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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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楚行「嗯」了一聲,說:「就說我吃過了。讓她回去。」

  女傭應聲而去。楚行擺弄著一隻白色小湯匙,轉過頭時,正好看到罌粟臉上尚未完全褪下去的冷戾之色。

  楚行手中的湯匙掉進咖啡里,輕輕「叮」的一聲後,罌粟已經恢復若無其事的模樣。楚行斜著眼瞧她,似笑而非笑:「你腦子裡在動什麼歪心思?」

  罌粟眼睛裡清澈得水一樣,一臉無辜:「您看錯了吧,我什麼都沒在想。」

  「阿涼之前那麼對你,覺得委屈了?」

  「沒有。」

  楚行笑一聲,顯然不信任她說的每一個字:「真沒想過要像以前弄死離枝一樣弄死阿涼?」

  罌粟臉容一整,肅然道:「罌粟萬萬不敢這樣想。」


  罌粟應了一聲,是十分乖巧的態度。楚行看她一眼,大約是覺得她這個樣子許久未見,伸出手指來,很有興致地捏了捏她的下巴,笑著說:「蔣家給你喝了什麼湯,這次回來怎麼好像真的有些變樣了?」

  「您覺得喜歡,那就好啊。」

  罌粟說這話的時候,仰臉望著他,眉眼自然,模樣中透著討巧與嬌憨。自她成年後,說話總是尖酸刻薄不留情面,已經很少會露出這副模樣。楚行明明知道此時此刻罌粟說的話不過是又一種曲意逢迎,只走大腦不走心,但罌粟在眼皮底下做出這樣一副溫順乖巧的樣子,還是讓他無法真正地生出火氣來。

  他低眼瞧著她,片刻後忽然笑了一笑,意味不明,而後從桌上花瓶中掐了一小朵淺紫色的花,別到了罌粟白色的連衣裙上。

  「以前就不該由著你的性子給你取名叫罌粟。」

  當年罌粟初來楚家,按慣例要換名字時,別人取的中藥名大都是連翹丹若常思之類,唯獨她不肯去翻名冊,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副繪有紅瓣黃蕊的艷麗花朵水墨畫,一揚下巴,篤定道:「這是什麼?這麼好看,我取這個。」

  當時餘下來的幾個女孩都側過眼去看她,連楚行都微覺意外。一旁的管家欠欠身,插言道:「這花叫罌粟,倒也是一帖中藥。只不過以前的鴉片跟現在的海洛因,都是從這種花里提取出來的東西。罌粟美麗,性卻毒。用作人名不太吉利,還是換一個為好啊。」

  罌粟聽完,表情裡帶著明顯不滿,卻又不直說出來。楚行坐在主位上,清晰看見她的眼珠轉了兩轉,然後轉身去了桌邊,嘩嘩翻著中藥名冊,最後說:「上面好聽的全都被取光了呀,那我就叫肉碎補好了。」

  管家說:「這名字不適合取給女孩,還是再換一個。」

  「那就絲瓜殼,牛大力,和尚頭,野丈人?或者是萬歲,五爪,土鱉,穿山甲什麼的?這幾個名字我覺得都還好,管家幫我挑一個好嗎?我都聽管家的。」

  管家:「……」

  罌粟當時站在那兒,眼神稚氣,飽含挑釁。看到對方犯難,甚至眼梢還微微流露出了得意。楚行把她的行為全都看在眼裡,只覺得這個蘇璞果然與其他孩子不同,也並不覺得被忤逆,只是覺得好玩,便有意拿捏她道:「幾個裡面只有牛大力聽著最合適。取這個就是了。」

  不出意外,果然看到罌粟的臉瞬間垮下去。瞪大眼,嘴一張一合地站在那裡,想出聲反悔又不敢反悔的可憐模樣。楚行看著只覺得好笑,便把她招到身邊,摟進懷裡,點了點鼻尖,笑著問:「牛大力好聽嗎?」

  罌粟只管忙不迭地搖頭,他便又問:「知錯了沒有?」

  罌粟又是忙不迭地點頭。楚行把名冊拿過去,一手摟著她一手翻書頁,片刻後指了指「琥珀」二字,說:「取這個怎麼樣?」

  罌粟看一眼,臉上明顯又是不情願。楚行故意沉下臉,罌粟看到,瑟縮了一下,然而猶豫片刻之後,仍然不怕死地小聲開口:「琥珀就是一塊破石頭嘛,可罌粟這種花我就是喜歡啊。我真的不能叫罌粟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柔柔軟軟,還帶著一點嬌憨氣,仰臉看他時,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又滿是懇求之意。楚行本來要拒絕,看到她的樣子後略略一停,沉吟片刻,問道:「一定要叫罌粟?以後不能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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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罌粟又是一迭地點頭,楚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笑意微微地開口:「那就聽你一次。」

