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記得
四號樓那個名字，叫孫建軍。
名單上寫著：孫建軍，男，四十九歲，幸福里四號樓三單元，燒傷致死。
陳野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早上。四十九歲，十年前，名字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幸福里他住了十幾年，四號樓他天天路過，可他想不起這張臉。
他又想起302門口那些刻線。7歲，8歲，9歲。孫建軍的兒子，今年該二十九了。進去過，判了些年的話，出來也就是這兩年的事。
出來了，會回來嗎？回來，樓沒了，爹沒了，門口連個名字都叫人摳了。
第二天，他開始挨家問。
問之前，他先把302又走了一遍。三個扣著的碗，無灰的筷子，牆上量到九歲的刻線。他站在屋子當中，試著把這個家拼回去：一個修車匠，一個進去了的兒子，沒有女人的痕跡。一個單親的爹，拉扯一個兒子，拉扯到九歲，然後呢？然後兒子進去了，爹一個人又過了幾年，直到那場火。
先問老周，老周磨著豆漿，想了半天：「四號樓？孫……孫什麼？沒印象。你問趙嬸，她是包租婆，誰家幾口人她門兒清。」
趙嬸在電話里想了很久。
「孫建軍……」她念著這個名字，「哎……好像，是有這麼個人。是不是瘦高個兒？見人不說話的那個？」
「你再想想。」
「想不起來了。」趙嬸說，「小陳，這條巷子住了多少人？死的死搬的搬，誰記得誰啊。你問他幹什麼？」
陳野沒答。掛了電話，他站在攤子前，心裡發沉。
連趙嬸都只剩一個「好像」。一個人在樓里住了那麼多年，死了十年，留下的痕跡就是一句「瘦高個兒，見人不說話」。
他又去問修鞋的老頭。老頭這回倒是想起來了：「孫師傅！修自行車的那個！攤子支在四號樓樓洞邊上，補胎一塊五。手藝好，話少，煙抽得凶。」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嘍。」老頭嘆氣，「媳婦早沒了，有個兒子，聽說是學壞進去了，判了些年。那之後孫師傅就更不說話了。死了以後，後事都是街道給辦的。」老頭嘆氣，「出殯那天我去送的。你猜去了幾個人？連我在內，四個。修了一輩子車的人，四個。」
「兒子呢？出來了沒有？」
「那誰知道。」老頭搖著蒲扇，「小陳，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野沒答，他給老頭買了包煙，走了。
走出幾步，老頭在背後喊他：「小陳！孫師傅那人，有一樣好——誰家孩子放學沒人接，擱他攤子上一坐，他給看著。從來不嫌煩。」
陳野站住了。
「他兒子小時候，就在他攤子上寫作業。」老頭搖著蒲扇，「寫到天黑，爺兒倆一塊兒收攤回家。」
傍晚出攤前，他又去了一趟四號樓。天沒黑透，樓里還亮著最後一點天光。他站在三樓那戶沒貼封條的門口，把兜里的碎瓷片拿出來，擱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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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傅。」他對著門說，「自行車。」
門裡的動靜，停了一瞬。
陳野等著；大概過了一分鐘，門後頭，極輕極輕地，響了一下。
像有人應了一聲，又像只是鍋沿磕了一下。
當天夜裡，他把能想起來的人都想了一遍。環衛大姐，想不起來；麵館兩口子，搬走了，電話里說沒印象；便利店老闆，來的年頭短，不知道。麻將館老闆娘最後給他指了條路：「你問問以前樓組長，張大媽，搬她閨女家去了，電話我有。」
電話打過去，張大媽八十多了，耳朵背，陳野喊了三遍「孫建軍」。
前兩遍，老太太都答非所問，問他吃飯沒有，問他是不是推銷的。第三遍，他喊：四號樓修自行車的孫建軍！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孫建軍？」老太太的聲音忽然清楚了，「知道知道！修車的！好人吶！我的自行車鏈子，他給上了八年油，沒收過錢！」
「大媽，你還記得他什麼樣嗎？」
「記得記得！高，瘦，左臉上有個痦子！冬天總穿一件藍大褂，袖口油亮油亮的！」老太太忽然來了精神，「他還幫我們家孫子修過童車！車軲轆掉了，他給安上的，安完還給打了氣！我孫子那年七歲，現在都在深圳上班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二十分鐘。孫建軍給誰家捎過蜂窩煤，給誰家看過攤子，下大雪那年給半個樓的人修過凍住的車鎖。說到最後，老太太自己愣了一下：
「哎，這麼好個人，我怎麼這些年，一回都沒想起過他呢？」
陳野捏著電話，半天說：「大媽，人都這樣。」
「是啊。」老太太說，「活著的時候天天見，死了，就跟從來沒來過一樣。」
掛了電話，陳野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活著天天見，死了像沒來過。他想起趙嬸的座鐘，想起老武麵館十一年的灶火，想起自己枕頭底下壓了十年的尋人啟事。念認人，不認房；可要是連個記著的人都沒有了，念往哪兒擱？
