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30章

  幾米外,楚行一身黑色風衣,兩手插在衣兜內,正不緊不緩拾階而上。

  他的臉色微冷,眼皮未抬,便也沒有看見罌粟這邊。只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身後跟著兩個扈從,朝著會館裡面走進來。會館負責人一溜小跑趕到楚行身邊,覷著他的臉色,哈著腰,小心翼翼地道:「楚少爺,您看您還是去三樓那個包廂?」

  楚行未加理會,直接往大堂電梯的方向走。身後負責人亦步亦趨跟上去,忽然想起來什麼,回頭一眼看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罌粟,「哎呀」了一聲,重重一拍腦袋:「我該死!您看我這,竟然把罌粟小姐給忘在門口了!」

  他這樣一說,楚行腳步猛地一停,回過頭來。

  「您看我這什麼眼力見!罌粟小姐您大人有大量,您饒了我!您……」

  負責人還要再抽自己嘴巴,忽然覺得身旁的氣氛一下子靜了下去,讓他下意識就訥訥住了口。

  楚行的眼神落在罌粟身上的一瞬間,陡然凌厲。罌粟一動不動,挨著李游纓若無其事站在那裡,任他打量。

  楚行微微一眯眼,還未開口,蔣綿忽然婉聲道:「楚少爺。」

  楚行沒有看她,目光仍是在罌粟身上。過了一會兒,忽然微微笑了一笑。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你們也在。」

  「今天是阿璞的生日。」蔣綿面色安然,聲音柔柔婉婉,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這場景有什麼不妥,「聽說阿璞最喜歡洛定這裡,我們本想要來這裡給她慶生。沒有想到剛剛到,就被告知今晚已經給楚少爺包了場。」

  楚行看她一眼,過了一會兒,又笑了一笑:「是嗎?」

  他的手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說:「陳老闆。」

  會館的負責人急忙應道:「楚少爺您吩咐。」

  楚行迴轉身,進了電梯,聲音慢慢傳過來,一字一字,清晰無比:「既然是這樣,就換個大點兒的包廂。這幾個人一起。」

  負責人急忙應了是。

  等到電梯門緩緩合上,罌粟說:「不要去。」

  「不去怎麼可以?」蔣綿精緻眉眼輕輕一皺,低聲說,「他是楚少爺,已經碰上了,禮數不周全,不是更會顯得不好嗎?」

  罌粟冷聲說:「腿都已經被打斷過。跟這種人再禮數周全有什麼用?」

  蔣綿看了她一眼,暗含責嗔。罌粟緊緊一抿唇,說:「那我上去,要司機送李游纓回去。」

  李游纓在一邊微微一笑,說:「我沒什麼。」

  蔣綿看著她,也輕嘆了口氣,說:「阿璞,不要任性。」

  這句話要是讓別人說出來,罌粟一定毫不客氣頂撞回去。但聽到蔣綿這樣說,罌粟微微一抿嘴,還是順從下來。

  到了二樓包廂,楚行已經坐在主位的沙發上。他的風衣脫下來,襯衫衣袖挽到小臂的位置,見到罌粟扶著李游纓在最後進來,眼眸微微一深,又恢復若無其事。

  楚行隨手一指旁邊的位子,淡淡道:「都坐。」

  罌粟自動坐在離楚行最遠的位子上,蔣綿看看她,自己坐在挨著楚行的地方,溫和笑了一笑,望著楚行說:「還當今晚楚少爺是有人邀約,才會把會館都包下來。現在看來,是只有一個人嗎?」

  楚行聽到了,卻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態度。蔣綿沒有得到應答,有些尷尬,回過頭去看罌粟,她在那裡兩手握著茶杯,睫毛垂下去,壓根沒有理會這邊的談話。

  從進了包廂後,罌粟就是這個樣子。不聲不響,緊緊抿著唇,像是滿腹心事,卻沒人能肯定她想的究竟是什麼。

  楚行抬起眼皮來,視線卻是對著李游纓,語氣無波無瀾,仿佛李游纓小腿骨折的事與他沒什麼關係一般:「李公子今天在C城,就是為了給罌粟慶生?」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李游纓面色不變,笑著說:「如果想這麼理解,也是可以的。」