  等後來有次楚行帶罌粟去一位大師門下摸骨算命,對方也是建議把罌粟這個名字改去,說命薄無福消受云云,罌粟一直堅持天地唯物不唯心,本就不想去那種唯心主義濃厚的地方,聽罷更是立即變臉,當場拂袖而去。

  罌粟本就對別人的議論格外在意,若是有人議論她的名字,就更是不快。曾經楚行帶她去一場拍賣晚宴,碰上的一位道上大佬不過隨口說了句「人如其名又美又毒」,罌粟當場仿佛雲淡風輕,過後不久便聽說那大佬最寵愛的一個情婦連帶肚子裡的孩子一併車禍喪命。人人都認為是其正房所為,只有楚行有一天突然冷不丁問她:「是不是你把這事捅給他正妻的?」

  罌粟眉目不動,垂著手答:「罌粟不懂您指的是什麼。」

  她這麼說,楚行只是冷哼一聲,並未多加追究。只是後來不知是誰說漏了嘴,道上的人全都知道了罌粟因為一句玩笑話間接致死兩條人命的事,從此罌粟之花又美又毒的說法便在私底下泛濫開,底下的人聽說後大多是敬而遠之,上面的人則是抱著百聞不如一見的心理,大都有些曖昧的玩味意思在了。

  只不過心底的玩味歸玩味,人人也都清楚罌粟後面還有個楚家。因此遠觀這些年,敢公然撩撥過來的只有崔志新一個。等罌粟後來被逐出楚家的消息傳出,倒是有幾個類似曹陽東這樣的人本著楚家不會管蔣家管不動的心理蠢蠢欲動,然而還沒有來得及把腦子裡的想法真正付諸實施,罌粟又莫名其妙被召回了楚家。

  罌粟回楚家第一天,什麼都沒做,只是陪侍在楚行身側。吃過早飯後楚行隨口問了她一句是否要回蔣家,罌粟從管家手中托盤裡接過一杯茶水,轉而雙手捧到楚行手邊,一邊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什麼好回去的。只是一會兒大概要跟蔣綿打個電話說一下,我一夜未歸,她應該會擔心。」

  楚行看她一眼,把茶杯接過去,說:「既然現在不想回,就等你什麼時候想回了再回去。」

  罌粟抬起頭來,輕聲說:「我就在楚家一直跟著您,不再回蔣家了,不行嗎?還是說您現在更喜歡阿涼,覺得我礙了眼了?」

  罌粟難得把話主動說得這麼軟,楚行抿茶的動作停了停,把眼睛看過去。罌粟兩粒眼珠總是烏黑明亮,又仿佛濕潤潤地含著水,此刻專注地從下而上望著他,眼珠只稍稍動一動,就有幾分怨懟和可憐的意味一縷縷滲出來。

  楚行明知她謊話連篇當不得真,被這樣望了一會兒,到頭來仍是買帳。他把她拉到腿上,撫著後背,語氣亦隨之溫柔下去:「胡說八道。以前你的東西,現在還都是你的,這樣行了?」

  如此說完,很快便叫來了路明和離枝。罌粟之前掌管內部事務,後來被楚行收權給了離枝,如今再返回來時,離枝的臉色如何也不能稱為好看。罌粟站在楚行身後,冷眼旁觀了一會兒,溫溫婉婉地開口:「要不我還是先不要了。您既然都已經給了離枝姐,現在又要收回來,離枝姐會很沒面子的。您難道沒看到她現在的臉色,都要哭了。」

  離枝被她這麼一形容,心中更是惱怒到極點,恨不得天降鋼刀把罌粟千刀萬剮。偏偏臉上還要擠出大度笑容來,只是笑得相當僵硬,楚行看了看離枝,點評道:「的確要哭了。」

  罌粟說:「我說的吧,您還不信。」

  楚行逗她:「你當時權力被收走,笑都沒笑出來,還在我面前大哭一場,就差打滾撒潑了。現在拿什麼姿態取笑離枝?」

  「我沒取笑啊。我只是在認真就事論事。」罌粟眼皮不抬,好像真的嚴肅又正經,大度又貼心一樣,「離枝姐既然不願意放權,她做得又已經上手,那就讓她繼續管著唄。我沒意見。」

