了大半,斷梁斜斜架在牆體上,地上鋪滿乾枯發黃的野草。早已經擠滿逃難的各色人等,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塵土、乾糧的霉味。

  角落裡蜷縮著老者陳翁。

  他曾經是村裡的私塾先生,讀遍聖賢典籍,一輩子教導後輩守禮向善,相信道義可以立身。他以為自己守好了本分,晚年可以靠著幾畝薄田安穩終老。結果地方豪族看中他的田地,強行侵占。他據理力爭,反倒被扣上煽動鄉民作亂的罪名,私塾被搗毀,書籍被焚燒。

  如今一身舊長衫破爛不堪,背上一個小小的布包袱,裡面只剩兩件換洗衣物。他常常獨自靠著斷牆喃喃自語。理智上他明白世道崩壞,可情感上,過去一輩子信奉的道理還在拉扯他。他既憤懣不公,又擺脫不掉刻進骨子裡的禮教思想。一邊痛恨官吏豪紳的蠻橫,一邊又還會下意識反思: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妥當,才招致災禍。這種自我懷疑,是很多受壓迫者身上共通的枷鎖。

  不遠處坐著蘇三娘。

  她的丈夫被強行徵調去修築皇陵徭役,沒有分毫補償。家中薄田無人耕種,很快被鄰里趁機霸占。她跑去討要田地,四處奔走申訴。官府勸她女人家應當識時務,鄰里勸她不要逞強惹禍。所有人都在要求受害者退讓妥協,用犧牲受害者的權益,換取表面上的相安無事。

  蘇三娘心裡憋著一股不甘。可現實一次次捶打她。她一介婦人,無權無勢,空有一腔委屈,找不到可以伸張的地方。夜裡哄完懷裡啼哭的幼兒,她會悄悄抹眼淚。憤怒、委屈、無力、還有一絲殘存的不甘,在她心底反覆交織。她不想認命,可又看不到反抗之後的出路。

  還有貨郎周老么,挑著幾乎已經賣空的貨擔。常年遊走各個州縣,見遍各地民情。他看得通透:上面頒布的政令初衷未必全部黑暗,但是經過一層一層官吏轉手執行,每一層都要攫取利益,最後全部沉重負擔,完完整整壓到底層百姓肩膀。

  有人撿拾枯枝,攏起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苗輕輕跳動,火光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

  人性複雜的多面,在此處毫無遮掩地鋪展開。

  陳翁自己餓得頭暈眼花,看見蘇三娘懷中孩子餓得不停啼哭,猶豫許久,咬牙分出自己僅剩半塊干硬麥餅。施捨不是多麼高尚的壯舉,只是苦難之中同類之間本能的憐憫。

  另一邊,兩個身強力壯的流民,瞅准一位老婆婆疲憊昏睡的時機,悄悄伸手,偷走老婆婆包袱里那一小袋救命雜糧。旁邊好幾個人看見了全過程。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是非對錯,但是沒有人出聲制止。

  他們不是天生惡人。亂世生存已經耗盡他們全部力氣,誰都不願意為陌生老人,給自己招來禍事。明哲保身,漸漸變成絕境之下大多數人的生存本能。心底良知還在,但是行動上選擇沉默。

  篝火邊斷斷續續響起交談聲。沒有人聽過輪迴之船,不知道魂刺,不懂空間法則。他們認知世界的邊界,就是賦稅、徭役、溫飽、家人。

  「我們本本分分過日子,災禍為什麼偏偏找上我們?」蘇三娘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

  這句話落進化塵耳中。

  十萬年,他聽過無數強者怒吼,聽過失敗者不甘的咆哮,卻很少聽見這樣一種疑問。不去怨恨鬼神,不去詛咒敵人,只是單純不解:我沒有作惡,苦難為何降臨。

  是啊,這人世間的苦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他在內心推演。站在高維視角,他可以條理清晰地拆解時代根源、制度弊病、欲望博弈,可以給出一套完整客觀的解釋。可看著眼前這個疲憊憔悴的婦人,他忽然意識到,再完美的道理,也消解不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實實在在承受的痛苦。道理可以解釋苦難,卻不能撫平苦難。

