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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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罌粟沒有停留,很快無異議地跪下。

  楚行眼皮也沒抬,問:「有沒有話說?」

  純羊毛的地毯很柔軟,乍一跪下去並不如何疼。罌粟垂著眼皮,輕聲說:「沒有。」

  「知錯了嗎?」

  「知錯了。」

  楚行微微一聲哼,沒有繼續問她究竟知的什麼錯。想來他早就看明白,就算罌粟說得再冠冕堂皇,下次仍然死性不改。罌粟跪得筆直,但仍可以從寬大的辦公桌下面看到他此刻腳上的一雙白色拖鞋,與乳白色的羊毛地毯混在一起,有點慵懶的意味在。

  她聽到他又開了口:「既然知錯那就認罰,暫且跪著吧。」

  這樣一跪,就是一整夜。

  楚行亦是一宿未睡,他這兩天因她之故,撇下許多公務未辦,一份份批覆下去,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是天亮。期間有管家敲過幾次書房的門,進來倒咖啡添夜宵之餘,看到罌粟一直跪在地上,眼尾也沒有動一下。倒是清晨時候路總助敲門進來,乍看到她這副模樣微微吃了一驚,卻也不敢多問什麼,隻眼觀鼻鼻觀心地把材料交上,又低聲交談了幾句,罌粟跪在那裡,能聽到的片段不多,但她在楚家已經待了十年,平日裡耳濡目染,對一些公務早就熟稔到能夠舉一反三,只憑著這幾個字,就已經猜出路明說的是崔家。

  道上的生意分許多種,楚家做的是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那一類。但凡人在道上,都不可避免地要被沾染,要是又想撇乾淨,或者想把事情辦得更穩妥利落,就把這些事情全委託給楚行。楚家替人做事,不問動機緣由,只看報酬。回頭被害人要是想找仇人,也只管去找買家,跟楚家毫不相關。

  楚行以前說過,楚家只不過是一把刀。刀子殺誰,看僱主的意思。怎麼殺,也看僱主的意思。報仇的人要是還有點腦子,就該知道找仇家該找人,而不是刀子。

  崔家是C城新晉的勢力。做的是珠寶走私的生意。崔家想插手道上事務的時候,其他家族都要意思意思地禮讓三分。這也就讓崔家越來越橫行無忌。

  楚行近日有需要批准的條子,管事的正好是跟崔家聯姻的那一位。這一位在C城的口碑向來不大好,做事更是出名難纏。楚家的條子已經遞上去了一個月,至今仍然被人推諉不予批准。

  罌粟聽著楚行與路明的對話,思路飛快運轉,表面卻垂著頭一動不動。

  等到路明出去,罌粟又跪了片刻,聽到楚行的聲音古井無波一般響起:「起來吧。」

  罌粟筆直跪了整個晚上的身體稍稍動一動,立即便被膝蓋傳來的密密刺痛感扎得倒在地上。

  她雖從十二歲起開始接受訓練,可這樣的懲罰在過去的十年裡卻並不多。罌粟在過去一直扮演著一個乖巧溫順的角色,寡言,利落,聰穎,從不違抗命令,這讓楚行十分滿意,曾經加諸在她身上的懲罰也就寥寥無幾。

  如今的楚行仍然是那個理智淡漠的楚行,她卻不想再做那個無條件順從的罌粟。

  罌粟又嘗試動了動,仍然沒能站起來。她這樣兩手支撐在地的姿勢很不好看,很快一雙白色拖鞋出現在眼前,楚行俯下身,把她打橫抱起來。

  罌粟眼睫毛垂了垂,一言不發。楚行抱著她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沉吟著開口:「重了。」

  「不可能。」罌粟有些惱怒,「我明明輕了一公斤!」

  楚行不置可否,他一旦做出這個樣子就意味著對方的話他基本沒聽進去。楚行走回辦公椅,把罌粟放在膝上坐進去。桌子上擺了幾隻清淺雅致的瓷碗,清粥小菜,還有兩顆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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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身後把罌粟環住,把蛋殼剝開,光滑嫩軟的雞蛋抵到罌粟唇邊。罌粟繃著臉僵持了一會兒,還是張嘴,把蛋白嚼也沒嚼就吞了下去。剩下一顆蛋黃撇開臉死活不吃。楚行逗了一會兒也沒能成功,只得自己把蛋黃咽下去。