  楚行似笑非笑打量著她,片刻後說:「這就說沒了?後面沒跟著別的要說的?」

  罌粟心中一跳,還是若無其事一樣說下去:「我有什麼好說的?是您應該緊接著我的話往下說才對。您既然已經答應了給我找點事做,內務方面離枝姐又不肯移權給我,那您就找些別的給我做啊。」

  「離枝說過不肯移權嗎?都是你自己在這邊兜著圈子興風作浪。」楚行斜眼瞧著她,「說吧,你又在耍什麼心眼兒?」

  「……」罌粟見伎倆如此之快就被當場拆穿,張了張口,想掩飾又無從掩飾,只能勉強道,「把楚家事務大體分成兩塊的話,不就是離枝姐一塊,路總助一塊嗎。」

  楚行一下子瞭然,臉上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深了一些,卻又故意裝作不懂,逗她道:「不是還有內勤。那塊不歸路明和離枝管,是歸管家管。我把你調到那邊去天天打掃衛生如何?」

  「……」罌粟冷靜說,「我沒意見。您看著辦就好。」

  楚行接口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一會兒你去找管家。似乎昨天有個女傭請假回家了,你正好頂替她的位置上去。」

  罌粟終於抬了頭,望著他的眼神懇求又哀怨:「您真的捨得嗎?您別這樣啊。」

  楚行笑了兩聲,當著路明和離枝的面,在罌粟的後腰上輕拍一下,笑罵道:「以後再敢給我貧一下試試?」

  到底罌粟還是如願被楚行派去了跟著路明學做事。幾人從書房出來後,離枝和罌粟許久未見,卻仍是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看也不看甩手便走,罌粟在她後面,不咸不淡地恭送了一句:「離枝姐慢走。」

  離枝頭也不回,路明站在一旁看著罌粟假惺惺的態勢,只覺得牙疼。

  他明哲保身這些年,一貫的原則是遠離是非。像罌粟這種危險人物,若非必要,絕不主動套近乎。結果今天走了大背運,竟接了這樣一個燙手山芋,再加上想到昨晚罌粟臨下車時甩給他的那句話,路明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前途未卜,生死不明了。

  罌粟轉過身來,對著路明時還是那副婉約美好的樣子:「從明天起,罌粟就靠您多加指點了。」

  路明摸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笑哈哈道:「……好說好說。」

  罌粟又誠懇說:「您為什麼這麼緊張?我會好好跟著您做事的。」

  路明嗆了一聲,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

  路明在心裡才壓根不信她這些鬼話連篇。罌粟堅持要來跟著他做事,要說沒有心懷鬼胎那簡直跟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不可思議。路明覺得不解的只有一點,罌粟這點主意他都能看得出來,也就肯定瞞不過少爺去,只是不知為何少爺居然還會縱著她。

  路明記得,半年多前罌粟被解權後,少爺曾在一次打球時,失口同他多說了兩句,是有關罌粟的:「像罌粟這樣的孩子,你把她關進籠子裡,她會假裝十分楚楚可憐,讓你覺得不忍心。但是你要是不把她關進籠子裡,她就會鬧得天翻地覆,讓你覺得不省心。養了這麼多年,到最後養出一條白眼狼來,誰會歡喜?還是就這麼關下去得了。」

  楚行說這話的時候,戴著太陽眼鏡,看不清眼神。然而路明跟他這麼些年,單聽他的口氣就能揣摩出他的態度。楚行說得平淡,卻又透著塵埃落定的意思,顯然是深思熟慮之後做的決斷。路明當時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那句所謂的「關下去」就是永遠都折了雙翅關下去,罌粟此生大概只能永遠跟在楚行身邊隨行侍奉,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卻沒想到不過半年,罌粟就又重新回來,甚至行事地位較以前更為斐然。楚家事務現在雖是一分為二由他和離枝共同分擔,但人人都知道離枝做的事還不到他路明每天處理事務的十分之一,更不要提那些機密要件全由他來交給楚行。現在罌粟來跟著他「學習」,少爺又不說究竟用不用防著掩著,路明站在那裡,為難地看著罌粟那張五官精緻清麗,仿佛巧笑嫣然的臉蛋,頓時覺得不止牙疼,連腦仁都開始突突地泛著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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