  楚行又笑了一笑,又問道:「聽說李公子原本是A城李家行三的少爺,前幾年跟家中人鬧翻,出來自立門戶。現在跟家裡聯繫還多嗎?」

  李游纓也是笑著回道:「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好是家裡人知道我還沒死的程度。」

  罌粟兩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忽然插了口:「罌粟想問先生一個問題。」

  全場都靜了一下。楚行微微一轉眼,看著她。

  罌粟抬起頭來,遙遙望著他,平靜開口:「我本來在孤兒院裡長大,得老天憐憫,得以來到楚家。十年來有幸得先生費心指點,學琴棋書畫,學舉止禮儀,學為人處世。我知道我天資愚鈍,又心術不端,不僅學無所成,更是心狠手辣,令先生越發不滿意,乃至如今怒意勃然。只是罌粟想問一句,這十年來加加減減,先生究竟是認為罌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是對罌粟徹底失望,覺得罌粟已經朽木無用,白白杵在楚家,只不過像是塊雞肋一樣?」

  楚行看著她,慢慢地問:「你想說什麼?」

  罌粟微微抿著唇,站起身來,朝著楚行一步一步走過去。

  一直走到他面前,罌粟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蔣綿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當即低聲喊出來:「阿璞!」

  罌粟沒有回頭,仰起臉,望著楚行,眼睛沉靜,黑白分明。

  她的聲音低低婉婉,卻又清晰:「罌粟在楚家,已經再無可用之處。若是先生還對罌粟存一分憐憫心境,求先生念在罌粟畢竟十年侍奉的分上,放罌粟走。」

  包廂里皆是靜寂。

  罌粟的下巴幾乎貼在楚行的膝頭,烏黑頭髮有大半從肩側垂下來,襯得臉頰越發蒼白清透。

  楚行低眼瞅著她,眼眸深邃,面容里看不出情緒,遲遲沒有發話。罌粟跪得筆直,肩膀倔強,將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線,眼珠烏潤,裡面的哀懇意味越來越濃。

  良久,楚行淡淡開口:「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只應該是我的。」

  路明是在第二天進了楚氏大樓以後得知的昨晚所發生的事。

  他前一個晚上莫名其妙沒有睡好,第二天清早醒來後覺得頭腦發沉眼皮直跳,一直到進了大樓,被人拽住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路明的瞌睡全部跑飛,一下子清醒過來:「這是真的?!」

  對方看他這個樣子,一邊嬌笑一邊鄭重點頭:「聽當時在場的那倆保鏢說,他倆親耳聽見罌粟求去的時候,差點沒震驚得暈過去呢。」

  路明兩眼發直,喃喃道:「我的媽啊……我的祖宗……」

  對方又是一陣彎眼笑:「而且呀,罌粟小姐今天來了大樓,現在大概正在頂層呢。」

  「……」路明猛地偏頭,「她來了?她來幹嗎?她不是都跟少爺求去了嗎!」

  「可是少爺不肯答應呀,以前的事不照樣該做什麼還是得做什麼嘛。」對方輕輕推了他一把,「說不定罌粟小姐現在在上面就等著路總助你呢。你還不快去?」

  路明到了頂層以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遇見罌粟。所幸一路走到資料室門口,都沒有看到那個纖細窈窕的人影。他正要鬆一口氣,忽然聽到資料室里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探過頭去看,就看到罌粟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小錘子,正面無表情地把那些上了鎖的抽屜一個個毫不猶豫砸開。

  那些抽屜上面本是貼著封條的,裡面封存的都是楚家這些年見不得光的絕密資料。有些甚至連路明都不得觀覽。罌粟這一砸,幾乎把路明砸得魂飛魄散,當即大叫道:「祖宗……不!罌粟小姐!你在幹什麼!那些都是上了鎖的啊不能砸啊不能砸!」

  罌粟抬起薄薄的眼皮來,烏黑眼珠里清清涼涼的,平鋪直敘道:「想看資料來著,誰叫全都給鎖著。」

  「……」路明幾乎嘔出血來,趕緊跑過去,老臉的尊嚴也不要了,就差做出立地下跪拱手求饒的姿態來,「這裡面的東西都是些陳年老事您翻了也得不出什麼結論來的!您想知道些什麼我都告訴您好嗎!好嗎啊!您砸累了嗎?咱去隔壁歇一歇喝口茶什麼的好嗎!」