  兩顆雞蛋都這麼吃完,楚行拿過勺子,又把米粥一勺勺給罌粟餵下去。餵到最後碗中空空,他卻仿佛起了興致,扯了扯她的臉頰,有了點笑容:「好喝嗎?」

  罌粟一直沒有抬眼:「好喝。」

  她說了好喝,楚行卻仿佛並不滿意。笑容緩緩消失,看她一眼,淡淡地說:「行了,回去自己往膝蓋上塗點藥。這裡沒你什麼事了。」

  罌粟很快就跳下來,低著頭態度很恭敬:「那罌粟先告退。」

  楚行抬了抬手,罌粟微微躬身後退兩步,轉身,筆直地走了出去。

  罌粟跪了整整一晚,膝蓋上兩團瘀青清晰可見。這樣明顯的痕跡自然逃不過在書房外等候的離枝的眼睛,眉尾一挑手臂一伸,很快攔住了罌粟去路。

  離枝比罌粟個子要高,這樣上下打量過去的眼神就更顯得居高臨下與輕慢鄙夷。罌粟一動不動任她攔著,那種垂著眼的順從姿態並不能帶給離枝足夠的滿意感覺,她冷哼一聲道:「看來備受寵愛的罌粟小姐這次是跪了一晚上嗎?」

  罌粟一聲不吭。

  離枝最討厭的就是她這副樣子,越發的陰陽怪氣:「長著一張柔柔弱弱的臉蛋,心腸比蛇蠍還狠毒,果然一個下賤私生女生下來的私生女——」

  「離枝姐,」罌粟面色不變,輕聲截住她的話,「先生現在心情不好,說他暫時不想被任何人打擾。請您在這裡稍等片刻,先生什麼時候說讓您進了,您再進。」

  「你少來這一套。我知道你在說謊。」

  「那您可以試試。」罌粟依然看著地面,垂著的眼睫毛一動不動,「我知道您不信我,您大可以去敲門。」

  她每句一個敬辭,語氣又刻意柔婉,卻依然聽不出敬意。離枝憤恨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扇門,咬咬唇,最後一個跺腳,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擋住罌粟的胳膊,站在那裡繼續等候。

  罌粟微微福身,面不改色地離開。

  楚行這些天沒有給罌粟分派很多任務。更確切一點來說,連她之前掌握的部分權力也因為楚行的隨口幾句話被架空。近來楚家內部風傳罌粟因出任務時多次叛逆出格,終於不為楚行所喜,更有傳言說楚行最近正在物色新的能夠替代她的女孩子。

  但在外人看來,罌粟對這些變化和風傳沒有什麼反應。之前楚行把權力交給她的時候,她沒有喜形於色過,後來權力被收回,她除了對楚行低頭應了聲「是」以外,也沒有什麼反應。

  罌粟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身輕便的衣服,駕車出門。

  她開著一輛跑車,以四十多邁的速度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緩緩亂轉。

  這輛車子是三年前罌粟把駕照拿下來以後楚行送給她的禮物。那時她還是年少驕縱的年紀,別人說楚少待她格外不同,她就真的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也就大膽任性地做過許多忤逆的事,以及提出過許多超出本分的要求。這輛跑車就是個例子。

  當時楚行叫人把車提出來開到她面前時,她明明知道這是他親自挑的款式與顏色,卻還是只斜斜瞥了一眼就扭過臉,一副嫌棄的語氣:「粉色的。不好看。」

  敢用這個口氣跟楚行講話的,這麼多年以來也只有她一個。罌粟甚至能聽見有人在不遠處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然而她那個時候卻覺得這種聲音聽著很不錯,更何況楚行也的確沒有動怒,他一手轉著兩顆雞蛋大小的圓潤玉珠,一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著問:「那你想要什麼顏色的?」

  後來,車子的顏色就換成了紫色。款式也有所改變,價錢亦是高了一級。還是楚行親自帶她去車行換的車。又找人給她改裝,直到各方面都符合了罌粟的要求為止。

  再後來,半年後,罌粟看到離枝開了一輛跟她的一模一樣的跑車。

  這種跑車的價格,離枝斷然是買不起的。能買得起又肯給離枝買的人,罌粟只想得到一個。

  從那以後,罌粟就把這輛車子丟在一邊接灰接了一年多。直到今年才又重新清洗,保養,加油,上路。

  罌粟把三個城區的大街小巷都繞了一圈,最後把車子停在一家會館門口。進去後徑直上三樓,包廂里早就有人在等,見她推門進來,幾個人一起站起來,笑著恭維:「罌粟小姐準時得很。」

