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偷嘴
河上太平了，攤子的生意就徹底立住了。
回頭客帶新客，代駕馮師傅給攤子起了個名，叫「七站地腰子」，說在這座城的代駕圈裡，誰不知道城東尾巴上有個陳師傅。陳野聽了直擺手，說可別這麼叫，叫得人以為我多難找。
馮師傅說，難找才值七站地。
攤子上的常客也固定下來了，倆代駕師傅，三個下夜班的，對岸老居民區的一幫老頭老太太，還有周末專門坐公交來的學生。老周的鍋天天見底，餛飩下多少賣多少。老爺子的煮花生跟著沾光，兩家攤子挨得近，客人買一把花生，就著他的腰子，一坐一鐘頭。
日子剛順溜，怪事來了。
先是老爺子的煮花生。頭一天收攤，老爺子照例把剩下的半鍋花生蓋好，第二天一開鍋，少了小半鍋。老爺子以為自己記岔了。第三天，又少，這回他數過的，一百二十粒，剩了八十七粒。
「見鬼了。」老爺子嘀咕。
老太太說他老糊塗，老兩口正拌嘴，對面炸串的胖嫂聽見了，說你們家也少？我們家前天夜裡，少了五串雞皮，簽子都還在，肉沒了，簽子舔得乾乾淨淨，碼得整整齊齊。
再一問，好傢夥，半個夜市都遭過手。賣烤腸的少過烤腸，賣臭豆腐的少過豆腐，連賣檸檬水的都少過半桶檸檬，切片拿走的，皮留下了。
胖嫂氣得直拍案子：「偷啥不行偷我雞皮！我雞皮兩塊錢一串呢！」轉頭又樂，「可你別說，它還挺會挑，雞皮是我這兒炸得最好的。」
賣檸檬水的小伙子最有意思，他發現自己的檸檬少了，不心疼，第二天專門切了一盤，擺在攤子邊上，貼了張紙條：隨便吃，別客氣。第三天紙條叫人改了，上頭多了一行狗爬似的字：酸。
「它還嫌酸！」小伙子又驚又樂，逢人就講。
就一樣規律：只拿熟的，不拿生的；拿得不多，回回留大頭。
「講究。」老爺子嘬著牙花子，「偷嘴還偷出禮數來了。」
陳野的攤子也沒躲過去，他少了兩串腰子，一串全熟一串微辣，拿走的時間在後半夜。他的爐子封了火，案子擦了，串收在鐵盒裡。鐵盒蓋子沒動，腰子少了兩串。
小北炸了。
「哥！這還了得！」他把兩個手機都架上了，一個對著鐵盒，一個對著案子，「今晚我通宵！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玩意兒！」
頭一夜，白守了。那東西精得很，兩個手機一架，它一整夜沒來。小北蹲到後半夜，凍得直跳腳，第二天頂著倆黑眼圈出攤，叫老爺子笑話了半晌。
第二夜，小北學乖了。手機藏起來，拿濕毛巾裹著偽裝成雜物，人縮在棚子後頭的鋪里，從毯子縫裡看。
半夜兩點，小北的叫喚把陳野鬧醒了。他這幾天在棚子後頭搭了個鋪，守攤。
「哥！來了！拍到了！」
手機屏幕上，夜視模式，綠油油的畫面。一團東西，貓那麼大，圓滾滾的，從案子腿底下鑽出來，立起來，兩隻前爪扒開鐵盒蓋子，動作熟得很，一看就是慣犯，捏出一串腰子，退回去，蹲在老周那口鍋的鍋沿上，吃。
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口，細嚼慢咽，簽子上的肉吃淨了，簽子還給碼回盒裡。
「這是個啥？」小北眼睛瞪得溜圓。
畫面上看不清楚。夜視模式里，那東西就是一團毛茸茸的輪廓，兩隻眼睛反著光，亮晶晶的。耳朵尖上各有一撮長毛，隨著咀嚼一抖一抖。
吃完了，它還幹了件事。它把那口鍋的鍋蓋，拿爪子撥正了。陳野收攤的時候鍋蓋錯著縫，它給推嚴實了。推完，它蹲在鍋沿上，朝著攤子看了半天，忽然兩隻前爪一合，衝著爐子作了個揖。
作完揖，下案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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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看得目瞪口呆：「哥，它、它給你作揖呢！」
