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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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勸人這件事,陳野幹了三天。

  從周五開始,他白天不出攤,挨家挨戶地走,剩下的住戶,滿打滿算,十幾戶。

  走之前,林晚給他出了個主意:別說邪祟,說程序。拆遷辦本來就有清場的流程,她幫著弄來了一份蓋著章的《拆除期間安全管理告知書》,紅頭,黑字,寫著十月十三日起夜間清場、斷電斷水。白紙黑字比任何勸說都有分量。這條街的人信這個。

  「這叫借力。」林晚把告知書給他的時候說,「你挨家勸,是求人;拿著這個去,是通知。求人難,通知容易。」

  陳野接過那沓告知書,忽然覺得,這姑娘要是肯下海,比他還會做生意。

  話沒法直說,不能說你們樓底下有東西要出來,不能說我是個鎮邪的,十月十三夜裡這兒要出事。他能說的只有:十三號前後這兩天,拆遷隊清場,夜裡斷電斷水,挖掘機進場有危險,大伙兒去親戚家湊合兩晚。

  第一戶,三樓的老李。老李的過渡房早就找好了,就是捨不得走,一天拖一天。陳野上門,老李給他倒茶:「小陳,我知道你好心。可這屋子我住了三十一年,我就想在裡頭,睡到最後一晚。」

  「李叔,」陳野說,「最後一晚,睡在記憶里比睡在屋裡強。」

  老李看著他,看了半天。「你這話,像個上了年紀的人說的。」

  「我烤了九年串。」陳野說,「火邊上站久了,人老得快。」

  老李笑了,笑完嘆了口氣:「行。十二號下午,我走。」

  老李送他下樓的時候,忽然問:「小陳,樓里是不是有啥東西?我這兩天,總睡不踏實。」

  陳野沒回頭:「睡不踏實,就別睡了。去兒子那兒,睡個安穩覺。」

  老李站在樓道口,半天,說:「好。」

  第二戶、第三戶,都好勸。房子早清空了,就剩個人,一提斷水斷電,自己就合計著走了。

  第四戶是個獨居的老太太,耳朵背,陳野喊了半天,老太太就聽懂了「吃雞翅」三個字,樂呵呵地說好好好。最後是他給老太太的兒子打的電話,連說帶勸,兒子答應十二號來接。掛了電話,老太太往他兜里塞了兩塊水果糖,糖紙都軟了。

  難的是第五戶。

  五樓的小兩口,三十來歲,帶著個四歲的閨女。男的姓周,在工地上開塔吊,一聽陳野的來意,臉就沉下來了:「我哪兒都不去。補償款還沒到帳,我走了,屋裡東西叫人偷了怎麼辦?」

  「東西我替你看著。」

  「你看?」小周冷笑,「你自己的攤子都自身難保,還替我看?」

  這話說得沖。陳野沒惱,把話接著:「小周,你那台塔吊,上個月是不是差點出事?」

  小周一愣:「你怎麼知道?」

  「老王說的。」陳野說,「鋼纜抖了一下,你嚇得三天沒睡好。你閨女還小。這棟樓十三號夜裡要斷電,黑燈瞎火,孩子磕了碰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小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媳婦在旁邊抱著孩子,捅了捅他:「要不……去我媽那兒住兩晚?」

  「你媽那屋才多大?」小周梗了一下,可聲音軟了半截。

  「擠擠。」媳婦說,「總比提心弔膽強。」

  「不去!」小周梗著脖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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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歲的小姑娘忽然從媽媽懷裡探出頭,看著陳野,脆生生地說:「烤串叔叔。」

  陳野認出她了。上個月,小周媳婦帶她來攤上,她不吃辣,陳野給她單烤了一串不放辣椒的雞翅,蜜汁的。

  「叔叔,」小姑娘說,「你攤子上的雞翅,還有嗎?」


  小姑娘扭頭看她爸:「爸爸,去姥姥家,回來吃雞翅。」

  一屋子大人都愣了,小周看著閨女,又看看陳野,半天,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行。走。」

  出門的時候,小周媳婦追出來,往陳野手裡塞了一把串錢:「上禮拜的,忘了給。」

  陳野推回去,她急了:「你拿著!你這三天挨家跑,我們都看在眼裡。他脾氣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你這人,這條巷子——」她說不下去了,擺擺手,進屋了。