孫建軍不是叫火燒死的。火十年前就滅了。他是叫「沒人記得」這四個字，一點一點，又燒了一遍。
第二天是周五。
陳野出攤比平時早，他把三號樓搬空前留下的那張八仙桌從牆根搬過來，修好那條缺了的腿，支在攤子邊上。天黑透了，人上齊了，他把爐子燒到最旺。
然後，他站在攤子中間，清了清嗓子。
「各位。」
半條巷子安靜下來。老王端著酒杯愣住，小北把手機轉過來。
「耽誤大家一分鐘。」陳野說，「跟大伙兒打聽個人。孫建軍，四號樓，修自行車的，左臉有個痦子，冬天穿藍大褂。十年前沒的。」
人群靜了兩秒。
「孫建軍？」老王皺著眉，「這名兒耳熟……」
「孫師傅啊！」修鞋老頭第一個反應過來，「修車的！我記得！」
「我車是他修的！」
「他還幫我抬過煤氣罐！」
你一句，我一句。一開始零零星星，說著說著，人越圍越多。有人想起他補胎從來只要一塊五，有人想起他總把打氣筒借給學生，環衛大姐說有一回下大雨，他把自己攤子的雨棚拆下來，蓋在鄰居家曬的被子上。
每一件都是小事。每一件小事說出口，攤子上的熱氣就厚一分。
麻將館老闆娘擠在人堆外頭，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他兒子！他兒子小時候就在攤子上寫作業！後來那孩子學壞了，可小時候，多乖個娃呀，見人就喊叔喊姨……」
人群靜了一靜。
「他爹到死都在等他回來。」修鞋老頭低聲說，「後來幾年，孫師傅見天把攤子支到天黑透。我們還說呢，修車哪有那麼多夜活。如今想想，他哪兒是等活，他是等娃。」
沒人接話。炭爐的火燒得噼啪響。
靜了足有十秒鐘，老王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他娘的。孫師傅要還在，我這車閘早該找他緊一緊了。」
「就是。」
「唉，這麼好個人……」
人群又活過來了。這一次，沒人再當這是個打聽，人人都在補一筆帳——補自己這些年欠下的那一句「想不起來」。
陳野站在炭爐後頭，掌心攤開，放在身側。
金火聚過來了。一縷，十縷，幾十縷，從每一張說話的嘴裡，從每一段被翻出來的往事裡，溫溫的，厚厚的，聚在他掌心上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回都稠。
他攥住這把火，轉身，看向四號樓的方向。
樓里很靜。
可他知道，門後頭那位，聽見了。
孫師傅，你看。陳野在心裡說。這條巷子，還記得你。
他又在心裡補了一句。你兒子要回來了，就叫他來攤上。你的串，我請他吃。這話他沒說出口，可他知道，這種話說給念聽，不用嘴。
那天晚上收攤，他在302的方向留了一盞燈。攤子的大燈關了，爐子邊上的小燈留著，火苗豆大一點，照著巷子口。老周問他留燈幹什麼，他說，給回來晚的人照個亮。
那天夜裡，四號樓三單元，那雙沒有灰的筷子，從碗沿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了下來。
大姐仰頭看了一會兒，沒敢上去。她跟人說，那天的四號樓，是她掃了這些年樓道，頭一回覺得乾淨——不是沒灰的乾淨，是鬆快，像一間終於退了房的屋子。
（第四十章·記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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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又活過來了。這一次，沒人再當這是個打聽，人人都在補一筆帳——補自己這些年欠下的那一句「想不起來」。
陳野站在炭爐後頭，掌心攤開，放在身側。
金火聚過來了。一縷，十縷，幾十縷，從每一張說話的嘴裡，從每一段被翻出來的往事裡，溫溫的，厚厚的，聚在他掌心上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回都稠。
他攥住這把火，轉身，看向四號樓的方向。
樓里很靜。
可他知道，門後頭那位，聽見了。
孫師傅，你看。陳野在心裡說。這條巷子，還記得你。
他又在心裡補了一句。你兒子要回來了，就叫他來攤上。你的串，我請他吃。這話他沒說出口，可他知道，這種話說給念聽，不用嘴。
那天晚上收攤，他在302的方向留了一盞燈。攤子的大燈關了，爐子邊上的小燈留著，火苗豆大一點，照著巷子口。老周問他留燈幹什麼，他說，給回來晚的人照個亮。
那天夜裡，四號樓三單元，那雙沒有灰的筷子，從碗沿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了下來。
大姐仰頭看了一會兒，沒敢上去。她跟人說，那天的四號樓，是她掃了這些年樓道，頭一回覺得乾淨——不是沒灰的乾淨，是鬆快，像一間終於退了房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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