陳野盯著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那兩隻眼睛的光有點不對。不是反的光。
是它自己亮的。綠黃綠黃，像兩點極小的燈。
他第二天把錄像拿給了老秦。
老秦就著攤子的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把老頭樂壞了：「這是個念。」
「念？」
「念想成的形。」老秦說，「人天天想一件事，想得久了，念就沉下來，聚成形。這條街一百多個攤子，天天煎的烤的，香氣熏了半條城。多少下班的人、嘴饞的孩子，聞著味兒咽口水？這些饞念，日復一日，聚出個它來。」
「那它算……」
「啥也不算。」老秦說，「不害人的東西，行里不管。它偷嘴，是因為它沒攤。滿街都是香味，沒一串是它的。」
老頭把錄像又看了一遍，指著那兩點綠黃的光：「眼睛亮，是它念足。這東西無害，還挺仁義。偷嘴留大頭，回禮擦得乾淨，是條街上混的規矩。」
「留它？」
「你說了算。」老秦把電話還他，「你的攤子，你的街。不過我勸你留。饞念聚的東西，餵熟了，比狗看家。」
陳野沒說話。
當天收攤，他多烤了兩串腰子，一串全熟，一串微辣，拿個小盤裝著，擱在老周那口鍋的鍋沿上，收攤，走人。
第二天，盤子空了。簽子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
第三天，照舊。
第四天，小盤裡除了簽子，多了樣東西。
一枚銅錢。綠的，鏽的，字都磨平了，叫什麼東西擦得乾乾淨淨，擺在簽子旁邊。
「回禮。」老秦來看了，點點頭，「它認你這個東家了。」
往後，這就成了規矩。陳野收攤留兩串，它來取，隔三差五，盤子裡就多點東西：一枚銅錢，一顆紐扣，半截紅頭繩，一個掉了瓷的搪瓷小牌。都是舊的，都叫擦得乾乾淨淨。
小北把這事剪了段視頻發出去，沒拍那東西的正臉——拍不著，它精得很——就拍那個小盤，和盤子裡的回禮。四十萬人看得津津有味，評論區管那東西叫「編外攤主」，還有人給它起了名字，叫「簽總」，意思是天天就剩簽子。
陳野說瞎起啥名。
第二天，攤子上多了塊小木牌，不知誰擱的：簽總的專座。
生意更好了。陳野把那小盤挪到了案子角上，吊蘭旁邊，正式給它安了個位置。
直到第七天夜裡。
那晚的回禮，不是銅錢，不是紐扣。
是一塊石頭。
石頭旁邊還擺著兩粒煮花生，它自己的嘴省下來的，擱在石頭邊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怕陳野不收，特意搭的彩頭。
拳頭大，青灰色，麻點點的面，看著像山上開的青石。陳野收攤的時候拿起來，入手就愣住了。
十一月的夜，石頭是溫的。
不是白天曬的餘溫，是從石頭芯里往外滲的那種溫，焐在手裡，像攥著個活物。
陳野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石頭的一面，有一道新鮮的斷茬。它是從一整塊大石頭上，新近崩下來的。
城東沒有青石。
城東往東二十里，倒是有座山。臥牛山，前些年開始採石，山上的採石場，出的就是這種青灰麻點的石頭。
他捏著那塊溫石頭，站在收了攤的夜市尾巴上，朝東望去。
夜裡看不見山。可他總覺得，那邊黑黢黢的天底下，有什麼東西，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小塊。
第二天他拿給老秦看。老頭把石頭擱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石頭沒錯，是臥牛山的青石。」老秦說，「溫度不對。石頭不會自己發熱——除非山先熱了。」