  這是他從前極少去深思的一層。

  他神魂的感知始終沒有放鬆。

  廟宇之中,兩名裝作遊方貨郎的二階魂刺,正混跡人群。他們臉上帶著俗世愁苦的偽裝,嘴上和旁人閒聊收成與苛政,神魂卻如同細密的網,一遍遍掃過廟內每一個人的氣息。

  他們對眼前流民的悲歡毫無共情。這些凡人,對他們而言只是過濾目標的背景板。倘若為了防止暴露,就算把滿廟流民全部屠戮,對他們而言也只是一件成本極低的事情。凡人無法則庇護,動手不需要付出代價。

  化塵的神魂冷靜分析局勢。

  以自己殘存的實力,抹殺這兩名魂刺並不困難。可一旦放開神魂出手,力量波動會向外擴散。不但會引來更多追兵,打鬥爆發的衝擊,極有可能殃及廟中毫無反抗之力的流民。

  他內心在計算得失。

  理智告訴他,殺掉追兵,消除眼前威脅,是利己最優解。犧牲一群無關凡人,在他十萬年的博弈經驗里,屬於可接受的代價。

  但是一路行走而來,王大貴的隱忍、陳翁的自我拉扯、蘇三娘的不甘,還有老李臨死前那一點微小的期盼,一幕幕畫面在意識之中浮現。心底生出一種陌生的阻力。不是來自規則懲戒,而是來自他自身心境的動搖與改變。

  他依舊不是聖人,不會天真地認為自己有義務拯救所有人。可他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冷冰冰把凡人的性命,直接換算成利弊表格上的數字。

  利弊的邏輯還在,但是多出來一層沉甸甸的共情。

  權衡過後,他選擇隱忍。微微壓低頭上破舊的斗笠,借著人群移動作為掩護,悄無聲息挪到廟宇另一側陰影角落,把自身氣息壓得更深,避開兩名魂刺的探查範圍。

  衝突暫時規避,但危機沒有消失。

  休整結束,眾人各自踏上前路。化塵繼續向南行進,中途途經一座中小型鄉間集鎮。

  鎮子入口牆壁張貼著海捕文書,紙上描摹著袁化中的樣貌畫像。幾名衙役挎著腰刀守在路口盤查。對待衣衫襤褸的流民,呵斥推搡,細細盤問刁難;遇上衣著華貴、帶著僕從的富商,不僅要上前問個好,還得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

  白紙黑字寫出來的規矩是統一的,可執行的尺度,掌握在手握權力的人手中。

  街道之上百態叢生。鐵匠鋪鐵錘叮噹作響,街邊小販叫賣粗劣吃食,茶館裡面鄉紳胥吏坐著談笑風生。街角蜷縮幾名骨瘦如柴的乞討孤兒。同一片天地,一部分人可以悠閒飲茶閒談,一部分人為一口粗糧拼盡全部氣力。

  化塵壓了壓斗笠帽檐,緩步穿過集市。

  沿途他繼續遇見形形色色的凡人。

  見過本分的小生意人,辛苦經營小店,卻總要應付胥吏各式各樣攤派,賺來的血汗錢大半用來打點;見過年輕的讀書人,胸懷濟世理想,親眼見過世道黑暗之後,理想一點點被現實磨平,內心在堅守良知與隨波逐流之間反覆搖擺;也見過已經被苦難磨得自私的弱者,自己受過壓迫,轉頭便去欺負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人性從來不是簡單非黑即白。環境重壓之下,善可以存續,惡也會滋生。很多人既是壓迫的受害者,也可能成為傷害別人的施害者。

  化塵行走在人群之間,內心不斷發生緩慢的嬗變。

  過去十萬年,他永遠站在事件之外,俯瞰無數時空起落,蒼生浮沉都只是觀測對象。而現在,他腳踩泥濘,呼吸著亂世渾濁的空氣,和苦難之中的凡人們共享同一片風雨。他依舊擁有毀殺追兵的力量,可那份力量附帶的不再僅僅是殺伐選項,還有沉甸甸的猶豫。

  他沒有變成悲天憫人的救世主,他骨子裡十萬年博弈出來的冷靜算計依舊存在。只是天平之上,除了利弊得失,又多了一重人間的重量。

  而暗處,那幾名追蹤他的魂刺,順著一路上殘留的微弱神魂氣息,距離正在一點點逼近。一場風暴,正在無聲無息地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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