  幾個人把她往主位上請,罌粟站在次位上不肯動,態度恭恭敬敬:「我哪裡敢坐這個位置,曹董這是折煞我。您輩長位尊應該坐在上座,有事您吩咐,我盡力幫您辦到就是了。」

  曹陽東堅持謙讓,面孔一派笑呵呵:「整個C城誰不知道罌粟小姐是楚少的眼睛珠子。就算主位也是坐得的。」

  推辭了有一會兒,最後罌粟還是坐在次位上。席間雖然滴酒未沾,但仍舊仿佛言笑晏晏,並且絕口未提正事,直到最後服務生端來了水果,罌粟把一塊獼猴桃咽下去時,對方推過來一張支票。

  曹陽東依然笑呵呵:「這是一半的定金。等城西那邊跟楚少的合同一簽完,我們馬上給罌粟小姐另外的一半。」

  罌粟瞟了一眼那上面的一串零,說:「我不能向您保證一定拿得到。」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曹陽東一張年過四十的臉孔上有點賠笑的意思,「但我很相信罌粟小姐的本事。憑著罌粟小姐在楚少心目中的地位,這還不就是手到擒來的事?」

  罌粟等曹陽東離開會館有一會兒後才慢吞吞離開。她沒有立即回去,而是又去商場隨便買了件連衣裙,當場把標籤剪下直接穿上,接著又把替換下來的中午沾染了一點菸味的衣服送去乾洗店,又順便喝了點東西才回去。車子剛剛駛進楚家大門,就見管家一臉心焦地迎上來,低聲說:「罌粟小姐去哪裡了?手機也打不通。少爺已經找你很久了。」

  「有什麼事嗎?」

  管家不答,只說:「少爺在游泳。」

  罌粟「哦」一聲,轉身朝泳池的方向走,被管家一把拉住,她回過頭,管家看看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少爺這會兒估計餓了。你隨我去廚房端點下午茶一併送過去。」

  罌粟把紅茶和糕點端過去時,楚行正微微仰著頭,倚在泳池邊閉目養神。

  楚行的眼睛睜著時,即便是在彎眼微笑,給人的感覺也離溫柔這個詞遠得很。如今合眼假寐,眼睫毛被水沾濕,唇角天生上勾,側臉在池水搖曳波光的倒映下,倒是奇蹟一般有了幾分柔和的意味。

  罌粟穿著平底鞋,腳步輕緩地走過去,基本沒有發出聲音。但在相距還剩下一米的時候,楚行淡淡地開了口:「回來了?」

  罌粟的手微微一停,彎下腰把食物放在泳池邊上,說:「嗯。」

  「今天跑去哪裡玩了?」

  「出門買了件衣服。」

  「午飯吃過了?」

  「吃過了。」

  「吃的什麼?」

  罌粟語調平穩未加停頓:「麥當勞。」

  楚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些沒營養的東西以後少吃。」

  罌粟應了一聲,雙手把紅茶捧給他。楚行一時沒有接,上下打量她一會兒,慢慢道:「這件裙子以前你沒穿過。今天新買的?」

  「是。」

  「再搭條珍珠項鍊更好看。」

  他漫不經心說完,把茶接過去,喝了兩口就放到一邊。看著罌粟熟練地把蛋糕用叉子平均分成四塊,又是雙手捧過來。

  她恭謹地垂著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側臉鼻翹唇紅,脖頸間黑髮白膚,有細小絨毛,視覺細膩又分明。

  讓人莫名覺得艷色正濃。

  這次楚行沒有接,右手忽然搭上她的手腕,而後用力一帶,罌粟只來得及睜大眼,整個人已經被拽進了水裡。

  她差點溢出來的尖叫全都被楚行用口堵回去。她的後腦勺在磕上壁沿的前一秒被楚行用手心輕柔擋住。她的鞋子被他脫下來隨手丟到岸上。他欺身過來,修長柔韌的手摸到她的腳心,而後沿著腳踝和小腿,一路流連蜿蜒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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