「山會熱？」
「是啥？」
「是報信。」
（第六十三章·偷嘴完）
回頭客帶新客，代駕馮師傅給攤子起了個名，叫「七站地腰子」，說在這座城的代駕圈裡，誰不知道城東尾巴上有個陳師傅。陳野聽了直擺手，說可別這麼叫，叫得人以為我多難找。
馮師傅說，難找才值七站地。
攤子上的常客也固定下來了，倆代駕師傅，三個下夜班的，對岸老居民區的一幫老頭老太太，還有周末專門坐公交來的學生。老周的鍋天天見底，餛飩下多少賣多少。老爺子的煮花生跟著沾光，兩家攤子挨得近，客人買一把花生，就著他的腰子，一坐一鐘頭。
日子剛順溜，怪事來了。
先是老爺子的煮花生。頭一天收攤，老爺子照例把剩下的半鍋花生蓋好，第二天一開鍋，少了小半鍋。老爺子以為自己記岔了。第三天，又少，這回他數過的，一百二十粒，剩了八十七粒。
「見鬼了。」老爺子嘀咕。
老太太說他老糊塗，老兩口正拌嘴，對面炸串的胖嫂聽見了，說你們家也少？我們家前天夜裡，少了五串雞皮，簽子都還在，肉沒了，簽子舔得乾乾淨淨，碼得整整齊齊。
再一問，好傢夥，半個夜市都遭過手。賣烤腸的少過烤腸，賣臭豆腐的少過豆腐，連賣檸檬水的都少過半桶檸檬，切片拿走的，皮留下了。
胖嫂氣得直拍案子：「偷啥不行偷我雞皮！我雞皮兩塊錢一串呢！」轉頭又樂，「可你別說，它還挺會挑，雞皮是我這兒炸得最好的。」
賣檸檬水的小伙子最有意思，他發現自己的檸檬少了，不心疼，第二天專門切了一盤，擺在攤子邊上，貼了張紙條：隨便吃，別客氣。第三天紙條叫人改了，上頭多了一行狗爬似的字：酸。
「它還嫌酸！」小伙子又驚又樂，逢人就講。
就一樣規律：只拿熟的，不拿生的；拿得不多，回回留大頭。
「講究。」老爺子嘬著牙花子，「偷嘴還偷出禮數來了。」
陳野的攤子也沒躲過去，他少了兩串腰子，一串全熟一串微辣，拿走的時間在後半夜。他的爐子封了火，案子擦了，串收在鐵盒裡。鐵盒蓋子沒動，腰子少了兩串。
小北炸了。
「哥！這還了得！」他把兩個手機都架上了，一個對著鐵盒，一個對著案子，「今晚我通宵！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玩意兒！」
頭一夜，白守了。那東西精得很，兩個手機一架，它一整夜沒來。小北蹲到後半夜，凍得直跳腳，第二天頂著倆黑眼圈出攤，叫老爺子笑話了半晌。
第二夜，小北學乖了。手機藏起來，拿濕毛巾裹著偽裝成雜物，人縮在棚子後頭的鋪里，從毯子縫裡看。
半夜兩點，小北的叫喚把陳野鬧醒了。他這幾天在棚子後頭搭了個鋪，守攤。
「哥！來了！拍到了！」
手機屏幕上，夜視模式，綠油油的畫面。一團東西，貓那麼大，圓滾滾的，從案子腿底下鑽出來，立起來，兩隻前爪扒開鐵盒蓋子，動作熟得很，一看就是慣犯，捏出一串腰子，退回去，蹲在老周那口鍋的鍋沿上，吃。
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口，細嚼慢咽，簽子上的肉吃淨了，簽子還給碼回盒裡。
「這是個啥？」小北眼睛瞪得溜圓。
畫面上看不清楚。夜視模式里，那東西就是一團毛茸茸的輪廓，兩隻眼睛反著光，亮晶晶的。耳朵尖上各有一撮長毛，隨著咀嚼一抖一抖。
吃完了，它還幹了件事。它把那口鍋的鍋蓋，拿爪子撥正了。陳野收攤的時候鍋蓋錯著縫，它給推嚴實了。推完，它蹲在鍋沿上，朝著攤子看了半天，忽然兩隻前爪一合，衝著爐子作了個揖。
作完揖，下案子，沒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小北看得目瞪口呆：「哥，它、它給你作揖呢！」
陳野盯著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那兩隻眼睛的光有點不對。不是反的光。