  然後罌粟就被供奉著金裝大佛一樣給供奉進了隔壁的辦公室。路明連腦門上的冷汗都沒空擦,一邊叫人把隔壁抽屜給收拾好,一邊把門「啪」一關,九十度躬身著,給罌粟雙手捧了杯極品西湖龍井,末了好言好語哄道:「罌粟小姐,咱有什麼話都好好說,好好說,啊?」

  「好好說?」罌粟看著他,像是無聲冷笑了一下,「那好,我問你。李游纓被綁回C城,在倉庫里打斷腿,是你叫上哪兩個人幹的?」

  路明喉嚨一哽,後背冷汗「唰」全冒出來。

  他就知道這件事一旦做下,回頭給罌粟知道了,就八成會來問。

  路明當時找手下人做這檔事的時候,心中還存著一點埋怨楚行的意思。那時他身為楚家這麼多年的特助,心裡的第一想法是,要麼就什麼都別做,要麼就乾乾脆脆地殺了,來個毀屍滅跡。這本來就是楚家最擅長的事,絕對能做到讓任何人窮盡一生都查不到的那種萬無一失。即便罌粟,也只可能是懷疑,而絕對無證據。可是若是僅僅敲斷人家一條腿,這樣不痛不癢的,又算是什麼事?

  他那會兒把這話同楚行說過,當時楚行聽了,沉吟片刻,只回復給他兩個字:「不急。」

  然後不急的後果就果然是現在這個情況。路明咬了咬後牙根,故作驚訝地一挑眉毛,打著馬虎眼道:「李游纓被敲斷腿了?什麼時候的事?」

  罌粟像是早就料到過他這種反應,冷冷地說:「路總助,真可惜你看不到你現在臉上的樣子。你不說,也可以。大不了我多費一點工夫。楚家上下這麼些人,我隨便找兩個人,屈打成招也能讓他們招兩個人出來。你究竟說不說?」

  路明只覺得腦仁兒一突一突地疼,臉上仍是笑著:「……罌粟小姐,就算找出來,他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要是被你懲罰,何其無辜?其實,你只要對少爺好一點兒,現在弄出的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罌粟緊緊盯著他,唇角嘲諷之極:「他們無辜?那李游纓又罪大惡極在哪兒了?我又錯在哪兒了?你們聽過我的意見沒有?楚行做下這種事的時候,你們把錘子敲下去的時候,既然自己不去考慮後果,現在我憑什麼要替你們擔著?全都不乾淨,卻要我做好心,你們誰有資格?」

  「……」路明啞口無言,「罌粟小姐,你冷靜下來……」

  罌粟已經懶得再跟他廢話下去,下巴一揚,打斷他:「好。你不說是不是?我去找別人。」

  路明伸手去攔她,一時沒攔住,眼睜睜看著她發梢一甩,人已離開辦公室。路明瞪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盆景後面,定在原地,半晌張了張口,喃喃自語道:「完了,這次好像是真扭不回去了……」

  路明還記得,一年多前他因公務去找楚行,聽下人匯報說少爺在泳池,便直朝那邊去。結果在泳池外面給周管家攔住,對方耷拉著眼皮,溫和地笑著道:「路總助是有事找少爺?少爺現在在忙,不方便打擾。杜總助不妨先回去,回頭再來吧。」

  路明一時想不出在泳池除了游泳之外還能有什麼好忙的,便多嘴問:「少爺在忙什麼?」

  管家想了一想,回他:「少爺在小憩。」

  路明便「哦」了一聲,說:「那應該一會兒就醒,我在這裡等。」

  管家看他不肯走,溝壑紋路的臉皮抽了一下,又說:「……路總助,你聽我老周的勸,還是先回去吧。今天少爺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你在這裡等,也只是白等。」

  「不是說就只是個小憩?」

  「是啊。」管家神態怡然地道,「可是少爺今天的小憩八九成就得連著晚覺一塊兒睡了。您還是先回去,啊?」

  那時他被半推半搡著弄走,只覺得莫名其妙。直到一個月後,暮春的陽光不溫不火的模樣,路明本是打算繞過花廊去書房,卻在轉彎的時候一個抬頭,意外間看到楚行懶洋洋地斜倚在長椅上。

