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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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野是趟著水過去的。

  十一月的河水,頭一腳下去,涼得鑽骨頭。第二腳,就不對勁了。水面上涼,水面底下,有一層東西是熱的,一盪一盪,像無數條滑溜溜的胳膊,貼著他的褲腿往兩邊讓。

  讓著,又捨不得讓遠。

  「別低頭看!」岸上,林晚喊。

  陳野沒低頭,他盯著老魏頭的後腦勺,三步,兩步,一把薅住病號服的後領。

  入手不對。

  老魏頭一百三四十斤的人,站在水裡,該是個死沉的分量。可陳野薅住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薅住的是一件衣服。衣服里沒人,人是空的,輕飄飄的,像河底下有什麼東西替他撐著、托著,也拽著。

  「老魏!」陳野喊,「上岸!」

  老魏頭慢慢回過頭。

  燈光底下,老頭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眼睛是睜著的,眼白上蒙著一層水光。他看著陳野,張了張嘴:

  「你也來啦。」

  水底下,那二十七盞燈,一齊晃了晃。

  陳野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不再說話,兩隻手鉗住老魏頭的胳膊,整個人往後坐,用體重往岸上墜。

  拽不動。

  不是老魏頭沉——是河不撒手。那層滑溜溜的東西,從讓路變成了纏,一圈一圈往他腳脖子上繞。水還是涼的,可纏上來的東西,帶著一股子溫吞吞的熱,像人的手。

  更瘮人的是,他聽見水底下有動靜。不是魚,不是蝦,是許多許多的氣泡,貼著河底往上冒,咕嘟,咕嘟,冒到他耳邊,碎在水面上,一聲一聲,像有人貼著耳朵說話,又聽不清說的是啥。

  二十七盞燈,圍著他們倆,一浮一沉。陳野覺出來了。燈不是在看老魏頭了。燈在看他。

  岸上,林晚已經把警戒線扯下來擰成了繩,甩過來。老蔫兒和聞聲趕來的兩個夜班保安,四個人拽著繩,陳野在水裡抱著老魏頭,一聲喊,一齊使勁。

  水底下的氣泡聲一下子急了,腳脖子上的纏勁猛地一緊,又一松。

  老魏頭出水的那一下,整條河響了一聲。

  不是水聲,是嘆氣的聲音,長長的,從河底悶上來,二十七盞燈,噗,噗,噗,一盞接一盞地滅。

  滅到最後,剩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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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盞貼著水面,順著流,慢慢漂到陳野腳邊,停住,不動了。綠黃綠黃的光,隔著水,照著他泡白的腳。

  像在看。

  陳野抱著老魏頭上了岸,誰也沒說話。老頭渾身透濕,沉得嚇人。上了岸,分量全回來了,一百三四十斤,一兩不少。

  醫院的擔架把人抬走了。老魏頭沒再念叨燈,昏著,呼吸倒還勻。

  老秦是二十分鐘後趕到的,自行車蹬得飛起。老頭到了先不瞧人,看河。河面黑著,一盞燈都沒有了。

  看完河,他讓保安把手電打開,叫陳野站到光里。他蹲下去看陳野的影子。影子完整,頭不歪。老頭點點頭,又讓看老魏頭的:擔架上的人,影子投在地上,薄得快沒了,頭還是朝河那邊偏。

  「影還沒斷線。」老秦說,「人薅回來了,線還連著。這不是搶完人的事,是搶了人,它記仇了。」

  「驚著它了。」老秦看著河面,又說了一遍。

  「怪我?」

  「怪不著你,總不能看人下去。」老秦蹲在河沿,手指頭蘸了蘸水,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可它今晚認著你的味兒了。金火九年的人味,對它來說,是滿漢全席。」

  陳野蹲在他旁邊:「影呢?老魏的影。」

  「影在它手裡,沒拽回來。」老秦說,「人是搶回來了,影還在水裡攥著。明晚,燈還亮,人還來。一回比一回快——下回,你可能就薅不住了。」

  「那就別等明晚。」

  老秦轉過頭看他。

  「它收影,收的是人味兒。」陳野說,「全城的味兒,我攤子上的最沖。它今晚認了我。那就別讓它來尋我,我去尋它。」

  「你想咋弄?」

  「拿我當餌。」陳野說,「燈不是聚嗎?讓它聚。聚到一處,灶心土沉四角,圍死了,封它。」

  老秦盯了他半晌。

  「土是死的,圍不住活的。」老頭說,「灶心土鎮得住水,可你得先讓它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它精得很,半個多月前就會報修攝像頭了。你拿火一引,它知道是餌。」