  那把串錢,皺巴巴的,帶著體溫,像一小把焐熱的炭。

  陳野捏著那把零錢,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這三天他數過,勸走一戶,他兜里的零錢就多一點。都是人家硬塞的串錢、煙錢、茶水錢。他一分沒花,全收在一個信封里。這些錢不是錢,是這條巷子臨走前,往他兜里塞的盤纏。

  十幾戶走完,陳野在巷子裡站了一圈,又拐去了兩戶「編外」的。

  一戶是便利店。老闆聽完,二話沒說:「十三號夜裡我閉店,去我姐家。」頓了頓又說,「關東煮的鍋我留著,你們晚上要是……幹活,過來吃,不收錢。」

  一戶是環衛大姐。大姐不住巷子裡,可她天天凌晨四點進來掃街。陳野跟她說十三號凌晨別來。大姐看了他半天:「小陳,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又要出七號樓那樣的事?」

  「比那個大。」

  大姐的掃帚停了,半晌,她說:「行,我不來。你自己……小心。」

  最難勸的是老周。

  三天勸下來,陳野嗓子是啞的。十幾戶人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擔心過渡房漏雨的,有糾結舊家具往哪兒擱的,有拉著他回憶這條巷子三十年前往事的。他一戶一戶地聽,一戶一戶地應。勸人這件事他算明白了:人家要的不是道理,是有個人,把他們的捨不得,好好聽完。

  陳野是凌晨去的,豆漿攤剛生火。老周聽完,頭都沒抬:「不走。」

  「就兩晚。」

  「一晚都不走。」老周把磨好的豆漿倒進鍋,「小陳,我跟你交個底。我爹臨死前跟我說,周家的豆漿攤,從他爺爺那輩就在這巷口。那時候還是挑擔子。我爹挑過,我支過攤。三代人,沒挪過窩。」

  「巷子都要拆了。」

  「拆是拆,在是在。」老周攪著鍋,「拆了,我認。可只要這攤子還立著一天,我就得出攤。這不是犟。這是——」他攪鍋的手停了停,「這是我周家的燈。燈得亮著,走到哪兒,亮到哪兒。」

  陳野站在攤子前,看著那口鍋,熱氣一層一層往上冒。

  天邊剛泛白,早班的人還沒起,整條巷子就這一個小攤子醒著,像一鍋熄了火的湯上,最後一點沒散的油星。他忽然想,等這條巷子的人全走了,剩下的這些天,老周這口鍋,就是幸福里最後一口熱乎氣。

  他知道勸不動了。有些人的陣地,跟他的一樣,不在屋子裡,在攤子上。他讓老周走,就像讓人家把他陳野從燒烤攤上拔走一樣,拔不動。

  「那這樣。」陳野說,「十三號夜裡,你照常生火。火生著,燈亮著,人,人往後站。」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把陣圖畫了一半。老周的攤子在巷口,是他爐子往廢墟方向的反方向——一個進,一個退。真到了那一步,巷子裡得有一個亮著的去處。

  老周抬起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攤子在,燈亮,可你人別離鍋太近。」陳野說,「靠里站,靠著巷子口站。我要是喊你,你就往外跑,別回頭。」

  老周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他從鍋里舀出一碗豆漿,臥了個蛋,遞過來:「喝了。這幾天跑瘦了一圈。」

  陳野接過來,蹲在攤子邊上喝了。咸漿,滾燙,雞蛋臥得溏心。

  喝到一半,老周忽然說:「十三號夜裡,是不是有事?」

  陳野沒瞞他:「有事。」

  「多大的事?」

  「很大。」

  老周點點頭,沒再問。他把鍋里的豆漿攪了攪,說了一句陳野沒想到的話:

  「那十三號早上,我多磨兩升豆子。」

  陳野端著碗,熱氣熏著眼睛。

  「夜裡要是用得著人,」老周說,「遞碗豆漿的,總得有一個。」

  陳野把最後一口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案板上。

  「老周,」他說,「等這事完了,我把攤子挪你旁邊。燒烤配豆漿,通宵。」

  「滾。」老周笑了,「你烤串的煙,毀我的漿。」

  笑完,老周看著巷子深處,緩聲說:「去吧。該忙什麼忙什麼。十三號那天,我的燈,給你留著。」

  (第四十六章·疏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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