  那裡似乎並不止楚行一個人,路明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覺得在楚行懷裡半掩著的,應是還有個人影。他那一刻心中還有所疑惑,想著楚行近年來逢場作戲居多,卻從沒有見過哪個美人真正近得他身過。夜總會的那群女人只敢嬌嗔兩句,連楚行的膝蓋都不敢坐,更不要提這樣睡著躺在楚行懷中,地方還是在楚家內重。路明越想越覺得心中貓爪子撓一樣,踮起腳尖悄悄去看的時候,楚行懷裡影影綽綽的人影突然微微一動,拽著楚行的衣角,像是要醒來的模樣。

  接著,路明便見到楚行輕拍了拍對方的後背,又順手拈去落在懷中人衣服上的海棠花瓣,俯身下去,哄著人繼續睡的時候,側臉竟仿佛十足溫柔。

  甚至,還帶有一點縱容溺愛的意味在。

  路明跟在楚行身邊十餘年,也不曾從楚行的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他有一瞬間簡直懷疑自己是看錯,直到重新定睛去看,楚行懷裡的人也恰好微微擰著眉,轉過臉來。

  路明等看清楚後,只覺得腦內嗡的一聲。

  那一瞬間,他仿佛將兩年來所有隱隱不解的地方都弄明白了。

  為何罌粟膽敢始終肆意妄為不計後果。為何即便是謀劃弄死離枝這樣的大事,楚行知道了,也能最終對罌粟含糊而過。

  這世上能得楚行這樣對待的,只有罌粟一個。換一個人,就必定不是這個後果。

  那時路明悄悄從花廊退回去,心中想著這應當是結局。甚至想著第二天要去找罌粟遲到地恭喜一次。卻在第二天清早得知前一晚不知罌粟犯了什麼錯,被罰跪了整整三個小時。

  再後來,路明再沒有見過楚行與罌粟有像那天那一般的親密。一直到今天,不知中間過程為何,兩人竟已勢同水火。

  罌粟當天冷臉離開,第二天路明就聽說了那兩個沾上關係的保鏢前一晚被各敲斷一條小腿的事。

  他把這件事膽戰心驚地報告給楚行,結果只換來輕描淡寫的一聲「嗯」。路明不敢再問,只好訕訕地退出去。結果又過了幾天,路明越發確認,罌粟這一次是真的不對勁。

  她雖然還是去楚氏大樓,卻已經不再回楚家的住處,幾天以來都是住在蔣家。中間路明曾奉了楚行的吩咐跟罌粟打電話,叫她過去一趟內重,結果罌粟只是聽了聽,就掛了電話,等了一個多小時,也沒有見人影。路明再把電話撥過去,這一次罌粟直接掛斷。

  路明聽著手機里的嘟嘟聲,已經不敢再去看旁邊楚行的神情。


  罌粟這些天一直在嘗試照顧李游纓的起居。

  她不太擅長照顧人,但學得十分快。李游纓一直堅持說不必,但架不過罌粟堅持。兩人對峙了兩天,到底還是李游纓妥協。

  等李游纓看她把枕頭塞在他背後的時候,忍不住按著鼻子笑出來:「我只不過是腿斷了,又不是個重症患者。這個我可以自己來的,真的。」

  罌粟靜了一下,小聲說:「總歸是我對不起你。」

  李游纓「哦」了一聲,斜著眼瞧她,問道:「有多對不起?值不值得你現在就以身相許呢?」

  罌粟冷靜回答:「這個還是先算了。」

  罌粟基本就是拿著護工守則的標準在照顧李游纓。不但留意飲食起居,還陪著李游纓一起外出散心。外出的地點雖然不大確定,但罌粟思及李游纓拄著拐杖的模樣,為了避免側目讓他感到不適,大都是挑選幽靜人少的地方。

  半個月後罌粟扶著李游纓去了一處環境清幽的公園。兩人在那裡閒談了一個多小時,一直到罌粟覺得口渴,去遠處的站亭買水,回來時,便看到長椅上多了一個人。

  楚行坐在她方才坐的位置上,正仿佛同李游纓聊著天。雙手抱臂,姿態閒散而慵懶。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保鏢,都是兩手插在衣兜內的姿勢。

  罌粟看到,一瞬間裡心臟停跳了一下。

  她待在楚家十年,知道保鏢的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只有在口袋裡藏著槍並時刻準備聽令射擊的時候,才會將手仿佛若無其事地插在衣兜里。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