是它自己亮的。綠黃綠黃，像兩點極小的燈。
他第二天把錄像拿給了老秦。
老秦就著攤子的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把老頭樂壞了：「這是個念。」
「念？」
「念想成的形。」老秦說，「人天天想一件事，想得久了，念就沉下來，聚成形。這條街一百多個攤子，天天煎的烤的，香氣熏了半條城。多少下班的人、嘴饞的孩子，聞著味兒咽口水？這些饞念，日復一日，聚出個它來。」
「那它算……」
「啥也不算。」老秦說，「不害人的東西，行里不管。它偷嘴，是因為它沒攤。滿街都是香味，沒一串是它的。」
老頭把錄像又看了一遍，指著那兩點綠黃的光：「眼睛亮，是它念足。這東西無害，還挺仁義。偷嘴留大頭，回禮擦得乾淨，是條街上混的規矩。」
「留它？」
「你說了算。」老秦把電話還他，「你的攤子，你的街。不過我勸你留。饞念聚的東西，餵熟了，比狗看家。」
陳野沒說話。
當天收攤，他多烤了兩串腰子，一串全熟，一串微辣，拿個小盤裝著，擱在老周那口鍋的鍋沿上，收攤，走人。
第二天，盤子空了。簽子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
第三天，照舊。
第四天，小盤裡除了簽子，多了樣東西。
一枚銅錢。綠的，鏽的，字都磨平了，叫什麼東西擦得乾乾淨淨，擺在簽子旁邊。
「回禮。」老秦來看了，點點頭，「它認你這個東家了。」
往後，這就成了規矩。陳野收攤留兩串，它來取，隔三差五，盤子裡就多點東西：一枚銅錢，一顆紐扣，半截紅頭繩，一個掉了瓷的搪瓷小牌。都是舊的，都叫擦得乾乾淨淨。
小北把這事剪了段視頻發出去，沒拍那東西的正臉——拍不著，它精得很——就拍那個小盤，和盤子裡的回禮。四十萬人看得津津有味，評論區管那東西叫「編外攤主」，還有人給它起了名字，叫「簽總」，意思是天天就剩簽子。
陳野說瞎起啥名。
第二天，攤子上多了塊小木牌，不知誰擱的：簽總的專座。
生意更好了。陳野把那小盤挪到了案子角上，吊蘭旁邊，正式給它安了個位置。
直到第七天夜裡。
那晚的回禮，不是銅錢，不是紐扣。
是一塊石頭。
石頭旁邊還擺著兩粒煮花生，它自己的嘴省下來的，擱在石頭邊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怕陳野不收，特意搭的彩頭。
拳頭大，青灰色，麻點點的面，看著像山上開的青石。陳野收攤的時候拿起來，入手就愣住了。
十一月的夜，石頭是溫的。
不是白天曬的餘溫，是從石頭芯里往外滲的那種溫，焐在手裡，像攥著個活物。
陳野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石頭的一面，有一道新鮮的斷茬。它是從一整塊大石頭上，新近崩下來的。
城東沒有青石。
城東往東二十里，倒是有座山。臥牛山，前些年開始採石，山上的採石場，出的就是這種青灰麻點的石頭。
他捏著那塊溫石頭，站在收了攤的夜市尾巴上，朝東望去。
夜裡看不見山。可他總覺得，那邊黑黢黢的天底下，有什麼東西，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小塊。
第二天他拿給老秦看。老頭把石頭擱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石頭沒錯，是臥牛山的青石。」老秦說，「溫度不對。石頭不會自己發熱——除非山先熱了。」
「山會熱？」
「是啥？」
「是報信。」
（第六十三章·偷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