  「所以餌得真。」陳野說,「人得下水。」

  河面上起了風。老秦蹲在那兒,半天沒言語,末了從兜里摸出煙,點了兩回沒點著,風大。

  「行里有個老章程。」老頭終於開口,「引收影的,不用人,用燈。它收影靠燈。你也點一盞燈,人味兒足的燈,擱在水面上漂。它聞著味兒來收燈里的影,燈的影是空的,它收不著,就圍著燈轉。它一轉,灶心土下水。」

  「燈擱哪兒?」

  「擱在它窩上頭。」老秦說,「燈聚的地方,就是它窩。」

  「人呢?人不用下水?」

  「人掌燈。」老秦看著他,「盆得有人看,漂偏了,得有人撥。水面上夠不著,就得有人在水裡。」

  還是下水。

  陳野點點頭:「成。」

  第二天,準備了一天。

  老蔫兒非要跟著,叫老秦攔下了:「你這歲數,影比人先老,它一收一個準。你在家待著,把老魏頭看住。醫院裡那個,比河邊這個要緊。」

  兒子請了假,守在病房。老蔫兒就搬了個馬扎,坐在病房門口,跟門神似的。

  燈是現做的,銅皮是白鐵匠那兒討的邊角料,卷了個長筒,拳頭粗,照著鐵匣子裡那個模子的形狀。燈油沒有,老秦說不用油,用炭。老周鍋底下起的炭,燒透了,夾進銅筒,炭上,老秦讓陳野把手按上去,焐了一炷香的工夫。

  「人味兒不是說來就來的。」老頭說,「得焐。」

  盆是老爺子的煮花生鍋借的大木盆,平時泡花生用的。灶心土四顆,拿紅繩拴了,綴在四個網兜上,配了石頭,沉得下去,拽得回來。

  四顆土下水的方位,老秦拿步子量的,從窩子的四個角往裡收。老頭量完,蹲在岸邊抽了根煙,說這河淺,水緩,是它挑的好地方,也是咱的好地方。水深三尺,人站得穩,土落得准。

  「記著,」他把陳野叫到跟前,「土一下水,燈就會急。它急,你別急。它撲燈,你撥盆;它撲你,你就往岸上退。影子在它手裡的是老魏頭,不是你——你的影,它還沒摸著,別給它。」

  陳野一一應了。

  林晚把河沿兩頭都布了人,所里她支不動,她支得動自己。一雙眼,兩部手機,一根甩棍。

  天黑透的時候,一切齊備。

  出攤沒出,棚子掛著「今日歇業」的牌子,牌子上小北還畫了個笑臉。老爺子和老太太收了攤沒走,坐在自家鍋邊上,老太太說我們不添亂,我們就坐著。攤子上有火,火不滅,就是個照應。

  小北把直播開了,陳野不讓拍河,他就把鏡頭對著自己,跟四十萬人聊天,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聊著他說漏了,說今晚哥要辦件大事,彈幕問啥大事,他說,收竿。

  九點,河沿靜了。老兩口在攤子那邊坐著,老爺子的收音機開著,唱的是單弦,弦子一響,河這邊倒顯得更靜了。對岸的居民區,燈一格一格地滅,滅到最後,只剩樓梯間的幾盞聲控燈,隔一會兒,啪,亮一下,又滅。

  陳野提著燈,往河邊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河面上,燈先亮了。

  不是一盞一盞亮的。是從上游,黑黢黢的水面深處,一盞跟著一盞,接連不斷地亮,綠黃綠黃,連成一串,像有人在水底下劃了根火柴,順著一根看不見的引線,燒過來。

  燈越亮越多。十七,十九,二十三,三十——


  燈排成了一條線,從上游往下游來,衝著夜市的尾巴,衝著他的攤子,衝著他手裡這盞剛焐熱的燈,來了。

  老秦在岸上,聲音一下子變了:

  「它不等了——它先來了!」

  (第六十一章·下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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